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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禾一时没听懂,陆烬轩说完自己想了想,似乎也觉得有点不妥。
“陈老爷是地主,可能不想开工厂。那就引进外资吧。让外国资本来。操作机器需要一定的知识,为了保证高效,资本甚至能帮启国搞基础教育。”陆烬轩顿了顿,看向白禾,“不过这对朝廷统治不是好事。资本的无序扩张会毁了启国。”
启国是农业国,如果引进资本开工厂,资本将与地主争夺廉价劳动力。两者的矛盾早晚有一天引爆,然后导向两条路——殖民与革命。
他没有讲太多资本与地主的事,两个阶级间的矛盾是不可调和的,陆元帅不在帝国,他可以暂时抛开自己身为资产阶级食利者的立场去为白禾、为启国腐朽的封建地主统治出谋划策。然而他对皇帝及皇室厌恶的情感难以消弭,哪怕换个国家换个社会,不喜欢仍是不喜欢,陆烬轩做不到彻底的客观。
“抱歉,小白。”陆烬轩闭眼掐了掐眉心,“我不想搅乱你的国家,有时候下意识说了些不利于你们皇帝统治的话,比如刚才那些,你就当我没说。”
白禾没听懂纱厂、资本那些,可也不是什么都没听懂,“我明白哥哥的意思了。内廷在几个省有织造局,有自己的纺机和作坊,专产丝绸。安吉这几个姑娘可去织造局作坊做工。”
陆烬轩勾了下唇,“我们小白真善良。”
白禾不做回应,重新看向窗外,一瞬间鸟啼虫鸣又回来了,马蹄声声,车轮滚滚。
白禾想,陆烬轩一点都不了解他。
陆烬轩不知道他的真面目。
柔弱、无助、善良都不是他。
只是如陆烬轩这样强势霸道的人偏好“救风尘”,柔弱无辜的美人会得到他们的侧目与垂怜。
陆烬轩说他是干净的。
他根本不知道他手上早就沾了血。
他曾是帝王,他天生罪恶。
白禾忍不住趴到窗上,手指紧紧攥着窗框,用力到指甲泛白,胸中作呕。
陆烬轩敏锐察觉到他的不适,倾身凑近,宽厚的手掌按在他背上,贴着脊骨一下一下抚摩。
白禾听见他低声的呢喃:“可惜没晕车药……”
白禾不懂什么是晕车药,却霎时红了眼眶,转头埋进陆烬轩怀里,脸贴在他胸膛,对方的体温渗透衣服,慢慢焐热了白禾脸颊。
陆烬轩一手按在白禾腰上,一手继续在后背抚摸。
沉默的温柔。
“哥哥……”白禾细弱的声音从胸前传出来。“好难受……”
陆烬轩:“!”
这是在撒娇?
有亿点点可爱。
杀虫如砍瓜切菜的陆元帅小心的掐住白禾细腰,手臂一使力就把人提起抱至腿上。他把白禾抱在怀里,双臂紧紧箍着。
身高超过一米九的高大男人将身材纤弱的白禾锁在怀中,就像金丝雀被严丝合缝拢在掌中。
两人似乎谁也没发觉不对,就这样在狭小的车厢中紧密相拥,连夏日的暑气都无法分开他们。
白禾轻轻闭上眼,在陆烬轩的怀中逐渐安睡。
马车摇摇晃晃,终于抵达安平。
一进县城便见锦衣卫指挥使凌云候在城门口。凌云与在车厢外赶车的夏公公打上照面,夏迁朝他点头,凌云便立即上前,在车前低声说话。
“爷。”
车帘掀开一角,陆烬轩坐在车厢的阴影中,怀里抱着个人,压着嗓音吐出两个字:“带路。”
凌云见皇上怀里的人一动不动,约莫是睡着了,便很有眼色的不出声回话,抱拳一礼就转身引路。
马车在前慢吞吞行走,后头两列侍卫牵马随行,这阵仗大到安平县人半辈子都没见过。百姓纷纷侧目,探头探脑议论纷纷,眼看着这群人浩浩荡荡进了一个大宅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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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你不拿我不拿,史密斯议员怎么拿。”
咳,别误会,元帅真不拿。他顶多就是没管别人拿不拿,只要国防部的采购能保证质量和数量。
第89章
白禾醒来时已是在一个大宅子里, 多日不见的小太监福禄伺候他洗漱更衣后问他是否即刻用膳。
白禾却问:“皇上呢?”
“皇上在忙。”福禄说。其实以他的身份地位,他没资格知道皇帝的行踪,他只能劝道, “侍君还是用些吃食吧, 奴婢听闻您身子不适,已许久没进食了。再这么熬着, 怕是伤身。”
小公公的谄媚功夫有着宫中奴婢普遍所有的影子。白禾斜眼睨来, 冷冰冰道, “给我绾发。”
“是。”
待拾掇好自己,白禾不与福禄废话, 迈步就向屋外走。门外果然守着侍卫, 白禾直接对侍卫说, “我要见皇上, 带路。”
如果陆烬轩此时方便见他, 必定护卫他的侍卫留过话;如果不能见, 侍卫会阻止他。
侍卫向他行了礼, 二话不说就在前引路。
白禾回头对福禄道:“你不必跟了。”
福禄强颜欢笑:“是。”
不一会儿侍卫就将白禾引至隔壁院子一间厢房外,这里不仅守着侍卫,还有两名锦衣卫持刀而立,几人见到白禾立即行礼, 随后其中一人反身敲门。
“咚咚——咚”三声过后,“爷,公子来了。”
很快房门打开,凌云从中出来,“爷让公子进去。”
白禾向其颔首,越过对方进屋。
凌云的手里拿着一沓纸,纸上写满了字。白禾在心里猜测着它是什么, 一进屋就听见背后的动静——房门被凌云关上了。
白禾心里一紧,差点应激。
“小白,来。”
属于陆烬轩的熟悉嗓音缓解了白禾的情绪,白禾快步往声音传来的方向走。
“哥哥!”白禾绕过屏风,这才看见陆烬轩。
陆烬轩坐在屋内的一张桌边,桌上搁着个没见过的奇怪物件。床上则坐着个番邦人,其双脚上着镣铐,被一根绳子拴在床架上。
陆烬轩起来搬了张椅子搁在自己身边,白禾乖觉的上前坐下。
“这是我夫人,白禾。”陆烬轩牵起白禾的手向番邦人展示,“小白,他是门罗先生。”
白禾诧异,陆烬轩竟向对方告知他的姓名,这岂不表明陆烬轩并未以“钦差白禾”的身份与之相交。
对方知道陆烬轩是皇帝了么?
“您好,陆夫人。”番邦人倒是礼貌,用带着一点点口音的启国官话对白禾打招呼。
白禾转头去瞧陆烬轩,一时间不知道该用什么礼仪回应番邦人。
陆烬轩拍拍他的手,笑道:“我夫人害羞。门罗先生,审讯结束了。接下来我们谈谈‘私事’?”
对面的门罗先生目露疑惑,并不敢松懈。
白禾顿时明白凌大人手里拿的是供状。
所以这个番邦人究竟是谁?牵涉进了什么案子值得陆烬轩一到安平,不去见聂州布政使也要先来见他?
如此值得陆烬轩关注的……莫非与清风寨有关。
“我不太明白,我和陆先生有什么私事?”
陆烬轩挑眉,笑容自信而傲慢,“门罗先生来启国和一群匪徒为伍,给他们提供资金、武器,目的是什么?”
“这个我之前已经回答了,是仁慈的主指引我来到大启国,为这群迷途的羔羊指引方向,帮助他们皈依我主,打破世界的黑暗,前往光明。”洋人张口就来,神神叨叨唬人。
“哈!”陆烬轩大笑,捏着白禾的手说,“小白,你信神吗?”
从皇帝口中问出“你信不信鬼神”这种话,真是讽刺。
白禾如何回答?
作为天子,不论信不信,这“天”都必须是真的,为了保障天子在人间拥有无上权威,天是人间最至高无上的神,帝王为天子,便是上天在人间的代言人。
而天人感应之说更加巩固了这份权威理论,同时试图对皇帝做一定的约束。
白禾两世为人,问他信不信神?
他不信任神,但他无法否认世间有鬼神,否则他为何死而复生?
然而听陆烬轩轻蔑的笑声,对方必然不信。
白禾只得模棱两可道:“信则有,不信则无。”
陆烬轩快速皱了下眉,似乎是惊讶他家小白居然有点迷信。他转而盯向居心不良的外国人,翘起二郎腿,右胳膊搁在桌上摆出作奸犯科大星盗的样子。“别扯宗教那套狗屁,老子不信。”
帝国人不信宗教,信神还不如信虫族不杀人。假如神有用,帝国人的祖辈就不会在遭受联邦人种族灭绝时只能像狗一样祈求魔鬼的宽恕,苟延残喘的叛逃联邦,在联邦星域之外的贫瘠星球上建立国家。然后从此战火绵延几百年,帝国与联邦结成死仇。
帝国人丧失了对任何宗教的信仰,他们只信仰当年带领大家从魔鬼手中逃脱的帝国开国皇帝。从此以后,这位传奇皇帝的子嗣后代继承他的荣光,皇室成为帝国人仰望的灯塔。这也是为什么星际时代了竟然还存在君主立宪这种制度。
可是陆元帅从来不信这套,权力欲膨胀的皇室不再是帝国的荣光,他们只是一群寄生在全帝国人身上的虫豸,终有一天,皇室将被帝国人民抛弃。
门罗愣了,白禾也愣住了。
陆烬轩的这幅模样令白禾感觉陌生,却又不陌生。两人初见时,在深宫高墙之上,清冷的月光之下,陆烬轩便如此混不吝的捏住他的下巴逼问他身份。
那时的陆烬轩浑身上下渗着凌厉杀意,白禾无比清楚,对方随时可能拧断他的脖子,然后随手将他尸体丢下墙头。
可从紫宸宫第二次相见起,陆烬轩就再没有在他面前露出这样的一面了。
陆烬轩像个文化荒漠,但从不吐脏字,谈吐间看得出是有教养的人。
陆烬轩用指尖敲了下桌面,“你在清风寨背后搞事不就是想组建反政府武装,以搞乱启国为目标,破坏启国皇帝的统治?能不能推翻朝廷不重要,重要的是能让你的国家趁虚而入,攫取利益。”
这是之前的审讯中门罗没有招供,陆烬轩也没有挑明审问的。
门罗心中震动,他原以为这些启国人根本猜不到他的真实目的,对他现身于清风寨的说辞信以为真。
在凌云手上那份供状中,门罗自称是清风寨匪首托他的关系向外国购买军火,他来清风寨做考察。
先不说这供词能不能和清风寨的人说的对得上,他是外国人,只要打着传教或做生意的名义咬死不认,他的国家自然会派人来捞他。
“我不明白你的意思。”门罗迅速压下心中的震惊,使出应付启国官府的大招,“我是曼达国人,我有外交豁免权。”
外交豁免权是什么东西?
困惑的白禾揪了揪陆烬轩衣角。
陆烬轩扯扯嘴角,嗤道:“都说是谈私事了,扯什么外交呢。清风寨一群乌合之众,能成什么事?我只带二十个人就端了他们老窝。门罗先生不想升职加薪吗?指望一些只懂抢劫杀人的匪徒,怕不是干到死都升不了职。挑选合作对象也是门艺术。门罗先生看我怎么样?”
门罗瞠目结舌。
白禾震惊地望向身边的冒牌启国皇帝。
什么东西?
皇帝勾结外邦人造自己的反?
这可是千年一遇的昏君!
陆烬轩究竟在打什么算盘?
“土匪才几个人,我手里握的聂州军有五千人,训练有素,上过战场,有系统、完整的组织架构。推翻朝廷的本事可能没有。”陆烬轩勾着唇说,“如果门罗先生的国家愿意给点援助,割据地方的本事我非常有。”
陆烬轩自信满满,交换了下交叠的腿,“这事能谈吗?”
白禾:“……”
说得仿佛聂州是陆烬轩私兵一样。
这不是空手套白狼?
熟练掌握谈判技巧的陆元帅画了张大饼啪叽一下砸得外国人晕头转向,但对方敢远渡重洋只身在启国搞事,也不是毫无防备心的。
一般的饼子人家不吃。
“据我所知,陆先生是启国官员,是朝廷的人。您为什么要和我一个外国人合作?我知道在启国掌控军队的都是大官,聂州军的司令好像叫总督,陆先生是总督吗?”门罗紧盯着陆烬轩问。
白禾抢答:“我、我夫君乃聂州巡抚,虽不直接领聂州军务,但聂州军粮草军需皆由巡抚衙门调度。三军未动,粮草先行,谁掌粮草后勤,谁才是真正掌控一支军队。”
这是帝王之术。
越是盛世明君,越是要彻底剥离武将与军队的直接联系。
如各地守军的高级将领间数年一换防。
如严令禁止军队自行屯垦经商。
军人完全脱产,其庞大的粮草消耗虽然会成为朝廷的沉重负担,却也同时使军队彻底不能脱离朝廷的粮草供应。别说五千人,就是五百人的口粮都不是一般人能自行负担得起的。
武将造反?
不如睡觉,梦里什么都有。
陆烬轩瞥眼白禾,眼神有点不对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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