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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因为早便知道那士兵家的事才对陈家多征的么?”白禾问。
“不算完全知道吧。”陆烬轩说,且由着他牵衣服的小动作,“我是跟这个士兵聊过,他说他家是安吉这边的佃户,租了陈家的田。我问他佃户是什么,他就解释了下。”
“佃户是租用他人田地耕种的农户。”这点常识白禾倒是有,他博览群书,书中自然有写。
“然后我问他家怎么租的,租金多少、怎么交。”陆烬轩回忆道,“一问才知道原来不止他家是佃户。当时聊天的士兵中不少家里也在租田。”
陆烬轩目光扫过一家米店,命令夏迁进去问价。然后继续对白禾说,“其实陈家的租金不高,大家相互比较了,陈家佃租最低。后面他们又比了放贷利息,陈家还是最低。”
白禾大感诧异,如此太颠覆他对陈家的印象了。从陈小姐的举止到醉酒士兵的血泪控诉,无不描画出一个鱼肉百姓的伪善之家形象。
“那为何……”
“我确实不知道他妹妹的事。”陆烬轩坦然道,“但我得承认我就是故意抢陈家钱的。”
启国的小农经济模式下,地主阶级究竟是怎样利用土地这一生产资料攫取财富的?
来自资本国家的陆元帅并不了解这些,如他所言,他并不懂经济学,他当年在军校读的是指挥系专业。
他站在大街上,光天化日之下直言不讳:“我来聂州就是来掠夺的。陈家是安吉首富,当然得多出血。何况人说得没错,我只拿了钱,没动他家田。土地才是他家最重要的资产,这一点钱伤不到陈家根本。所以没必要对陈家态度太差,我还想继续哄他出钱。”
白禾不由道:“这便是哥哥纵容陈小姐冒犯……钦差的理由?”
陆烬轩:“?”
白禾低头撇开视线,他耿耿于怀的模样像极了怀疑老公出轨妻子。
对热恋的小情侣来说,这或许是情趣。对于因利益结盟的盟友来说,这是双方间脆弱关系岌岌可危的信号。
陆烬轩皱起眉低头盯着白禾,不理解白禾是怎么拐到这个问题上的。
“小白,想睡我的人从来没少过。不用在乎这些人。”陆烬轩觉得这是个危险话题,不想再在陈小姐身上纠缠,索性说,“你别看陈家租金利息都比较低,这就跟他家喜欢做善事一样,是为了吸引更多客户。而且租金和利息都是由陈家自己制定,他完全可以向长期约客户涨价。”
不好解释陈小姐的事,那就爆她黑料,以否认这个人来撇清关系。
“如果你租了他家田,到期时他说明年涨租金,你不交就退田,可你一家几口人都指望种田维生,这钱你交不交?你不租了有的是人租,毕竟他家租金低口碑好。哪怕他家涨到和别的地主持平,大家依旧愿意保持和陈家的租约,为此卖孩子也要交出这笔钱。因为他‘善’。”陆烬轩的说辞并无证据佐证,他这属于抹黑。
可究竟是什么逼得士兵家卖女儿交租?是佃户讲究契约精神,欠债必还,欠租必缴?
白禾向来善于以恶意揣度人心,他道:“哥哥,那士兵是真的因醉酒而闹事吗?”
陆烬轩:“嗯?”
白禾侧首望着他。
陆烬轩:“你怀疑他故意的?背后有人指使?谁,我吗?”
故意在宴席上大闹,指控陈家逼良为娼,陈老爷既是“善人”,自然爱惜名声,为了压下此事不得出钱封口?
陆烬轩确实有极大的动机谋划此事。
陆烬轩被逗笑了,“原来我在小白心里已经坏到这种地步了啊?比起这是人为策划的,我宁愿相信它是那士兵的个人行为。”
白禾的天真在于政治方面,实则他心思细密,攻于算计。换做是他,他会趁机指使士兵大闹宴席,使陈老爷下不来台,挟机要挟,迫使陈家出钱出粮。
长于深宫,他学会的尽是阴谋算计,勾心斗角。
然而在更广阔的天地驰骋过的陆元帅偏偏在这种地方“天真”上了。他说:“我相信愤怒是人的重要驱力。酒精只会放大人内心的欲望,从而去做平时不敢做的事。他可能喝醉了,也可能没醉,但他的控诉应该出于愤怒跟仇恨。他敢跟我上曲盘山,一定是因为这个。”
夕阳斜下,白禾望着陆烬轩英挺、轮廓深邃的面孔,想起对方曾经所言。
愤怒不会消失。
百姓们虽苟活于世,他们可能被生活压迫得麻木不仁,如行尸走肉。但愤怒不会消失。愤怒与仇恨会深埋每个人心底,有朝一日被点燃,便可成燎原之火。
白禾想,这应当就是史书当中农民起义历朝而不绝的原因。
“让开!都让开!”一伙县衙差役大嚷着从街角拐进来,人人神色严肃,脚步匆匆。
侍卫们立刻上前护主。
“爷当心!”
夏迁从粮店里跑出来,“定是出事了,是不是出人命官司了?”
陆烬轩抬手挡在白禾身前,护着他退避到路边。
等衙役经过,白禾问,“哥哥,是否要去看看?”
见他被转移了注意,原本就是带他出来散心的陆烬轩立即说好。
他们跟着衙役一路到了某条街巷,巷子里接连挨着的几户宅院门口挂着古怪的红灯笼,白禾不明所以,侍卫们和常在宫外办事的夏公公一下子就明白了这是何处。
眼看着衙役冲进其中一户,夏迁神情赧然,迟疑地小声劝道,“爷,这地儿不干净,可别污了您和公子的眼,派奴婢或侍卫进去探听情况就是,爷不如带公子去别处再逛逛?”
“不干净?”陆烬轩抓住白禾的手捏捏。
可白禾也不懂呀!
“这……这里是……”夏公公羞于启齿。侍卫们也不作声,大家不敢对皇上说这些挂着红灯笼的宅院是妓院。
“何故吞吞吐吐,说!”白禾蹙眉道。
夏公公一咬牙说:“哎,瞧这些红灯笼,别家都不这样挂,这儿八成是窑子!”
陆烬轩:“?”
啥玩意?
看过不少话本的白禾这下听懂了,他脸色一变,拽住陆烬轩就说:“此地确实不干净,爷金尊玉贵,确不该踏足此地。哥哥,我们回吧。留夏迁在此就是。”
陆烬轩反握住白禾的手,“这是什么地方?”
白禾咬着唇不吭声。
陆烬轩目光扫过他及众人,松开手转身便往宅子门里走。
“哥哥!”
“爷!”
白禾三步并作两步冲上去拉住陆烬轩,对他道:“这是妓院,哥哥何等尊贵,不能进这种地方。”
陆烬轩重新牵住白禾,“夏迁。”
“是!”夏公公忙不迭进去打探,心里大大松了口气。
好家伙,要是让皇上进了窑子,使天子损失体面,回京后准没他好果子吃!
陆烬轩牵着白禾,沉默地与他站在“不干净”的窑子门口。
白禾有点拿不准,陆烬轩是否理解妓院的意思?
“哥哥……”
“小白不喜欢我接触别的女人……跟男人?”陆烬轩忽然问。
侍卫们纷纷倒吸一口凉气。
他们英明神武的皇上终于发现白侍君的“善妒”了?
他们天天跟着两位主子,早就发现啦,白侍君那叫一个严防死守,连聂州军那位长得唇红齿白的军师都防着呢!
皇上会斥责侍君吗?
这要是他们老婆,他们估计受不了这样的疑神疑鬼。
令侍卫们再次倒抽凉气的是白禾竟然回答,“是。”
陆烬轩露出恍然的表情。
难怪今天的小白特别不开心,肉都不吃。
于是陆烬轩说:“行吧,我以后注意。”
众侍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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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我看完《雍正王朝》,最震撼我的是康熙南巡时的一段戏,是康熙跟一个老农的对话。大意是:
康熙:今年是丰年,多好呀。大家日子好过啦!
老农:丰年?丰年加租子。平时收入是一斛,丰年交完租子还是只落得一斛。
——
学文科的宝子别信陆帅瞎说,他跟我一样不懂地主QAQ,他那是抹黑!诽谤!
我听网友说,地主剥削的大头是放高利贷,而不是简单当包租公。比如今年收成不好,粮食不够吃,不够交税,更不够留种。没种子明年咋办?吃不上饭咋办?地主就来放贷,他借钱给你渡过今年的难关。但是明年收成依旧不好,还不上钱还得交租。那咋办?继续借。把家里仅有的田地抵给地主,卖家当,卖儿女,典妻。而债务继续滚雪球,直到再也榨不出油水。
所以不是说陈家的租子利息低他们就是好的,地主阶级对底层人的剥削是系统性的,阶级压迫。陆帅不懂地主,但他懂资本。掠夺起陈家毫不手软。既然要人出血,那就对人态度好点吧,别撕破脸了,毕竟他不是来向地主阶级开炮的,他只是来救灾的,干完这一票就走。
第87章
夏迁没一会儿便从窑子里出来了。
他禀报说:“回爷, 里头出了人命官司。死的是……一个窑姐儿,凶手疑是……”
他语气稍顿,“是聂州军两个士兵。”
闻言白禾立刻瞧向陆烬轩。
陆烬轩面不改色, “说案情。”
夏迁:“鸨母说那士兵在房里待了一个多时辰, 时长过久了,一般来这儿的客人来去匆匆, 鸨母觉得不对劲就敲门。实际就是去要钱, 这客人留太久了。里面没人应, 鸨母便叫龟公闯进去,结果发现里头的士兵醉酒酣睡, 窑姐儿却倒在地上没气了。”
“人是怎么死的?”白禾问。
“奴婢在旁瞧了, 脖子上有淤痕, 应当是掐死的。县衙仵作还没到, 衙役看了也说应当是被掐死。鸨母说定然是客人……呃, 玩得太过火了, 两个年轻力壮的兵找一个窑姐儿……像这种事在窑子里其实也不算少见。”夏迁说, “这会儿主要是衙役没法做主,究竟是将人带回衙门审还是如何。那俩士兵嚷着他们是李总督手下,乃是聂州守军,不肯去县衙。”
案情清晰, 待仵作勘验死因无疑基本就能定案结案。
案子本身没什么,问题在于疑犯是聂州军士兵,安吉县衙是否有权处置对方。
白禾担心陆烬轩不明情况,忙对他说:“事涉聂州军,安吉县令无权处置,要么上报聂州按察使,由臬司衙门拿人, 要么县衙直接送交李总督,由聂州军中以军法处置。”
总之是一件小到用不着皇帝关心的案子。
陆烬轩环视一圈自己的侍卫,今天出来吃席,他便带上了全部八名侍卫,让大家都能蹭上饭。八个人高马大的带刀侍卫怎么看都比安吉县的衙役们长得壮实。
“进去。”陆烬轩说着就把白禾往里牵。
夏迁和众侍卫:“!”
这种开在巷子里的妓寨并没有话本里的秦楼楚馆、画舫花船的风流雅致,用作场所的宅子与旁边的民宅无异,里头尽是砌隔出的逼仄狭小的房间,每间屋里就一张床,妓女往床上一躺,便任由客人采撷——像牲畜一样被使用。
这里没有风花雪月,只有难闻的气味和一张张麻木苍白的脸。
而正和衙役控诉纠缠的鸨母与龟公却穿金戴银,锦衣罗裙。
衙役一见陆烬轩进来,立刻向其行礼。
“白大人!您来的正好,这案子……”
衙役围上来试图讲述案情,最好是能请巡抚直接把案子接走,不管是交去总督衙门还是臬司衙门查,总归他们县衙是管不起的。
白禾头一回涉足这种场所,按捺不住疑惑小声问夏公公:“天还未黑,为何这里已经开门做生意?这种地方不该是晚上……”
夏公公是阉人,谈起妓院没有男子那般复杂情感,可他好给皇上的人介绍妓院的事情?这颇为难人了!
谁料本该在听衙役说话的陆烬轩突然扭头,讽笑说:“只晚上做生意怎么够?那得少赚多少钱。没听夏迁说死者是怎么被发现的吗?”
客人在房里逗留超过一个时辰鸨母就去敲门加价了。
让姑娘们晚上接客白天睡觉?
那得是多高档的场所啊!
“原来窑子是指这个……”陆烬轩这时才会过意来,宴席上的士兵妹妹是被卖进了这种地方,十五岁就得了这方面的病不治身亡。
陆烬轩挥手对侍卫下令:“抓起来,带走。”
侍卫们得令立即熟练的拿人。士兵见状慌了,双双大声辩驳:“我们是部堂的兵,白大人您不能抓我们!”
没喊上两句就被经验丰富的侍卫摁住堵上了嘴。
衙役看愣了眼,小心问:“大人,您要抓他们去哪儿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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