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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菜价涨得如此高?”李总督停了筷,眉头紧锁瞥向军师。
丹枫一直随军生活,近来都在军营里,也不清楚民间物价如何了。她微微摇头。
“灾时物价都这个样。”县令不以为意,“不论旱涝,田里作物减产,商人手里能卖的货物也就不足了,不使价格上抬抑制购买,几天就卖完了,后面怎么维持生意?而且价格太低,肯定有人抢购囤货,这让其他没抢到的人怎么办?”
丹枫不敢苟同,“每每有灾情,朝廷都再三发文,命各地官府维持民生,尽力平抑物价。县令大人竟在巡抚与总督大人面前知情不报?!”
县令心中暗骂一声,苦笑道:“这……这朝廷公文说得好听,京里头只管写几个字,发发文,就要各地县府这样那样。那田里头的苗苗全给水泡死了,如今都几月份了?即便水退了再种也赶不及秋收啊!那稻子麦子都得花时间长,田里长不出东西,县里就收不上税。我连税米都没有,拿什么去平抑物价?每至灾时便涨价,自古以来就如此。历朝历代也没有压得住的事!”
启国的平抑物价就是个笑话,相关公文不过一纸空文。写出来是给天下百姓看的,好叫百姓知道皇上、朝廷心系着百姓呢。总归不是给他们这些官员看的,因为他们非常清楚,朝廷不可能控制价格。
县令摸了摸胡子,唉声叹气道:“下官位卑而言轻,不若李部堂和白大人位高权重。二位大人要是有心,不如向邻省借粮买粮?”
李总督瞪眼睨县令一眼。但赈灾之事终归不由他负责,甚至要不是今年来了个奇奇怪怪的钦差,这事压根就用不着总督衙门操心。他余光去瞥陆烬轩,见对方依然在认真吃饭,眼角抽了下。
陆烬轩吃得认认真真,白禾却是毫无胃口。白禾抬眸道:“县令有所建议,理应上疏聂州布政使,再由藩台转呈巡抚。如今县令在私下对巡抚与总督说公务,是在走后门?”
县令:“……”
县令真的要骂人了。一个军师,一个钦差的弟弟,两个小白脸说话都是夹枪带棒,得理不饶人!说话这样不中听,难怪两个都没做官!任他们做官,不知要得罪多少人。
“自然不是,自然不是。公子误会了,我也就有感而发,私下闲聊罢了。大人们姑且听了,就当是个乐子。”县令舔着脸说。
陈老爷帮腔说:“唉,这事不赖官府。那价格一般是卖东西的人定,有时候也跟买东西的能出多少钱有关系。官府要是硬要插手,说起来倒不难。由官府定价,将价目表直接下发民间。届时买卖都按官府规定来,谁敢不按价买卖官府就来拿人。那我这白菜也用不着一两银子了。”
他叹口气,“可这买卖究竟花了多少钱天知地知,买卖双方知。朝廷便是做了这番规定又有什么用?总不能要百姓们相互检举吧?”
丹枫不由道:“古时法家盛行,施严法苛政,大行检举、连坐制,使得人人视如寇雠,致民怨载道,振臂一呼,四海起义。这绝不可行。”
不在自己职权范围内的事,李总督不发表意见。
这该是陆烬轩管的事,可他今天是带白禾来吃席的,并不想谈公事。比起物价上涨的问题,他更关心小白为什么不吃菜。
“是不是不喜欢他家的菜?”陆烬轩低声问。
白禾摇头,轻声回他:“菜色极好,是我没胃口。”
能在灾区吃上这样一桌荤素搭配,有鱼有肉的酒菜,还有什么可挑剔的?
即使是两世在皇宫生活,养尊处优的白禾也不能不满。东郊的上千灾民每日只有清水一般的稀粥,食不果腹、衣不蔽体。每每想到东郊的情状,白禾便无法再说自己苦。
与日日在生死线上挣扎的灾民比,丰衣足食的傀儡皇帝究竟有多苦?
白禾只是没胃口。
他的心里装满了事,他总是在因陆烬轩生闷气。
可他的怨怼不能宣之于口。
陈家父女的心思、陆烬轩对其的纵容态度无不在提醒白禾,陆烬轩是一个正当壮年的男人,是一个有亲人、友人的人。
陆烬轩不独属于任何人。
假如、假如陆烬轩在启国爱上了某个人,他白禾该如何自处?
甚至不必爱慕上谁,如果皇帝要纳新妃,他这个盛宠中的侍君又要怎么办?
白禾面对何侍君争宠时便担忧过陆烬轩因看上别人而放弃自己。
虽然结局是陆烬轩亲自将何侍君淘汰出局,可这不意味着陆烬轩不会喜欢其他人。
想到这些,白禾如何吃得下东西?
在此之前一直对陈家的饭菜兴致盎然的陆烬轩默然。
他放下筷子,摁了摁眉心,年纪轻轻突然体会到带崽的烦恼。
另一边陈老爷和县令还在一唱一和,李总督一般不做声,军师偶尔理一理,多数也只是听。
待菜全部上齐,陈老爷端起酒杯敬酒,李总督和县令都回了酒,军师不方便喝酒,便以茶代酒。敬到白禾、陆烬轩这里,陆烬轩不懂启国的酒桌礼仪,按着帝国的礼节举杯致意,随后就放下杯子,滴酒不沾。
陈老爷尴尬得下意识瞧向桌上某人。
在桌上极少说话的县丞抬眼示意继续敬下一个。
陈老爷接着向白禾敬酒。
“小白不喝酒。”陆烬轩却伸手盖住了白禾杯口,不让陈家丫鬟倒酒。
陈小姐终于找到插嘴的机会,俏皮地说:“不喝酒可以茶代酒呀。爹爹,我来敬这位公子吧。你去别桌跟哥哥们给那些军爷敬酒。”
陈老爷笑呵呵答应了,招呼一声就转头去了邻桌。
陈小姐端起酒杯,站起了身,竟走向陆烬轩那侧,意图隔着陆烬轩给白禾敬酒。
丹枫:“……”
这是敬酒啊?
陆烬轩:“?”
“公子,青卿敬你。”陈小姐双手端杯,抬手饮尽。一口喝完后她倒叩酒杯,表示自己干杯了。
这种时候少不了捧哏,县令夸赞说:“不错,陈小姐颇有女中豪杰之质,又常做善事,人美心善啊。”
“受不起。”白禾冷冰冰的,当场给人难堪。
陈小姐脸色一白,咬唇欲哭,茫然无措回头去瞅县令,实则是为了让整桌人都欣赏到她受到羞辱后的无辜可怜模样。
丹枫:“……”
姑娘年纪不大,心思是真多。
军师有点受不了了。再怎么说白禾也是钦差大臣的“弟弟”,是钦差的人,而钦差奉旨办差,代表的是皇上。丹枫自小在家耳濡目染,和罗阁老一样是看重“皇上颜面”的。
罗家权势皆赖皇帝倚重,要说当今大启国谁是忠臣,罗家满门无一不忠于皇帝!
别看丹枫离经叛道,敢于女扮男装混迹军营,她内心却是最向往“明君贤臣”传统的。
她看不过眼了,说道:“陈小姐,敬酒是礼,宾主尽欢是礼,却不是事事都要客随主便。主随客便亦是礼。小公子不喜应酬,小姐便不该勉强。”
李总督诧异地看着她。
军师向来说话好听,涵养又好,这会儿怎么突然用教训的口吻跟一个民女说话?
李征西哪知道自从陈小姐抱着攀高枝的心思打量过他以后,军师就对陈小姐有点膈应。
自己暗恋的人被别人当货物一样打量、觊觎了,那说话能好听吗?
丹枫觉得自己说话已经够好听了,毕竟陈小姐看脸,自动筛掉了总督。瞧瞧被盯上的钦差,瞧人家小公子是咋说话咋做的?
那是把陈家父女的脸往地上踩,并用鞋底狠狠碾了几下!
白禾今天就是摆明了态度,看陈家不顺眼。他用理直气壮的神情做着无理取闹的事。
心里却在想,陆烬轩该如何看待他?
他并不把一个民间女子放在眼里,不在乎陈小姐一番作态将引来旁人如何议论。他在等待的是陆烬轩的审判。
比起陈小姐,军师突如其来的帮腔更令人在意。也愈加加深了白禾对于其为罗阁老孙女的猜疑。
然而白禾没有等到陆烬轩的反应。邻桌忽然起了冲突,二十勇士之一的一位士兵突然砸了酒杯,脸上泛着醉酒的酡红,指着陈老爷怒骂起来。
“姓陈的不得好死!你全家不得好死!全县受灾,人人都要吃不上饭了,你家还能摆酒席,拿出大鱼大肉来!丧良心的老东西,还有脸跟大人们讲赈灾的事,我全听见了!我听见了……你就是想要回你家的钱粮!”他站不大稳,被同僚扯拽着阻止他发酒疯,可他拼命推开同僚,撞动桌子弄乱了桌上的菜。
“嗐,你可别说了!这啥场合啊!”
陈老爷大度道:“这、这位军爷醉了。没事没事,扶他到我家厢房休……”
士兵的控诉声陡然盖过了所有声音,他大声吼道:“我没醉!让我骂他!部堂大人、白大人,你们别给这老货骗了!十万二十万两的对这陈家算不得什么。他家有三百多亩田,是安吉安平几个县里最大的地主!什么生意、财物都不如他家的田!收租放债才是他家最大的营生!我家……我小妹就因为交不起租才卖掉的。”
昂藏七尺的汉子说到这里禁不住捂脸哭起来,“她被卖到窑子里,才十五岁就染病没了呜呜……我如今立了功,拿了赏银也换不回小妹……”
他哭得声音粗哑,仿佛泣血哀鸣。
白禾怔怔望过来,心里的念头陡然一空。
卖女儿?
白家卖子求荣,求的是一步登天的富贵荣华。
士兵家卖女儿,求的竟只是交一期佃租。
原白禾因此自裁而亡。这个士兵的妹妹又经历了多少痛苦才死去?
她甚至不是死于自杀。
白禾忽然明白,百姓们大多渴望活着,即使沦落风尘;即使家里揭不开锅而不得不卖儿女典妻;即使落草为寇,但凡能活着,他们大抵是愿意活下去的。
为了活下去,百姓们能吃下许许多多的苦。
而生于皇宫、官宦之家的他和原白禾,一点不如意就能击垮他们。
陈老爷依旧戴着伪善的面具,呼唤下人送人去厢房休息。陈小姐不以为意,重新坐下,心里继续惦记着嫁进官宦之家,最好是陆烬轩这样年轻英俊,如人中龙凤的对象。
县令和县丞感觉今天的宴大概是毁了,表情均有有点挂不住。
李总督和军师关心了下手下的兵,派人把醉酒闹事的士兵直接带回营地。
宴无好宴,这宴该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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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县令:这俩小白脸战力贼强!
李总督:军师今天有点奇怪。
陆帅:小白为什么不吃肉?
……
军师:什么人啊,别来沾我家部堂大人的边!
小白:连姓何的都比不上,别做梦了。
第86章
陈家办的宴开场时热热闹闹, 散场时闹闹哄哄。
经过士兵那般的控诉,与之一同上过曲盘山,经历那样一场酣畅而特别的战斗的另十九人如何再吃得下陈家的饭菜?
桌上的每一盘菜都掺着同袍战士全家人的血。
李总督和军师回南郊营地, 陆烬轩则带白禾到城里街上随意逛逛。
县城不大, 街道狭窄,陆烬轩让夏公公和侍卫落后几米跟着, 避免挤作一团挡了百姓的路。
白禾心里实在难受, 连自己那些小情绪都忘了, 一直记着那士兵声嘶力竭的控诉。
“哥哥,陈家可是你说的城中常做善事的那一富户?”白禾按捺不住问。
“嗯?是啊。”陆烬轩右手搭在腰间, 时刻保持能快速拔枪的姿态。
灾区治安是值得重视的问题。县衙差役除了在城外粥棚, 其余的几乎全部投入城内巡逻。即便如此, 依然可见城中的萧条与压抑。大部分商铺门户紧闭, 少数开着的粮米油店里也杵着三五打手护卫。街上少有行人, 偶有所见竟是端着碗沿街乞讨的。
侍卫绕到前方驱赶, 夏公公大概是看不过眼, 忍不住对乞讨者说:“东郊外头有粥棚施粥。”
乞者抹了抹脸,耷拉着眼回了一句:“出了城可就进不来咯。老爷,给点吧!”
夏迁回头向皇上请示。
白禾抓住陆烬轩袖子,对夏公公点点头。
夏迁立刻打手势让侍卫围成一圈遮挡视线, 然后他遮遮掩掩的掏出一坨碎银塞给乞讨者,严厉叮嘱:“别声张,否则教你吃不了兜着走!赶紧走!”
“谢谢、谢谢大老爷!”对方收了钱立马从侍卫之间钻出去,一溜烟跑了。
白禾奇怪地看着这一幕,夏公公解释:“公子,在这地儿可不能随便打赏,教那些穷人或灾民看见了准得一窝蜂冲上来, 围着你要东西!到时候伤着爷和公子就罪该万死了。”
白禾反射性去瞅陆烬轩,却见他神色无异,似乎冷漠至极。
侍卫重新散开,跟在他们身后。从小养在深宫,足不出宫门的白禾有点不安,紧紧牵着陆烬轩的袖子不撒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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