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像是在那日暖阳树下,缓慢地抚摸他的头发。修长手指会插 进他的发根,柔和的温度逐渐传递过来,如同冰泉地底,渗入一丝又一丝的热流,整个人都被剥开,然后从四面八方包围住了。
“叮咚”。
手机提示音又响了一声,对面发来了更长的一段话——
-舟:认真训练,少看网上那些乱七八糟的……一切等总决赛结束,你生日的时候再说,可以吗?
-舟:我的笨蛋小朋友。
俞忱的情绪稳定下来,调整了一下呼吸,尽量将外界那些干扰自己的东西摒弃,才回复那几条消息。
-chen:好的哥哥。
-chen:我听你的话[可怜]
屏幕那头,司舟笑了一下,打字。
-舟:这么可怜?
-舟:好好表现,赢了有奖励。
春季赛总决赛迫在眉睫,作为电竞职业选手,无论内心有多波荡,无论有多少这样那样的棘手的事需要处理,都得先放在一边,因为没有什么比打比赛更重要。
没有什么,比夺得眼前触手可及的冠军奖杯更为重要。
下午一点半,训练时间提前半小时,邹珩召集TSS俱乐部全体教练组、数据分析师,以及一二队成员开了一场郑重其事的大会。
会上总结了这几个月的训练和目前的比赛成果,又对接下来一周的最后冲刺作了相应规划,所有人都绷紧了脊背,表情肃穆,不敢懈怠接下来的每一场训练。
不知是不是昨晚踢被子着凉,还是在什么地方吹了风,这样的紧要关头,俞忱居然生病了。
一整个下午他都很晕,但仍然强撑着坚持训练,晚上快要吃饭的时候,司舟摘下耳机,才看见俞忱小脸红红,模样瞧着不太正常。
“怎么了?”司舟在他旁边坐下来,摸了摸俞忱的额头,温度滚烫。
“是不是发烧了?”
“没事。”俞忱说,但他的声音却很虚弱,嗓子也有点哑,“应该就是小感冒。”
“感冒也要吃药,我去找领队拿点儿……”司舟看着他,那双总是不起波澜的眼里,此刻却写满心疼,“你先上去躺着休息一会,饭菜我等下给你打包上来,”他声音轻柔,像哄孩子,“好不好?”
说完,又像突然想起了什么似的,“嗯……是不是没胃口?想吃什么,我去给你做吧。”
“喝不喝粥?”
俞忱点了点头。
饭点一到,队里其他人跑得比兔子还快,早已没了身影。俞忱站起来,往门外的方向走,眼前却忽而一阵眩晕,司舟见他晃了几下,没站稳,立即伸手扶住了他的肩。
“状态这么差,怎么不讲?”司舟二话不说,将他打横抱起,俞忱挣扎了一下,但可能是因为生病没什么力气,几乎可以忽略。
“我没事……”他说,“而且,再过几天就总决赛了。”
司舟抱他走出训练室的门,又沉默着进入电梯。电梯里很安静,他伸手按了一下,眼前屏幕上的数字亮了起来。司舟看着逐渐变化的楼层,突然开口:“俞忱……”
“嗯?”俞忱对着司舟说话的时候,语气本来就会不自觉地放软,如今生着病,愈加惹人心疼怜爱,他嘴角还挂着浅浅的笑,仍不忘撒娇:“怎么了,哥哥。”
司舟顿了顿,才说:“其实,身体不舒服的话,可以不用硬撑的。偶尔请个假也没什么,和我说,和教练说都行……”
俞忱眼神清澈地看着他,像是茫茫然,什么都还想不明白,但又十分坚定,刻着大雨也无法冲刷掉的诗句。
“不行啊哥哥。”俞忱无奈笑着,显得无所谓又懒洋洋,“总决赛一定要赢的。”
“……”
司舟垂了垂眼,没说话。
电梯门开了,左转第二间就是俞忱在TSS基地的宿舍,司舟握着俞忱的手,用他的指纹开了锁,抬脚轻轻踹开门,一直走到床边,才将他放下来。
窗外的风吹得树叶沙沙作响。
司舟掩上窗户,替俞忱脱了外套,盖好被子,又去卫生间弄了个湿毛巾。他半跪在床边,用手背和毛巾贴了贴俞忱滚烫的双颊,以此达到物理降温的目的。
这样来回跑了好几趟,毛巾不凉了,司舟就把它取下来,重新到卫生间投水。
俞忱脸颊的温度降了许多,看起来也没那么红了,司舟才放心将毛巾敷在他额头上,对他说:“你乖乖躺好,能睡就睡会儿,睡不着就闭着眼睛,我很快就回来……”
“好。”
俞忱脑子很昏,应了一声就睡过去了。
再有意识的时候,他感觉自己的额头痒痒的,有很轻很轻的、羽毛一般的东西落在那里,可似乎……又不像是羽毛。
“唔……”俞忱想要睁开眼睛,但眼皮却像被黏住了,怎么使力也睁不开。
他想叫“哥哥”。
眼前却只有那个人的背影,逆着光,修长而挺拔,一直在往前走,步履不停。
俞忱想让他停一停,只要停一下就好了。停一下,回头看一看自己,哪怕光华短暂,仅此一瞬。
但那人没有。
刺眼的光芒从外面铺天盖地落下来,他再也看不清晰,除去一片白色衣角。
“俞忱。”
这声呼唤仿佛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带着冷调的质感,将他自睡梦中拉扯出来。
俞忱才发现自己出了一身的虚汗,但好在烧退了不少,不似方才那么烫了。
“乖,”司舟微微俯身,指间捏着一个东西,柔声说,“手伸出来。”
俞忱醒来见他在身旁,一颗心就安稳起来,也不问为什么,十分听话地照做了。
司舟将温度计放进他胳肢窝夹着,又给他捂好被子,生怕再凉着。然后端起床头柜上的碗勺——粥是刚刚熬好的,冒着热气,还很烫。他细心吹过,才喂给俞忱喝。
“好香,是小米粥……”俞忱半靠着枕头,笑问:“哥哥亲自熬的吗?”
司舟轻笑:“不然呢?”
“那我肯定好得很快。”听见对方的回答,俞忱笑容绽开,颊边现出浅浅的梨涡,“估计晚上就能继续训练了……”
司舟:“……”
又喂了两口,他对俞忱说:“不急,吃完饭先把药吃了,再休息下,别硬抗。等你好了,训练才事半功倍。”
俞忱拗不过他,说:“好吧。”
那碗小米粥见底的时候,司舟手伸进被子里,取出温度计。被子里很暖和,肌肤相触的瞬间,两人都是一顿,俞忱慌忙移开眼,望向别处。
窗台的帘子摇摇晃晃,时不时现出墙角檐下围绕生长着的小花。
“37.8摄氏度,”司舟说,“还是有点低烧。”
俞忱又将眼神望回来,也不说话,一双小狗眼可怜巴巴地望着他。
“……”
司舟哽了一下,上一刻还条理清晰的他,忽然就忘记接下来该说什么、做什么了,直愣了好一会儿才想起来药在桌上。
等到一切处理妥当,照顾俞忱睡下,已经快要到晚上八点了。
队里其他人照常训练,至于俞忱原本所在的中单位,只能临时抽了个二队替补来,游戏体验感大幅度降低。
但大家还是勉强练了下去,期间邹教练发了好几次火,不知是不是总决赛压力太大,又遇上核心队员生病,太焦躁了。
比赛走到这个阶段,谁也不想功亏一篑。
十二点整,团队训练赛结束,司舟找教练单独聊了会儿,心中始终牵挂,忙完后又去四楼宿舍看了看俞忱。
小朋友捂着被子,睡得香甜,睫毛乖巧地躺在下眼睑,脸蛋是浅浅的粉色,像是刚刚成熟的果实,等着人采撷品尝。
司舟在他床边搭了两把椅子,拼在一起,迷迷糊糊睡着,几乎守了他一整晚。
怕有什么需要,没人在身边。
大概是药效发挥了作用,小朋友睡得很沉,怎么也醒不过来,一觉拉通睡到第二天中午。
再睁开眼,俞忱的病气就去了大半,可以继续参加训练了。
第47章 花期 属于他们的帝国
距离总决赛仅剩三天。
白天是紧锣密鼓的训练,队伍各种战术配合,晚上十二点之后,俞忱甚至要独自练几个小时的补兵——保证一个兵也不漏,这是基本功。
在大赛临场前,这种基础的训练反而更能放空大脑,让心安静下来。
今年春季赛总决赛对上的是老牌战队FT。面对这样一个极具综合性的强队,紧张的不仅仅是选手,还有教练组。
邹珩每天起得早睡得晚,那张总是拧着眉头的严肃脸,又新添了一对黑眼圈。
他昼夜不歇,焚膏以继晷,写了一本密密麻麻的笔记,时常拿在手上翻看,貌似钻研得很有门道,也很有想法。
尤八乙和馒头都笑他,说那是本克敌制胜的兵法秘籍,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e教练心血大作,必然要传唱百代,真正成为PPL职业电竞“永恒不朽的光”。
说不定千百年后还能被人给挖出来仔细考古一番。问:POTM是什么?真的有这么多门道吗?阵法排列都整出来了……
真要上沙场打仗似的。
临近比赛最后一天,时夏吊儿郎当地拎着那个本子乱翻,问他这些天都琢磨出什么了。邹珩却望着窗外,答:“大道至简,以不变应万变。”
“啧,别跟我装深沉。”
时夏无语:“不就是随机应变么,‘变’都让我们选手应了,那还要你们教练组干什么?”
众所周知,现在的FT是一个擅长打运营的战队,由于深厚的历史底蕴,以及这些年以来不断的延伸和发展,战队和教练团队的名号十分响亮。
他们拥有一个以主教练“山谷”为首的庞大教练团队,据说在FT,主教练说一不二,拥有很大的话语权,反而是战队选手各方面实力比较平均,没有特别突出的。
大概他们在挑选队员的时候,最关键的要求只有一个——听话就好。
PPL职业赛场历年来被称为“天才”的有很多,但每一个都绝对算不上“听话”,这类选手对游戏往往有自己的理解,不会甘心当一个只负责听从指挥的机器。
不过……对于FT来说,这些听话的队员虽然单独来看可能掀不起什么风浪,但其一旦成为一个整体,行动有素、条理清晰的时候,就会将优势的堡垒越叠越高,产生巨大的能量。
总决赛到来的那一天,俞忱的感冒已经好得差不多了,心情却比自己想象得还要紧张。
他不怕别的,只怕万一出现什么闪失,结果不如人意,司舟便拿不到冠军奖杯。
这还只是S8赛季的第一场比赛——春季赛,万物伊始,他们需要一个好的开端。
这几日带病坚持高强度训练,着实谈不上容易,每天下来俞忱都觉得浑身酸痛,头晕目眩,但依然硬撑着走到现在,因为没有别的办法。
比赛不会听从任何理由。
时间不会为你暂停,观众不会等你好起来,奖杯也不会。
所有的一切都转瞬即逝。
抓不住就会失败。
而这个世界成王败寇,败者没有发言权,更加不会被记入史册。
其实话说回来,俞忱对于打职业比赛的热情并没有那么大,他是个没有梦想的人,也没有方向。全部全部的热情,尽皆来自于那个人。
但这却能够给予他更大的能量,浇灌着疯狂的血液,心尖上生长着一朵花,峭壁悬崖,他为此冲锋陷阵。
那不是什么娇柔的花,是霜花、是雪花……太艳丽的阳光会将之融化,过于冰冷了,又怕它碎掉。
只能把天上地下,最美好的、那些闪闪发光的都摘给它。
祈祷花期能够长一点、再长一点……
春季赛经历了好几个阶段,当空气中逐渐有潮热的气息,这场战斗也终于来到了尾声。
这一次,在各大直播平台的竞猜中,TSS的赔率却大大高于FT,这从侧面说明:无论这支新兴的战队能够做到多么快速的进步,他们的选手又能打出多少惊人的操作,还是难以比及FT这种根深蒂固的远古强队。
全方位的碾压。
观众根本不相信他们会赢。
但是越冷门,他们越是要赢给世人看,似乎前方那山路绕了十八个弯,无比雄奇瑰丽的命运正在向他们招手。
今天,这场比赛的BAN&PICK环节,经历了前所未有的波折反复,对面FT战队的主教练站在他的选手背后,嘴角挂着游刃有余的笑,像个运筹帷幄指点江山的军师。
“山谷”,人如其名,十分老成持重,没有完全的把握,他不会选择偏冒险的阵容。在电竞赛场上,兵行险招的人并不少见,但“赌徒”一词,绝对与之无关。
这把开局FT就不太讲武德,营造了一种要打某种特殊阵容的错觉,想给TSS挖坑,但邹珩没进那个坑,反其道而行,不论对面要使什么花里胡哨的战术,他都当两眼一闭看不见——最近队里练什么,TSS就出什么招。
说到他们练得最好的,当然就是围绕俞忱来打的中核阵容,毕竟这个思路也很合理,适合本赛季的英雄强度调整。
兵无常势水无常形。
没有战术就是最好的战术。
双方阵容确定后,比赛即将正式开始,场外解说席还在不断地猜测分析,只是话里话外都流露出TSS今日凶多吉少、有来无回的意思。
说完还不忘安慰一句——
“不过TSS作为一支年轻的战队,已经非常值得肯定了,相信在不久的将来啊,他们也会成长为参天大树,代表PPL职业联赛,站在世界之巅……”
幸而此刻比赛席的玻璃房内,没人能听见那些废话,耳机里播放的是POTM专属的游戏开场倒计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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