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吻》作者:一穂ミチ
文案:
那一晚开始我们的感情突然变质了——
“我……应该怎么做呢?”
“喜欢怎么做就怎么做,去找你舒服的地方。”
对小学五年级的苑而言,这个世界充满恶意。他在双亲的谩骂与同学的捉弄下屏息生活。
而班上人气王明渡的主动接近,让他感到非常不可思议。
某个夏日,两人在神社撞见一对正在热吻的情侣。
那道画面深深烙印在两人脑海当中……
11岁、17岁、21岁、25岁……苑的人生转捩点总是伴随着亲吻。
青梅竹马的挚友,逐渐走入火热的“贴贴”关系!
然而,原本应该迎向幸福结局的两人,却……
第一章 吻
暑假快结束的时候,大人会积极通知“不想去学校的孩子”,告诉他们可以拨打咨询专线哦,或者躲进图书馆也没关系哦。但暑假开始的时候,却没有人会对“不想待在家里的孩子”说些什么,苑觉得这样不公平。还是去图书馆吧?但是,天天从早到晚待在小巷里的图书馆实在是让人心情好不起来,而且苑其实没有那么喜欢书。
印刷字看着看着就想睡,一旦睡了就会被骂。打过几次瞌睡后,总觉得图书馆管理员看过来的眼神很冷淡。不过,每当管理员视线落在自己领口皱巴巴的T恤,或膝盖部分严重磨损的裤子时,眼底就会浮出些许同情,这样反而更让苑觉得无地自容。
讨厌学校的孩子和讨厌家里的孩子,哪边比较多呢?两边都不讨厌和两边都讨厌的孩子呢?好在自己两边都不讨厌,虽然也没有多喜欢学校就是───
“蛇拔同学,手别托下巴。还有,要听老师上课哦。”
坐在窗边座位的苑,因为托腮望着天空发呆而被老师警告了。虽然他立刻调整坐姿,还是听见周围传来此起彼落的窃笑声。
“因为是蜕下来的空壳啊。”
“因为他是蛇啦。”
看吧,就像这样,来学校也没有什么好开心的。但不会被责骂也不会被欺负,只要默不作声,大家很快就会腻了,因为自己就是这么无趣。
“好───了,安静。老师再来要发成绩单,没什么好和其他同学比较的,大家不要吵哦。”
按照座号顺序,由男生开始往讲台前进。听见老师喊排在苑前一号的“杂贺同学”时,教室稍微吵闹了起来。
“明渡,让我看!”
“国语怎样?国语?”
“美劳呢?”
“才不要咧。”
明渡躲开同学们四面八方伸过来的手,和苑擦身而过时拍了拍他的肩膀。好像是借着这个随意的动作告诉他不用在意啦,但还是祝你顺利。
“蛇拔同学。”
“在。”
没有人对苑的成绩单感兴趣。虽然如果有什么失败的话会被嘲笑,但不至于到霸凌的程度。苑在五年一班就是这样的存在。应该说,他从幼稚园到小学一直都是这样的存在。并非有人主导,当然他本人也不可能这么希望,只是在察觉时就处于“那样的位置”了。以后大概也不会更好或更糟,他想自己一定是在出生前就收到写着诸如“村民A”或“树木”或“马的脚”之类的剧本了,所以即便怨恨或嫉妒也是白费工夫。
大概是中间偏下的平凡成绩,联络栏写着“常常忘记带东西,常常上课发呆”这种并非夸奖的评语。由于每次都是差不多的结果,所以苑不去找自己有什么优点,也不觉得失望。
“───那么各位同学,我们第二学期再见咯。”
可能是因为充满对长假的期待吧,大家比平常更吵闹。苑目送同学们推挤着离开教室后才站起来,慢吞吞地下楼往鞋柜走。正当他想把脱下来的室内鞋放回鞋柜时,突然听见有人和自己搭话。
“不带回去吗?”
“啊、对哦。”
因为画画和书法用品在上课时间缩短后就带回家了,一时忘记室内鞋也要。得带回家洗才行。就在苑把整双室内鞋塞进空荡荡的书包时,站在鞋柜阴影处观察他的明渡笑了。“直接塞哦?”
“我没带袋子。”
“苑,你暑假的自由研究有什么打算?”
“还没定。”
所谓的“自由”最让人为难了,因为没有选择不做的自由,但就算绞尽脑汁,苑也想不出任何有创意的点子。如果给出例如画图、粘土、写作之类的具体指示,即便做不好也能努力去做,但所谓的自由实在是过于笼统。因为有“自由”两个字的保证,大人便期待获得足以让他们惊讶或佩服的答案。这种被暗暗强制的感觉让苑觉得非常不自由,所以每年被问都回答“还没定”,话说回来,每年都问的明渡也真闲。
“我啊,想做个小龙虾试吃比较,你觉得怎样?比较河上下游和水田。”
“你问我怎样……我觉得没什么差。”
“上游水质比较干净,感觉会比较好吃,苑要不要和我一起?”
“不用。”
“欸───我说要在厨房煮小龙虾的时候,我妈也满脸不高兴。明明和虾子没两样吧?”
“是我也不要。”
虽然明渡同样不想做作业,但他是自由的,苑一直这么觉得。同学随着书包发出的喀啷喀啷声从两人身边经过时,看着明渡停下脚步。
“明渡,今天的太鼓练习不要迟到咯!”
“你也是───”
“蛇,祭典那天不准下雨。”
同学顺便似地这么对苑说道。
“他哪可能做得到啦。要是可以的话,马拉松大会那天拜托他不就好了。”
“因为蛇会下雨啊。”
蛇拔,在这一带是山崩的意思,对这片仰头望天等于望山的地域而言是非常不吉利的词汇。经常有老人家在看见苑的姓名卡时皱起眉头,但明渡满不在乎地对着朋友的背影发牢骚。“好蠢。”
“姓氏什么的,很多都是明治维新后随便取的吧?要是名字这么厉害,那我要改叫一朗・哥吉拉・明渡。”
“谁啊你。”
虽然苑不知道自己的祖先是否世代居住于此,但还是觉得选灾害当姓氏实在是太随便了。是没考虑过子孙会继承自己的姓氏与血统吗?还是像苑一样在发呆时就被人任意指定“你姓蛇拔可以吧”这样───感觉后者可能性更高。
“我今晚会过去。”
两人走在回家路上时,明渡这么说。
“你不是要练太鼓吗?”
“不会练到很晚啦。而且啊,明天开始我家会有很多亲戚来,晚上暂时不能出门了。”
明渡家经营地方啤酒公司,是只要在邮递区号写“杂贺”就能成功投递的醒目透天厝,每当中元与年末都会聚集很多人,非常热闹。最近好像遇到精酿啤酒热潮所以景气很好,但基层作业员的收入完全不会增加───在工厂上班的父亲老是这么抱怨。如果母亲以“人家愿意雇用没有理由月休三、四天的人你就该偷笑了”回嘴的话,他们接着多半会吵起来。
“那么,苑,再见啦!”
“嗯。”
在分岔路挥手道别后,明渡就跑掉了。感觉他总是用跑的,是那种相信前方有好事或有开心事在等的毫不迟疑步伐。不对,实际上是明渡身上无忧无虑的光将幸运吸引过来了也说不定。就像河川流动般自然且自由,明渡的人生肯定是发光发热且一帆风顺的吧,十一岁的苑有这种预感,和自己的一生只会是乏味的日积月累一样强烈的预感。虽然既不羡慕也不想取而代之,但不知道为什么明渡总是主动靠过来,只有这种时候苑才会稍稍露出笑容。
吃着晚餐的父亲突然停下筷子。
“好吵啊,那什么声音?”
明明都希望他不要发现,或者说不要介意了。苑整个人几乎缩成一团。
“夏日祭典的太鼓练习吧。”
母亲看起来不高兴(简单来说就是和平常一样)地回答。附近的公民会馆是太鼓练习场地,如同远方烟火乍响般的声音相互重叠,甚至传到了这片狭窄的平房区。那之中当然也有明渡的一份。
“昨天不是没有吗?”
“暑假开始了,所以会练到比较晚。”
明明是每年的例行公事,为什么要一直问?产生烦躁感的苑只能叹气,并默默用筷子将早就冷掉的可乐饼划开。沾到酱汁的部分又湿又咸,没沾到的部分又干又难以下咽。母亲从上班的购物中心带回来的特卖饭菜通常都不好吃。
“苑,去告诉他们吵到邻居了。”
“欸?但是……”
“叫你去就去。”
父亲丢过来的筷子打中苑的头后弹开,掉到了榻榻米上。母亲看见配菜的卷心菜丝撒得到处都是时开口抱怨。“不要这样,你以为是谁要擦啊。”
“而且,杂贺先生家的孩子也在儿童太鼓队里。”
听见雇主的名字,生性胆小的父亲啧了一声并命令苑“拿筷子来”。这种并不特别可怕或危险的气氛,就是他家平常的用餐情况。
“吵得烦死了,我明天要请假。你明早打电话过去。”
“啊?你说什么?明明上礼拜没发烧却说头痛才请过不是吗?”
“有三十六度八哦,我平常体温低所以算发烧了。”
“关我什么事?要打自己打。明明好好上班的话还可以领一万的全勤奖金,真可惜……你一次都没领过吧。”
“就身体不舒服我也没办法啊!你还不是老是买现成的食物能省则省。”
“就算我煮了,你也只会抱怨吧……”
“啊?不要说得好像都是别人的错一样!”
苑悄悄把新筷子以飞快的速度放在父亲面前,将味如嚼蜡的晚餐硬塞进喉咙和胃里,站起来说“我吃饱了”并拿着餐具往洗碗槽走。
“苑!不要开着水洗碗,很浪费!”
“对不起。”
双亲没完没了的小冲突中夹着对苑的斥责声。苑并不反抗,但也没办法哭着劝双亲“不要吵架”,或活跃气氛让双亲的心情好转。在“快去洗澡”的催促下泡进浴缸后,苑终于能够吐出憋在心里的那口气。这个家里的氧气很稀薄,充斥着不快和憎恶,双亲总是互相推脱过错并且迁怒苑,无论何时都一副不满的样子。家里虽然穷,但日子过得下去,也没有重大伤病,肯定有很多在同样环境下依旧能笑着生活的家庭,但对他们而言却什么都不够。不仅抱怨生长背景、教育环境及职场,还把一切都归咎为配偶和小孩的错。他们就像苑在国语课本学到的童话里,脸上都是皱纹的猎人们一样满腹牢骚。
我的脸也是那样吗?苑用手擦了擦浴室里的镜子,看见自己大却无神的黑眼,短小光滑的鼻子,平坦的嘴唇,连自己都觉得比起好坏更给人“单薄”的印象。因为缺乏喜怒哀乐所以也没什么表情起伏,仿佛从一开始就放弃努力留在人们记忆里般的容貌,很快就因为水蒸气而模糊。
如果要举例父亲的一个优点,那就是不会喝酒,喝完两罐啤酒就会睡着且鼾声如雷。苑钻进大概两坪的房间被窝中,一直在等家里气氛转为平稳的瞬间。因为他没有手机或漫画,所以只能干等,什么都不做的等待过程算不上辛苦。
终于,他听见窗户被敲响的声音。枕边闹钟显示现在晚上十点,隔壁房间传来母亲看电视的声音。苑悄悄爬出被窝,用枕头和衣服取代自己堆出人形,虽然知道就算不这么做,母亲也不会过来确认,但是为了保险起见。他偷偷挪到窗边拉开窗帘,就看见拿着手电筒笑容满面的明渡。
苑从桌子最下层抽屉拿出一双旧海滩拖鞋───即便尺寸不合脚也没关系───慎重地跨过窗框来到外面,关上窗户后,两人小声打招呼。
“唷。”
“嗯。”
晚上的明渡总是一身薄荷味。因为他把手电筒和加了薄荷油的水做成的防虫喷雾都放在自行车前的篮子里,还会朝苑的四肢和脑袋咻咻地喷过一遍,也曾经分给他瓶装可乐或糖果或巧克力。明明总是“有”的明渡带东西来,而什么都没有的苑只需不劳而获,对方却毫无怨言,大概已经这样两年了吧。自从苑说晚上不看电视,没有游戏所以也不玩游戏后,明渡先是惊讶地问“不会吧,这样不是很无聊”,然后说“那我去找你玩”,听见这句话的苑吃了一惊。
苑不知道明渡这两年到底是怎么偷溜出来的,但他一个礼拜大概会来两、三次。不过他们也没做什么,只是蹲在苑家后面小声聊天,看星星,或看明渡带来的漫画而已,不到一个小时明渡就会告别然后回家。老实说,苑不知道明渡特地过来到底有什么好玩,对方可能单纯想尝试所谓的“夜游”罢了。而被双亲置之不理,不用担心会告状的苑正巧是最适合的对象吧。
“你今天听到太鼓的声音了吗?”
“嗯。”
“我打得很好吧?”
“不知道。”
“你也加入儿童会就好了。”
“妈妈绝对会说不行。”
“为什么啊,一个月才五百。”
“不行就是不行。”
不是钱的问题,而是母亲不允许儿子因为参加祭典的太鼓,或BBQ之类活动而有了“美好回忆”的这种思考逻辑。别人的笑容等于自己的损失,双亲对于这点抱持着相同的看法,听说相似的人合不来应该就是他们这个样子吧。如果问他们为什么结为夫妻,答案肯定是“因为有了你”。
“虽然没有想打太鼓,但我要是开心的话,妈妈就会不高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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