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苑听到了门关上却没听到锁上的声音,也听见了父亲的咂嘴声和母亲的叹息。卧床的一个星期中,他的体温一直维持在三十七度左右,虽然没人照顾却也没人骂他,睡醒了就吃香蕉和微波用稀饭,一直贴着退热贴的额头开始发痒。即便晚上特意聆听,再也无人前来敲窗。
苑在一个星期后的早上去参加广播体操时,发现自己的事似乎已经传得人尽皆知。大家没有无视或捉弄他,而是感觉紧张地围观疏远。这就是所谓的“提心吊胆”吧?苑呆呆地想。大家仿佛都害怕一旦跟苑交谈或接触,他的灵魂就会被排斥出体外一样。
───苑!
头上包着网状绷带的明渡跑了过来,毫不犹豫地用力按住苑的双肩边摇边问“你瘦了!没事吧?”,而苑的灵魂还好好地待在身体里。
───我的头很蠢吧?很像洋葱吧?
───嗯。
不是脸色苍白、血流不止的明渡。是平常那个健康的明渡。这样的明渡成功阻止了苑的崩溃。他虽然想哭,却拼命眨眼忍住泪水,假装是早晨阳光刺眼。去角落的既定位置站好后,录音机就开始播放爆音爆得很严重的广播体操第一套。
苑用吸管吸了一大口被冰块稀释的可乐,意识因为冰凉变得清晰。
“───……没事。”
苑这么回答,并用舌头舔了舔嘴唇。
“而且受伤的是明渡。”
“啊───他满脸骄傲地拍了照放在贺年卡上哦,还说我的伤口很帅吧。真是个笨蛋。”
果菜子托腮凝视着窗外,她稍微低下头的侧脸看上去和明渡的睡脸有些相似,但也有与明渡截然不同的柔软白皙及脆弱感。她似乎是在看便利商店或公交车站或点心店的大型看板,或者是在看毫无吸引力的风景,这让不知道怎么打开话题的苑感到困扰。是觉得无聊了吧?既然这样回家不就好了吗?苑感受到和明渡在一起时不曾感受过的尴尬。明渡总是想来就来、想说就说、想睡就睡,然后想走就走。虽然偶尔会觉得麻烦,但相处起来非常轻松。因为至今为止没有可以比较的对象所以才没发现这点。
苑偷偷看向店内挂在墙上的时钟。十点半,距离下班电车还有七分钟。今天的打工是早班,可以的话想搭这班车。
“……那个啊。”
果菜子望向苑开口,靠窗的脸颊白皙到发光。
“关于五年前那件事……我一直在想,虽然明渡什么都没说,但归根究柢,是因为我邀你来祭典,事情才会变成这样吧?但如果跟你道歉说不定更没礼貌。”
“不对。”
苑抢着否定果菜子。
“绝对不是果菜子的错。”
虽然苑没办法强而有力地表达,但还是努力强调。闻言,果菜子露出仿佛某种不好的空气从身上抽离般的放心表情,苑也因此知道她所谓的“一直在想”不是谎话,就算她在意的是明渡的伤势也说不定。
“谢谢。我可以再说一句一直想说的话吗?”
“嗯。”
“姓氏又不能自己决定,取笑这个的人反而奇怪。你不用在意那些哦。”
果菜子站在一群嘲笑苑为“蛇”的少女中不知所措的模样,甚至连她身上的浴衣花纹都鲜明到仿佛历历在目。苑又重复了一次“嗯”。虽然已经习惯被嘲弄,也不至于觉得受伤,但若要详细说明还是会觉得难为情,所以他用“没事”带过。毕竟除了明渡的伤外,事情都过去了。
“也对,已经高二了,不会再有这种幼稚的行为了。”
果菜子说得没错。苑的姓氏在高中无人在意。顶多说一句“好奇怪啊”或“好酷的姓啊”就没了。不说话不显眼,除了明渡主动靠过来以外,就跟透明人没两样的校园生活让他觉得开心。
苑和果菜子一起搭上电车,然后从车站牵出自行车。记忆中的果菜子比苑和明渡高,但现在的苑高了一点,明渡就更不用说。
“苑,告诉我信箱地址。”
“我没有手机。”
尽管苑想说手机本体的钱和月租费都可以用打工费支付,但办理手机需要双亲的名义所以觉得麻烦。
“是哦?电脑呢?”
“没有。”
“那,要是突然想联络你的话只能打家里电话?”
“在学校会见面啊。”
这句话说出口后,苑才突然意识到,接下来每天去学校都会和果菜子在同一间教室里上课。只在小五夏天短暂接触过的女孩子,升上高中后再次出现在眼前。当然不是心怀什么期待或愿望,这点自知之明他还是有的。只是因为像是搭电车上学时看见了喜欢的瓦屋顶颜色,或者围墙上有只不怕生的猫,这种称不上幸福的小小喜悦又增加了一个而感到开心,就是这样的心情。
“……真的很急的话,可以跟明渡说。”
苑不小心脱口而出。
“明渡?为什么?”
“他经常在晚上或早上来我家。”
“欸?你们这么常在一起玩吗?”
“不算玩……只是随便聊聊然后他就回去了。”
“是哦。”
苑因为果菜子脸上有点无法理解的表情,这才想说自己不该说溜嘴,但也已经覆水难收了。
“不是你来明渡家?”
“嗯……”
因为苑没有事要找明渡啊。但明渡还不是没事也来。老实说苑现在依旧不知道该怎么理解这个不平衡,所以只能用“因为不方便去”的理由一语带过。
“这样啊,那紧急的时候就让明渡当信鸽吧!不过啊,你们感情真的很好呢。”
“明渡和谁都很好。”
“欸?没有啊,他特别挑哦。”
“欸?”
“虽然他没有直接表现出排斥的态度,但也不会主动靠近或跟不喜欢的人说话。我暑假来的时候就这么觉得了,毕竟很明显啊。”
“是哦……”
对于明渡的人际关系,苑从旁观者的角度只看得见表面,既然果菜子都这么说了,那应该就是这样。
“然后啊,这不是在说他坏话哦。明渡果然是少爷吧?他偶尔会有别人理所当然要替他做什么的态度。是不到唯我独尊的程度啦,但就大少爷的气质?所以不是他叫你去他家,而是他特地去你家,有种他真的把你当朋友的感觉。”
“不太懂。”
苑老实说。
“我不会勉强他所以很轻松。他以前说过类似这样的话。”
“啊,原来是追求治愈吗?”
朋友、治愈,感觉这两个词都不太对。只是苑没拒绝明度过来而已。
“我再来有打工,要先走了。”
“啊,嗯,拜拜。”
苑跨上自行车,骑向工读的购物中心。骑出几米后回头瞄了一眼,在等红绿灯的果菜子正朝着自己挥手。
那天晚上,明渡超过十一点才来。苑从窗户出去后,他开口第一句话就是抱怨。“家教老待着不走。”
“上课?”
“不是,因为果菜子也在,所以一直待在客厅喝茶。盯上刚见面的女高中生什么的真可怕。”
“家教是怎样的人?”
“东大毕业但没考上公务员所以回故乡的二十四岁男人。”
“他才更需要念书吧?”
“说是想转换心情,而且好像得给家里寄钱。明明我都说了不用家教。”
“那你考高中那时好好听话不就行了……”
明渡的双亲和国中导师都相信他能考进学区的顶尖学校,但明渡选择了极为平凡的、和苑同样的学校。听说当时他家为此产生了相当严重的意见分歧,而明渡最后用一句“大学会好好考啦”摆平了父母。
───只要不是开成或滩这种等级的明星高中,从哪里毕业根本无所谓吧。毕竟大家只会看最终学历。
即便明渡的任性得到通融,但家里追加了“现在的成绩绝对不可以往下掉”的条件,为了担保这点,他每周要上三次家教课。结果入学以来他的成绩一直保持在全校第一,所以明渡才能坚持“有没有家教都一样”。
“那样就要和你分开了欸。”
“无所谓吧。”
“才不要咧。你在说什么啊?”
你才在说什么啊?苑想这么反问。明明两人同校与否根本不会对明渡的生活造成任何影响。
“话说回来,你告诉果菜子我会来你家了吧?她也想来但我拒绝了。”
“反正我们又不是在做什么坏事……”
因为晚上没地方可以聚,所以他们依旧在苑家后面聊天,但已经是日落后出门也不会被干涉的年龄了。
“说是这么说,可是晚上也不能带果菜子出门啊。她妈妈很担心她和同龄的男生同居,不过我觉得只出一张嘴的人没资格说话就是了。”
明渡发完牢骚后笑了。“但也有好处。”
“我说既然她那么在意我们住在同一个屋檐下的话,那把我隔离不就好了?于是家里把原本当仓库用的地方改造成我的房间了。一楼有厕所、盥洗室和小厨房,二楼是房间。好耶,苑,我不锁门所以你从后门偷偷过来吧,可以不见到任何人就回家。”
这次苑拒绝了。要是这种小偷一样的行为被发现怎么办?面对一脸不满的明渡,他忍不住打了个哈欠。
“苑,想睡了?”
“嗯。明天也是早班。”
“虽然还有话想说,但等你去学校再说吧。晚安。这个给你早上喝。”
明渡把未开封的罐装咖啡塞到苑手里后,站起身跨上自行车。
“现在说也可以。”
“要是害你明天睡过头就不好了。而且啊,我很喜欢在学校和你说话时,你那副为难的样子哦。”
这个人居然能够笑容满面地说出这种话。
“你的兴趣好奇怪……”
“啊,那我说一件事。苑,你打工赚的钱有好好自己收着吧?”
明渡收起笑容,严肃地问。有没有被双亲搜刮走?这个问题他大概每一季都会确认一次。苑则和平常一样回答“有哦”。与其说自己收着,不如说自己所需的花费大部分都是用打工钱筹措出来的。
“薪水直接汇进账户,不会被领走。”
“这样啊。如果有事的话要告诉我哦,那我走了。”
“晚安。”
明渡的身影很快就因为不断加速而看不见了,苑很喜欢对方一旦离开就不会回头的干脆。他双手把玩着不烫的罐装咖啡仰望天空,突然想起果菜子说过的“星星很漂亮”,他也久违地认同这句话。
钻进被窝,将闹钟设定为四点。明天的打工从五点到七点,然后去学校。苑在升上高中的同时,开始在购物中心进行清扫和仓库作业的打工。因为购物中心很大,所以不会遇到母亲,排班基本上都排在没什么客人的时段;或是在后仓工作,所以非常轻松。最重要的是,打工的时候不必待在家里,所以苑不管是长假还是新年期间都在工作。因为只有这边有聘请工读生,所以偶尔会遇到认识的人;但因为苑从来不迟到、不突然请假,也不会为了去玩而打乱班表,反而很受兼职的大人和正式职员珍惜,就算这代表他方便利用也无所谓。
喜恶也好,将来的梦想也好,适应能力也好,都无所谓。默默按照指令工作就能赚取薪水,也能养活自己,这对苑而言是很大的收获。这是他第一次觉得自己能够长大,就算长大也没关系。
苑用打工的钱买定期票、自行车以及另一套制服和字典。学费只要学期平均成绩维持在三点五就能减免,三餐在购物中心或学校随便买个东西解决。除了住宿和水电外的费用都自己付,让苑觉得非常自由。他和双亲几乎不说话了。从祭典那天开始,他们的争执和迁怒就逐渐减少,现在就像是三个不得已住在一起的陌生人,完全不对话、不交流,只是过日子而已。父母只要在家就一直滑手机,大概是在玩什么游戏吧,因为他们会焦急地皱眉或咬大拇指,看起来一点都不开心。由于彼此之间没有交流,从苑的角度来看,他们就是出神地盯着那个小屏幕,因此觉得就算自己有了手机也没办法这么热衷。
苑偶尔会感觉到双亲偷瞄自己脸色的视线,似乎不安于他会不会对家庭机能的不健全感到生气或难过。现在的苑知道他们在想什么。大人害怕像苑这种一声不响的孩子,担心某天可能会在沉默中爆发。他们一边欺负孩子年幼弱小,一边害怕自己种下的疏远、恶意以及不关心的种子,会不会突然迅速萌芽。在苑即将脱离孩童时期的现在,双亲那种很快就能放手的安心,以及还不能大意的担心正交替出现。但这些都与苑无关。无论是当时想要的东西,或是现在不想要的东西,全都无所谓了。
反而是会在意他打工费管理的明渡更像家长。苑一想到对方认真的表情就忍不住笑出来。他知道说出“如果有事的话要告诉我哦”的明渡,真的会替自己想办法。
───我想打工但没有银行账户。
当苑在升上高中前的春假坦白时,明渡拍胸脯挂保证。“这简单啦。”
───只要健康保险证影本,和盖过章的文件就好。可能也要学生手册但又还没收到。我想偷偷拜托我家的信金(注3)负责人就行,不要用你爸妈的印章比较好,因为这样很容易会被他们领走。
然后明渡就带苑去位于购物中心的印章店,因为担心用“蛇拔”会被领走,所以印章刻的名字是“苑”。被询问想要哪种字体时,由于觉得没多大差别而犹豫不决,最后是明渡下了决定。有了这次经验,苑才知道印章不一定要刻姓氏。费用三千元,这对没有钱的苑来说是一笔钜额,但明渡干脆地买了。当苑在美食广场的桌上填写开户资料时,新的印章已经在握在手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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