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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苑,用我包里的手机报警。”
“嗯、嗯。”
正当苑连忙放下自行车脚架时,听见了果菜子“不要!”的叫声。
“报警引起骚动的话,爸妈就会知道了。”
“笨蛋,现在是说那些的时候吗?”
“不要!”
果菜子紧紧抱住明渡一只手不让他离开。
“爸妈知道的话,我可能就会被带回去……我不要离开这里……”
苑当然无法无视果菜子泪眼婆娑的诉求,明渡也没继续坚持报警和阻挡,而是安抚性拍拍她的背。两人直到车开走了也没动。苑踢起放下的脚架,猛然沿着来路往回骑。没人叫住自己,也没人追过来。
幸好有明渡在。苑真的这么想。只有苑一个人的话可能会不敌,他既没力气又没胆,也不聪明,甚至连手机都没有。明明遇袭的不是自己,但直到现在依旧膝盖发软,无法像明渡一样毫不犹豫地加速。
这样的自己,肯定一辈子都没办法珍惜保护和拥抱任何人。这样是对的,苑也从来不曾奢望过,这样就好。但这种无处可去的感情是什么呢?后悔?火大?对明渡?还是对自己?与当年夏日祭典那晚的感受有些类似。为了宣泄情绪,苑骑着自行车漫无目的地沿着路───然而他连这样的精力都没有。他在车座上弯下腰,吸气并吐气后直接回家了。
文化祭第二天早上是阴天,一到午后,云层看起来更厚重了。校内时不时就会听到“可以等到后夜祭吗?”和“好想放天灯哦!”等声音。有很多校外人士参与的热闹日子代表可以混水摸鱼,所以对苑来说还算不错。班上摆了贩卖“彩色棉花糖”的摊位,除了顾店时间外,他一直待在体育馆,昏昏欲睡地坐在角落的折叠椅上。昏暗的光线很舒服,但对戏剧或合唱甚至热舞社的表演没有留下任何印象。
下午五点,所有节目告一段落,各班收拾清理完后,只为自愿参加者举办的后夜祭就开始了。历年来都是在校园内播放音乐让大家聊天,但今年因为有明渡企划的天灯活动,留下来的学生似乎很多。苑在解散后立刻离开教室,正当他要通过校门外尚未撤掉的拱门时,突然被拉住手臂。
“赶上了。”
苑回过头,果菜子微微喘着气的样子印入眼帘。
“天灯也有苑的分,留下来看看吧?”
“欸,但我───”
“走啦走啦。”
果菜子使劲把苑拉到位于校园角落的执行委员总部帐篷里,然后给他类似在竹签外贴了纸的筒状物。大概枕头大小,好像是要在里面放装了氦气及LED灯泡的气球让它浮起来的设计。
“来,笔在这里。顺便说,这是我的。”
果菜子举起的天灯上写着“希望爸爸妈妈身体健康”。校园内已经拉起放射线状的白线,其周围到处都是边开心聊天玩笑,边各自在天灯上书写愿望的同学。
“写什么都可以哦,身体健康还是大学考试顺利,或者想当偶像之类的。”
就算果菜子这么说,苑也没有接过笔,于是她笑了。“你想太多了啦。”
“……哪怕不现实也没关系哦。”
“欸?”
“果菜子学姐,请问有粉红色的笔吗?”
“啊,嗯,在这边的箱子里。”
“非常感谢!”
她刚刚的发言是什么意思呢?果菜子指着校舍,询问呆呆站在原地的苑。“可以稍微聊聊吗?”
“在这里没办法好好说话……抱歉,我离开十分钟,等会儿就回来。”
“好。”
虽然困惑,但苑还是放下依旧空白的天灯,跟着果菜子走向校舍后方。
“苑,你好吗?”
“欸,嗯……话说我们每天都在学校见……”
“但感觉你在躲我,而且你也没来执行委员会帮忙了。”
“那是因为……我期中考考得不怎么样,但我的成绩不能下滑……而且我跟明渡说过了。”
因为想暂时专心念书,之后不会去帮忙也希望你不要来我家。听苑这么说的明渡很干脆地点头了,他想这样一来,对方就没必要也没时间找自己了吧。
“如果真的是那样就算了,先前有点……怎么说呢,让你见笑了,想说你要是因此产生什么顾虑就不好了。”
“与其说是顾虑,不如说看到我会害你想起那件事这样不好吧,之类的……”
不相关的目击者就只是让当事人感到局促的存在,那天如果只有明渡一个人在场就好了。
“咦?完全不会哦。”
“那个,虽然现在才问,不过你没事吧?在那之后……”
虽然苑很在意“菰田先生”怎么样了,但明渡和果菜子都和平常一样来上学,所以他觉得那不是自己该插嘴的问题。
“没事哦。虽然我也不太清楚,但听说姨丈非常生气,把那个人从家里赶出去了。”
“那不是更危险吗……?”
没人监视的话,反而可能因为怨恨做出一些自暴自弃的行为。但果菜子好像完全没有危机感似地回答:“要担心的话就没完没了咯。”
“而且马上,从物理的角度来说他也追不到我了。”
“欸?”
“母亲先前打电话给我,说新交的男朋友是澳大利亚人,希望我跟她过去澳大利亚,毕竟她不喜欢孤立无援。说是语言不通啦,生活习惯不懂啦,她就是那种没办法自己承受压力的类型,所以才想带我一起去的样子。澳大利亚啊,也不错啦?我想抱抱树袋熊。”
仿佛只是陪着去主题公园般的口吻。
“所以我应该只会在这里待到期末吧?虽然现在说这些有点早,但各方面都谢谢你,我过得很开心。”
“欸,但是。”
苑完全无法理解果菜子对未来既定路线的说明,如果能够这么干脆地决定,两个星期前不想被带回去的坚持又算什么?不是因为不想离开明渡所以哭了吗?
“……这样好吗?”
苑小心翼翼、含糊地问。
“这样是哪样?你是指他们只顾自己方便,不替我考虑?”
“也包含这部分。”
果菜子默默地笑了。那是苑第一次在她脸上看见像是大人的表情。
“虽然觉得他们这样很任性,但至少妈妈是真的非我不可,就算可能只是现阶段而已。”
为什么呢?果菜子开朗又可爱,已经交了很多朋友,也很受男生欢迎。需要她的人应该随处可见且为数众多不是吗?她应该可以自己选择才对。
为什么会说出这种、仿佛像我一样凄惨的话呢?苑问不出口的疑问,和昏暗校舍后方的影子盘踞在一起。
“……天气不太好呢,好像会下雨。”
“嗯。”
两人对话中断,插进尚未结束的祭典喧闹声,接着广播响起。
‘请同学们带着天灯,到足球球门附近拿准备好的气球,并将气球放进天灯中,请别弄掉里面的砝码和风筝线,然后在白线上排好。’
要开始咯。果菜子低语的同时,裙子口袋里的手机发出了收到邮件的提示音效。
“明渡……他说他得进行倒数,希望你代替他放灯。苑,如果你真的没有愿望要写的话,可以实现明渡的愿望吗?”
苑想不到拒绝的理由,于是他再次和果菜子往总部帐篷走。果菜子在半路上询问。
“苑,你看过明渡的灯了吗?”
“没有,我不知道是哪个。为什么这么问?”
“……没什么,当我没问。”
然后她就不说话了。和明渡有点相似的侧脸,看上去僵硬又冷漠,像美术教室的石膏像一样白皙。
“哦,苑你还在啊,很好很好。”
总觉得好久不见明渡那张和平常一样的笑脸了。
“是你叫我留住苑,我才去找的欸。”
“抱、抱歉。”
“不是苑的错哦,明渡你的灯在哪?”
“这边。苑,过来。”
明渡拿出天灯,递给苑的纸筒上用黑笔清晰地写了一行字。
‘想一直在一起’
谁?和谁?是果菜子吧?自己没接触的这段时间,他们应该发生了什么吧。在这种地方也不好问,正当苑惴惴不安地移开视线时,明渡却直直看着他说。
“拜托你啦,苑。”
那双坚定且澄澈,如同过于晴朗天空般的眼睛刺痛了苑。明渡杀人的时候肯定也是这种眼神……就算明渡不可能那么做但苑依旧这么想。
苑将气球放进明渡托付的天灯内并用风筝线绑好,为了避免乱飞,所以里面放了大概鱼板大小的金属。顶端的LED灯泡以透明胶带固定住,灯光透过白纸散发出朦胧的光晕。校园里已经飘起许多相同的灯,眼前仿佛祭典摊车般的景象让苑感到胸口紧绷。他不擅长应付这种气氛,只想赶快结束然后回家。无论明渡和果菜子怎么样了都与自己无关。
和过去不同,苑站到白线上时没人指责他不该在场。大家都听见“马上要开始倒数了,请还没准备好的人加快速度,拿好天灯后站到位置上”的催促广播。
“啊,那是学长的天灯?”
“对。学长接过我画了爱心的天灯时超害羞的。”
“真好───!你们好闪啊~”
“美香你也用天灯跟福本同学告白不就好了。很多人都这么做哦,还是只有女网这样?”
“因为这个还会回到手上对吧,要是对方拒绝也太令人难过了,直接让它飞走不就好了。”
“但要是掉到别人家里就只是垃圾而已哦。”
“也是啦。”
附近女生的交谈声飘了过来,然后明渡的声音响起。
‘让各位久等了,现在关闭操场的照明。’
和人差不多高的照明灯光突然消失后,校园不知为什么喧闹了起来。
‘准备好了吗?再来要开始放天灯了。数到零的时候请各位轻轻放开手,切记不要往上抛。天灯飘起来后会进入录影时间,录完后请收回各自的天灯并归还气球,外侧的纸请带回去当作纪念。那么从十开始倒数,请各位一起───’
十、九,大家异口同声开始倒数。苑没有跟着开口,而是一直盯着头上呈现漩涡状的云。
‘……三、二、一、零!好的,把手放开───!’
松开手里的风筝线,所有天灯随着欢呼声轻飘飘地浮到了校舍屋顶附近。一辈子的朋友、突破地方预赛、想和学长结婚……朦胧光芒照亮了各种各样的愿望,当然也照亮了明渡的愿望。由明渡果断且坚定的笔迹所写下的,想一直在一起。
真漂亮。即便想拍照也没有手机的苑站在原地想。漂亮到,明明不是自己该在的地方,那为什么自己会在这里呢?
因为明渡如此希望。
“苑。”
明渡不知何时站在了苑身边,他抓住苑的手从光的下方往外跑。
“走吧。”
“欸?去哪?”
“屋顶。”
明渡毫不犹豫地拉着苑,往活动结束后感觉更加静谧的无人校舍前进。
“得换室内鞋。”
“那个无所谓啦。”
明渡一边用手机屏幕照亮脚下,一边轻快地爬上楼梯。他的轻盈步伐丝毫没有减弱苑因黑暗与寂静而产生的胆怯。
终于爬到四楼后,明渡二话不说打开通往屋顶的铁门来到外面。一鼓作气跑上来的苑很喘,但明渡泰然自若。
“你第一次来屋顶吧?因为想从上面往下拍,所以请人开门了。”
“……那就拍吧。”
“嗯。”
虽然明渡嘴里这么说,但他似乎没有把手机从裤子口袋拿出来的意思,而是走向防止掉落的栅栏。
“你看,苑,超漂亮。”
天灯在头上载浮载沉。明明是无机物,但其晃动方式就像是边发光边漂浮的生物一样,让苑想起小学远足去水族馆看过的水母水槽。
“……嗯。”
“我说过去年我家工厂办过对吧?那个时候就想说绝对也要让你看看。不过就算叫了你也不会来,所以就在学校办了。”
听起来这耗时费力的大规模活动是为了苑而举办的。
“什么啊。”
苑以尖锐的声音说。明渡总是做与自己希望截然相反的事。此时有水滴突然落到额头。祭典、雨、果菜子。过去的记忆翻涌而上,是因为想起那些事觉得火大吗?还是对现在的明渡感到火大呢?
“我没拜托你做这种事。为什么你要这么做?”
明渡没有回答。比过去更加立体且英俊的轮廓,在天灯下方微微发光。苑初次觉得和明渡在一起时陷入沉默很可怕,所以强迫自己继续说。
“你和果菜子怎么了?她说要跟妈妈去澳大利亚,明明她那么……痛苦。”
明明她那么想和明渡在一起。
“没怎么啊。”
明渡回答。
“她从头到尾都只是表姐。就像你说的一样,因为是女生,所以有时必须多注意,但就是这样而已。早上她看见我写的天灯问‘和谁?’,而我回答她‘只打算跟当事人说’。”
果菜子实际上被明渡甩了,因为明渡不需要果菜子,所以她才想离开这里。应该是这样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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