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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这里和这里盖章,然后带回去藏好。不要弄丢,也不要给别人哦。钱等你领到打工的薪水再还我就好,影印费也是。
苑人生第一次盖下的章歪歪斜斜的不太好看。字体弯弯曲曲的“苑”字看起来像蛇一样,非常不像自己的名字。他回到家后,偷偷试着将印章盖在手背上。红色的印章看起来就像是曾经停在明渡手背上的萤火虫般微微发着光,那是说不定能以自己的双手开始做些什么的希望之光。
那道光至今依旧在苑心底亮着。无论早上起床后有多想睡,无论家里空气有多混浊,仍然微微发着光。他觉得这都是明渡的功劳。但是,明渡本身太强的光,对苑来说很可怕。
隔天,打工结束上学时,苑被导师叫住了。
“蛇拔,关于文化祭的后夜祭。”
“欸?”
苑当然知道学校每年五月底有为期两天、以后夜祭划下句点的文化祭,但他从没想过会因此被导师叫住。
“你们提出的时间表有点紧凑,希望你们重新看一下。”
“那个,请问为什么和我说?”
闻言,导师露出困惑的表情。
“因为你是执行委员之一吧?名册上有你的名字。”
“欸?我没有加入。”
“嗯?真奇怪,那你告诉杂贺一声,他去年就加入了,应该知道我的意思。”
苑走进教室后,班上同学瞄了他一眼,然后就若无其事地继续做自己的事。也就是没人在等他也没人有事找他,除了一个人以外。
“苑,早啊。”
“……早。”
虽然苑想质问关于执行委员的事,但因为明渡身边聚集不少人实在是难以接近,所以他简单打过招呼就走到位置上坐下,反而是似乎察觉什么的明渡主动过来了。
“老师跟我说了完全听不懂的话。”
“啊,文化祭的事?对对对,我昨天想说的就是这个。”
“我不是执行委员,也没说要加入。”
“因为有点忙想找你帮忙,所以就把你算上了。”
“哈?你为什么擅自决定这种事?”
“拜托啦───我去年就在想今年的三年级好像没什么用,你有空再帮我就好。”
“就跟你说我早上放学还有放假的时候都要打工。”
“不用打工和午休时间就好啦───还有当天?拜托啦。”
明渡嘴里说着拜托,人却挪开桌子坐到了苑腿上。
“喂,很重欸!”
“这里是我的位置。”
“你的位置在前面不是这里!”
“你不答应我就不起来。”
“你在演哪出。”
正当两人发生小冲突的时候,果菜子来了。
“早啊,明渡你为什么在拷问苑?”
“才没有。我只是在劝他加入文化祭执行委员。”
“执行委员是什么?文化委员不是昨天选完了吗?”
“那个和班上的不一样啦。”
和各班摆摊或展出不一样,执行委员要进行学校整体的企划营运,基本上在一年级时就会加入,一直参与到三年级。明渡去年自愿加入的时候,苑还佩服地想说他居然自找麻烦,没想到自己现在会被加入。
“我们要进行体育馆或操场的使用时间分配,制作宣传册和入场券,还有摊位抽签之类的。”
“欸───好像很好玩,现在还可以加入吗?我可以吗?”
“没问题,让你走后门,所以要好好跑腿哦。”
“不要。”
脚开始发麻的苑用力拍了拍明渡上臂。
“别太过分了走开啦。”
“你也会加入吧?”
“既然果菜子要加入,没有我也无所谓吧。”
明渡突然扭头看向苑。
“……怎样?”
“不,没事。”
“好啦,苑你也一起啦───”
这么说着的果菜子不知为何跟着坐到明渡膝盖上,苑的脚似乎要因为叠加的重量和压力扁掉了。
“不行,我真的不行了啦!”
“话说果菜子你好重啊───”
“你说什么───?”
“布莱梅乐队就像这样吧?”
“不是驴子、狗、猫,还有鸡吗?”
“是哦,那从下往上数就是果菜子、我、苑咯。”
“喂喂喂。”
“我、苑、果菜子。”
“说不定是这样呢~”
两人若无其事地一搭一唱,对苑半是惨叫的“很痛”控诉置若罔闻,不知道在高兴什么而异口同声地哈哈大笑。苑等到上课钟响才得以解脱,但血管依旧留有被压扁般的异样感,当他一边按摩脚一边听课时,前座的明渡突然传来一张从笔记本撕下并折起来的纸。
‘抱歉哦,很重吗? 果菜子’
班上座位按照座号排,因此果菜子的位置离苑和明渡很远。即便如此,因为苑相信只要交给明渡就能好好传到对方手里,所以他在纸条上写了“没有到很重”的回答并托付给前座。
“……给果菜子。”
听见苑的话,明渡没回望,只是微微点了点头。然后和同学们悄悄接力传递那张微不足道的纸条。明明下课再说就好了,不对,这点小事搞不好没有说话的必要。但不管多小的事,只要有透过他人偷偷交谈这个过程就会产生价值,因为苑现在很开心。光是看到坐在窗边的果菜子,从隔壁座位收到回复并打开来看的样子就感到雀跃,心里仿佛有无数缤纷的小球到处弹来弹去,苑第一次体会到这种心情。
几分钟后,明渡再次送信过来。
‘这种时候要说“完全不重”啦! 果菜子’
怎么办。继续回复的话会不会让人觉得烦?苑有点犹豫,但因为好像有点冒犯到女孩子所以回了“抱歉”。然后回信又来了。
‘道歉反而更失礼~! 果菜子’
苑想也不想地伸手压住嘴角忍笑。背对他们在写黑板的老师突然停下粉笔问“是谁一直在偷偷摸摸做什么”,正当苑判断继续通信会有危险,于是缩缩肩膀低下头,暂时专心抄写黑板上的数学公式时,眼前飘落一张纸条。打开一看,是明渡的字。
‘你叫她果菜子啊。’
内容只有一行,但苑左思右想也不懂这行字要怎么解读。明渡是惊讶吗?还是对他们很熟感到诧异?或者是生气了?从背影完全看不出来他想表达什么。苑犹豫到最后伸出食指,落在前座那件已经变得宽阔的深蓝西装外套背部,然后往右斜下方移动,暂停一下,再从右斜上方往左斜下方移动───写出了大大的“她”。
她、要、我、这、么、叫。
明渡动也不动。虽然不是打瞌睡的姿势,但也无从得知他了解与否。于是苑继续写。
明、渡、不、喜、欢、就、不、叫、了。
唰唰的衣物摩擦声传来。因为长高,明渡今年春假新买的西装外套像是新生一样崭新且笔挺。苑放下手指后,听见前方传来轻笑声。
“……很痒欸。”
明渡小声嘀咕。他有理解苑写下的话吗?如果有的话,希望苑怎么做呢?对于这点他没有给予回复。
午休时召开了执行委员会议,于是三人在学生会准备室集合。这里在文化祭期间似乎主要提供给执行委员使用。对于苑无数次“放学后或早上绝对不行”的叮嘱,明渡都用“好啦好啦”敷衍过去。
“只剩下两个月,其实挺赶的。”
明渡边这么说边将资料摊在长桌上。何时要进行到什么程度的进度表、必要的资材清单、统一买进食材及展示用品的业者名单和费用预算,甚至连工作分配都写得井井有条且一清二楚。
“好厉害。”
果菜子瞪大眼睛。
“这些全部都是明渡你做的吗?”
“只是把接手资料改成自己习惯的方式而已。老实说我想换掉好几家业者,比如这个气球的价钱根本是在敲竹杠……但老师说这是配合很久的业者,所以睁只眼、闭只眼算了吧,大概和制服一样是专卖吧。然后,这份工作分配表上用红笔圈起来的部分,就是感觉会人手不足所以希望你们帮忙的地方。不是什么困难的工作。”
“好───啊───”
“苑,你呢?”
“……只在必要的时候。”
苑勉强做出最大程度的让步后,明渡开心地笑了。“你还真是难对付欸。”
“那么关于今年的主题,我想在后夜祭放天灯。”
“天灯?”
“啊,是那个,写上愿望然后放飞的东西对吧?我以前去台湾的时候看过。”
果菜子这么说,然后跟苑解释。“类似没有篮子的小型热气球。”
“也有光源用LED灯,充氦气让它飘起来的那种哦,会绑上风筝线不让灯飞走,可以飞个十米左右。去年我家工厂办的慕尼黑啤酒节就放过。中秋赏月后放天灯,气氛相当热烈哦。”
苑当然没有靠近“杂贺啤酒”主办的活动,但在参观工厂的时候,有看到刚做好的啤酒和放下酒菜的摊车,因为也有外县市的人来参加活动,所以很热闹的样子。
那天只听了大致上的计划,然后三人一起吃午餐。苑是在车站前便利商店买的面包,明渡和果菜子则是有着同样配菜的便当(大小差很多)。
“果菜子,我讨厌葱,煎蛋里不要放葱。”
“这样配色很好看啊。话说你不要挑食啦。”
“我讨厌葱卡在牙缝。不用配色啦,吃进胃里不都一样。”
即便发牢骚,明渡依旧食欲旺盛地吃着便当。
“你还做了明渡的便当哦,好厉害。”
听见苑这么说,果菜子害羞地反驳。
“几乎都是阿姨昨晚煮的菜,我只是稍微帮忙而已。”
“我说果菜子小姐这个绿西兰花很硬欸,最近的年轻人连菜都煮不好吗?”
“不是因为妈您下颚无力吗~?……这是什么Play啊?”
两人默契好到让人不禁想赞叹不愧是有血缘关系的亲戚,或者该说看起来就像夫妻一样融洽且亲昵。因为第五节是体育课,两人和果菜子各自前往更衣室。
“我打扰了吧。”
“欸?打扰谁?”
“你们。”
完全没有。明渡秒答。
“你不用想那种无聊的事啦。”
“我又想不出有趣的事。”
“这样就好啦。”
苑不懂到底哪里好,而明渡已经平静地走下楼梯。他试着朝那道背影伸出手,但这次遥不可及。
因为被半强迫拉进文化祭的准备工作,苑这个春天过得比平常更加忙乱。就算从来不曾期待赏樱,但樱花依然每年都会盛开,随时可能凋谢的感觉不知为何令人感到惋惜。执行委员的工作占据了苑的午休和没有排班的早上,周末晚上还会和结束社团活动的明渡会合,前往好几年没去过的明渡家。
“哎呀好久不见,你好吗?”
和紧张又惶恐的苑相形之下,明渡的母亲温柔地迎接了他。
“是,那个,不好意思这么晚还来打扰。”
就在苑半躲在明渡身后鞠躬时,听见对方开朗的保证。“没关系哦。”
“你是因为明渡耍任性才得帮忙的吧?不好意思哦,明明打工这么忙。我家这孩子只会玩,真希望他能稍微向你学习。”
虽然苑无法将那份客套当真,但有一半的认同。苑似乎从“双亲放任不管的古怪又孤僻的孩子”成功转换为“虽然家境不好依旧努力打工的坚强孩子”的样子。明明值得高兴,但这份微妙的异样感是什么呢?
“好啦好啦,走吧,苑。”
“啊,嗯……打扰了。”
苑战战兢兢地摆好脱鞋,跟着明渡来到通往二楼的楼梯时,因为终于能够离开对方视线而松口气。明渡停下脚步,倚在扶手上低头看着他。
“苑,你太可疑了。”
“因为……这是当然的啊。”
“为什么?”
“我没脸见你家的人。”
“好笨啊你───”
明渡突然伸手。是因为身高差比平常更多的关系吗?还是因为明渡的影子整个盖过来的关系?苑立刻紧紧闭上眼睛,但下个瞬间,那只手就温和地拍了拍他的脑袋。
“干么?别怕啦。”
“……还不是因为你突然这样。”
明渡不可能害苑,所以没有害怕的理由。但在那个瞬间,苑产生了一种陌生人就在身边般的不安感。大概是因为太累了吧。
“我说过了吧?不是苑的错。”
只有明渡会这么觉得哦。虽然苑差点就开口回嘴,但因为很容易能想象出就算说了,对方也一脸坦然地表示“那不就好了”的样子,所以算了。
明渡房间变了不少。床和书桌都换成大人用的简单设计,墙上不再挂着世界地图或德川十五代将军列表。但苑小时候看过的漫画,现在依旧整齐地排列在书柜里。
“入场券印好了,一个信封里装四张。茶色信封是学生和老师专用,白色信封要发给PTA(注4)和邻近的居民,也要放介绍文化祭的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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