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苑用力抱紧膝盖时发现手在流血,是刚才跌倒擦破皮了吧。就在苑呆呆看着那道红色时突然理解了。初次见到果菜子那天她没有去河边玩,还说“肚子痛”、“血很讨厌”。那个时候,她的身体发生了什么事吗?
“讨厌……”
雨声掩盖了苑的声音。不是讨厌果菜子,而是讨厌自己总有一天会长大,说不定会做这种肮脏的事,说不定会让像自己这种一无是处的孩子不断增加。光是想象那种可能就痛苦到受不了,害怕前方存在的所谓时间、未来以及将来。他想消失,想溶在雨中,希望这副身体和心都淡化掉,变得不再是自己。为什么自己不能混入雨水当中呢?
苑摇摇晃晃地站起来,走向大雨。他踉踉跄跄地走在路上,躲开慌张从祭典返回的人潮,躲开光亮醒目的地方和派出所,一心希望身上的发条能够断掉。当他察觉拖鞋掉了一脚停下步伐时,仰头看见了鸟居。似乎乱跑到最后还是回到神社前了。摊车已经全部盖上蓝色防水布,无人的冷清光景让苑感到安慰,他更喜欢这样。再次走上参道,踏入神社境内的中心范围时,看见很多大人聚集在临时设置的白色帐篷下,于是连忙绕去后面。树林多少缓和了雨势,苑走到樟木前站着。为什么不会觉得那天看见的接吻脏呢?记忆随着明渡在手水舍握住自己手的体温一并复苏,感觉又湿又冷的身体稍微回暖了。
“苑?”
但当苑在现实听见明渡的声音时,全身血液似乎瞬间冻僵,鸡皮疙瘩都冒了出来。
“你在这种地方做什么啊?”
明渡没有穿太鼓的中袖外套───结果苑连一眼也没看───而是便服,虽然带着手电筒但没有撑伞。苑对那个明明带着伞,明明有很多愿意替他撑伞的人,却这样发现自己并靠过来的明渡感到火大。
“而且还少了一只拖鞋。你有来祭典吗?遇到果菜子了吗?”
“吵死了!”
听见接连不断的问题,苑想也不想提高嗓门,明渡瞬间被他第一次这么大声吓了一跳。
“……不要和我说话……”
“抱歉,不过你在那里会感冒哦,回去吧。”
苑明知对方是关怀但反而更生气了。回去?回哪里?我无处可归,能回去的只有明渡而已,我就算感冒也不会有人在意或难过。
“别管我。”
苑开始爬上通往山顶的小径。因为是在坡面以又细又圆的木料铺成的阶梯,当然泥泞不堪且难以行走。
“等等!”
为什么呢?为什么明渡毫不犹豫地追了过来?都是因为明渡,自己才会在被人冷淡对待受伤后,依旧期待着温柔,因为只有明渡会一直看着苑。所以不要再过来了。苑偏离道路,踩进潮湿的坡地。
“苑,等一下,那样很危险。雨这么大,听说可能会引发山崩。”
那就崩吧。苑这么祈祷。要是蛇拔能够将同姓的自己冲走,远远带离这里的话该有多好啊。蛇神大人,拜托。
“苑!”
明渡紧紧抓住了苑的手腕。在苑感到强劲力道与温度的同时,地面突然像是水面般失去了立足点,他甚至不知道自己是站着还是浮着。
啊啊,神明听到了我的愿望。苑这么想。
苑在雨声中微微睁开眼睛。感觉身体格外沉重,意识也很不清楚。不知道哪边是天空哪边是地面,也不知道自己现在是站着还是躺着。不远处有道模糊的光,那是什么呢?是萤火虫吗?但也太大只了───
“唔……”
听见头上传来的微弱声音,苑吓了一跳瞪大眼。掉在一旁的手电筒光映出明渡抱着苑的手。他浑身是泥,显得没有弄脏的地方格外苍白。
“明渡?”
苑扭头往上看,明渡双眼紧闭、痛苦似地皱着眉头;低头往下看,他们腰部以下被埋在土里看不见,他终于掌握现状。地面因为大雨崩塌,他们的下半身被沙土掩埋,多亏有大树挡住他们才勉强得救。对,得救了。苑的愿望没有实现,但因为不能牵连明渡所以这样就好。
“……明渡,你没事吧?”
苑再次提心吊胆地仰头看向明渡,发现对方脸上有血。他的呼吸急促且微弱,沾满泥土所以看不太清楚的衣服领口也都是血。比自己的鼻血更加浓稠,生存必须的“血液”正在往外流。
“明渡!明渡!”
无法动弹的苑半疯狂地呼唤明渡的名字。怎么办,神明搞错了。会死的不是我是明渡。怎么可以发生这种事。
“……苑。”
明渡的眼皮微颤然后睁开。
“明渡……”
“没事───我没事,不要哭。”
听见他这么说,苑才发现自己在哭。
“因为,明渡───”
随着大人们“喂───喂───”的呼唤声,许多手电筒光穿过林木间隙逐渐往这边靠近。雨势已经不像刚才那么大了。
“没事哦,苑。”
明渡发白的嘴唇落到了苑的嘴唇上。冰凉且带着雨水和土壤的味道。
许多人都有在闹钟响之前,因为感觉到贪睡按钮跳起所以突然醒来的经验。对苑而言,早晨开窗的声音就类似那种感觉。明渡会慎重地拉开窗户,然后唰唰地……横跨着从窗口滑进房间,没多久窗帘内侧就会膨起来。夏天的话就这样,但春秋冬他会脱掉外套钻进苑的被窝中。他将西装外套随手丢在榻榻米上,强制占领被窝一半(以上)的空间然后和苑搭话。
“早啊。”
苑以叹息回应对方压低的招呼声。
“今天不用打工还想说要睡到自然醒……”
“三十分钟后就要晨练了,让我躺躺啦。”
只有三十分钟的话,在家里慢慢来不就好了,虽然苑这么想也对本人说过,但明渡依旧会来。因为他会来,所以苑的窗户从不上锁。
“感觉今年也会同班。”
今天是开学典礼,学校会在公告栏张贴本年度的分班表。苑觉得换班好麻烦。毕竟又要记住新的脸和名字。
“为什么?”
“就感觉啊。”
简单来说就是毫无根据,但因为是明渡说的,所以苑隐约觉得那应该就是了。反正乡下的公立高中一个年级也只有四班。
“───啊,对了苑,那个啊。”
“什么?”
“……算了,之后再说。六点半叫我。”
明渡这么说完就闭上眼,不能说三秒但确实在一分钟内入睡了。即便有点在意对方讲到一半的话,但还不到把人叫起来问的程度。苑凝视明渡距离过近的侧脸,把手伸到对方鼻子下确定呼吸频率平稳后,悄悄撩起明渡的浏海。他额头的右眉尾上方处残留着五公分左右的淡淡伤痕,平常被头发盖住所以看不见。虽然当事人看起来不介意,但苑偶尔会像这样偷偷确认,看见伤痕还没消失就会觉得难过。
明渡六点半时自己醒来,留下一句“待会儿学校见”后就从窗户出去了,苑大概一个小时后也默默离开家。母亲从升上国中开始就不来叫苑起床了,自然也没有东西吃。或许升上国中前她还有身为母亲的义务感吧,虽然如此,但还是觉得很奇怪。开始没有早餐吃的时候,苑这么想。
骑二十分钟的自行车到离家最近的车站,因为各站都停所以要二十分钟左右才会到高中。苑踩着预备铃通过校门,公告栏前已经人山人海,不时传出欢呼与惨叫,或者是欢呼般的惨叫还是惨叫似地欢呼。即便引起了老师注意并说“确认过自己的班级就赶快进教室!”,但几乎没人理睬。学生们以或踮脚或蹲下的姿势寻找自己的名字。苑的姓氏独树一帜很容易就能找到,要说方便也是很方便。
有了。如果明渡的预感正确。“蛇拔”附近应该会有“杂贺”才对───
“苑!”
在苑视线移动前,先听到了明渡的声音。他回过头,看见穿着T恤、五分裤和篮球背心,一副标准篮球社打扮的明渡冲过来。他长高很多,脸上也少了几分孩子气,但看见他跑过来时,苑不知为何总有“什么都没变”的感觉,明明外表没怎么变的是自己。明渡长大后应该也像现在一样吧?
“你看,我说得没错吧?我们同班!”
“我还没看到。”
“啊,抱歉,剥夺了你的期待。”
“并没有期待……你再不换衣服就来不及了吧?”
“要换好麻烦所以不换了,反正开学典礼结束后还是社团活动。”
“明渡!”
有呼唤声从上方传来。两人同时抬头,有个女生从三楼教室窗户探出身体,往这边挥手。那是校内不曾见过的脸,但苑感到眼熟,也有印象。胸口倏地有些骚动。
“真是的!你一早就要出门的话先说一声啊!我起床的时候你就不见了,原本想让你带我来所以什么都没准备。”
“咦?我没说今天要晨练吗?”
“没说啦───”
“不好意思。”
明渡敷衍地道歉后,转向苑指着三楼。“早上想跟你说的就是那个。”
“那家伙前天来我家了。”
“欸?”
明渡口中的“那家伙”似乎感到意外地看着苑,然后露出微笑。
“呐,你是苑对吧?还记得我吗?”
苑默默点头,说不出话来。米色的窗帘在果菜子的笑容后方迎风翻飞。
“五年时间好快就过了呢。”
“嗯。”
开学典礼后,苑和随口邀自己“喝个茶吧”的果菜子一起,来到距离学校最近的速食店。虽然周围都是穿着同样制服的人让苑不太舒服,但果菜子毫不介意,她把薯条倒在托盘上不断劝苑吃。果菜子也和苑同班,他现在才知道对方姓“室井”。
“苑没怎么变,所以马上就认出来了哦。”
“是吗?”
果菜子倒是长大了也变漂亮了,这是很容易能够想象的结果───不对,应该说还在成长途中吧?但爽朗和平易近人的个性还是和以前一样,在只认识明渡和苑的教室里,很快就和其他女同学聊成一片了。
“那个,室井同学。”
“叫我果菜子就好了啦。明渡也这么叫,如果只有苑不一样,很奇怪。”
“欸……那,果菜子───你搬到这里了吗?”
“嗯。虽然不知道大学会怎么样。”
果菜子这么回答。
“我爸妈呢,最后还是离婚了。他们都有了新的对象,不管跟哪边都很讨厌吧?然后啊,姨丈就说那来我家吧。”
听起来应该是挺严重的修罗场,但果菜子语调听起来完全不抑郁。大概看出苑不知道该怎么回应的为难,她用冰红茶润润嘴唇。“反正我本来就想在这里生活看看。”
“虽然在那个暑假之后完全没来过,但偶尔回想起时还会想来。”
“为什么?”
苑想也不想地问。
“明明这种地方什么都没有。”
“山很漂亮,星星很漂亮,夏天的水很凉、很好喝。姨丈也说我家啤酒就是因为有这里的水才会这么好喝哦。”
不管是山还是星星,苑早就看腻了。冰凉的水到了冬天就跟凶器没两样,但果菜子下句话让他恍然大悟。
“应该说,我想试着住在陌生的地方,这种什么都没有的地方反而最好。”
果菜子受了伤,所以想远离相关的人事物避免触景伤情。苑对自己的悲观和迟钝感到羞耻。就算是谎话也该说例如“这里是个好地方哦”,这种并非肯定生活环境而是肯定果菜子选择的回答才对。如果是明渡,这种时候肯定能够体谅对方吧。
“……抱歉。”
“欸,为什么?”
“我想,你很辛苦吧。”
“不会啦,没有。”
果菜子笑着拿起薯条,接着表情突然转为严肃。
“辛苦的是苑吧?”
“欸?”
“我在那个祭典的隔天就回家了,所以不太清楚之后的事,但我知道姨丈家里乱成一团……没事吧?”
“啊……”
苑语塞。记忆随着果菜子这句话一口气回到五年前,感觉自己的心好像要被那个小五夏夜产生的痛苦吞噬了。毕生难忘的倾盆大雨和神社、自我厌恶,以及明渡。
虽然大雨引发山崩,不幸中的大幸是规模很小,山上林木借着深扎于地的根须拦住了土石与孩子。多亏“杂贺啤酒”的社长───也就是明渡祖父致力于森林维护和保育的地方社会贡献。苑听到大人们这么说。
明渡被送到医院,额头缝了五针但性命无碍。苑也只是浑身瘀伤、擦伤,以及淋雨发烧的程度而已。他躺在房间被窝里,听见纸拉门外双亲与人交谈的声音。
───毕竟是小孩子,祭典晚上会想去玩很正常。但因为没有在门禁前回家就把他赶出去实在是太过分了哦。
没有没有。父亲慌忙否认。
───是那小子自己跑出去,我们并没有……
───那你们就应该马上去找啊。孩子才小五对吧?还是离开视线就不知道会做什么的年纪哦。雨那么大,他们搞不好会死哦。虽然这么说有点那个,但要是杂贺先生家的明渡发生了什么意外,你们已经被赶出这条街了,你懂吧?
───……是。
名为死亡的字眼在苑耳中泛起涟漪。自己祈祷了却没死成,都是因为明渡抓住了自己的手。
───总之没事就好。不要太责备或逼孩子哦。明渡他啊,不管是在救护车里还是医院里都一直说“不是苑的错”。还请体谅他这么为朋友着想的心情……那我先离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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