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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哦。真小气。”
明渡嘟着嘴说完后慌张地补上一句。“你生气了?”
“没有。为什么要生气?”
“因为我说的是你妈妈啊。”
“没关系。”
“最近还是常常吵架吗?”
“也不是常常,就每天。”
“……好不爽哦。”
苑知道明渡避开了例如你好可怜哦,或他们真过分之类的表达方式,也知道明渡是因为找不到更适合的形容,有点无奈才会这么抱怨,但他觉得这样做的明渡更奇怪。
“一直都这样。”
“找老师还是谁商量也没用吗?”
“他们又没有虐待我。”
苑理解如果老师或警察,也就是外人想介入的话,应该是更加紧急或严重的状况。只是偶尔被甩巴掌的话,离骨折送医还远得很。双亲并没有不让他去学校,或不给他饭吃,不和的程度也在可以忍耐的范围内,所以目前轮不到别人插手或插嘴。没错,连苑本人都没觉得自己有多不幸。
“啊,对了,给你看个好东西。”
明渡摸了摸长度到膝盖的工装裤侧边口袋,握住什么拿出来并说“关掉手电筒”,光线消失同时,明渡手掌流泻出梦幻似的光芒。
“过来路上发现的。”
一只萤火虫爬过明渡手背,似乎不受薄荷的味道影响,发出了微带绿色的一闪一闪光芒。明渡的脸庞在那道光映照下显得立体又英俊,不像苑那么单薄。他的面部轮廓起伏丰富,如同街上人们日日仰望的山棱线,甚至给人一种高贵的感觉。正因其外表并非刻意为之,也不是为了任何人,外加当事人完全不在乎,所以更引人注目,但明渡身上的孩子气很好地中和了以年龄来说过于英俊的外表。
“原本想抓多一点,但会弄到很晚所以算了。苑,你要养吗?”
“不用。”
苑摇头。他既没有昆虫箱,也不可能获得双亲许可。
“感觉很可怜,放回原本的地方吧。”
“好。”
爬到明渡指尖的萤火虫好像因为前方无路可走而陷入慌乱,线头般的脚在他的指甲上挣扎,触角不断摆动,明渡一边笑着说“好痒啊”一边将萤火虫收回口袋。四周剩下夜空的星光与寂寥的街灯。为什么时间越晚,虫鸣听起来就越近呢?泥土和草地,以及明渡身上的薄荷味也越来越明显了。
“苑,你身上都是薄荷味。”
明渡凑过高挺的鼻端这么低语。
“是明渡你哦。”
“是吗?……那个啊,苑。”
“什么?”
“长大后五百元只是小钱而已啦。也可以买漫画和游戏,晚上还可以去麦当劳或复合式餐厅。”
“这附近没有吧。”
速食店都在购物中心里,所以九点就关门了,开在国道旁的复合式餐厅要十五分钟车程。
“欸───苑,你长大后还要住在这里哦?不可能吧,搭新干线唰───地一下就可以到东京了!”
对没有搭过新干线的苑而言,无法对明渡的形容产生感触。
“……什么都做得到的人。”
“是明渡你哦。”
虽然知道那是明渡的鼓励方式,但苑依旧这么回答了。反正自己的未来没多重要,想那些也没有用,但明渡长大后能做的事会比现在更多,他会奔跑在毫无阴霾的人生大道上,想象明渡长大后的样子一点都不无聊。
“为什么啦。”
明渡仰头望向夜空的不服眼神,明朗清澈到仿佛能看见倒映在上面的星星。而他将视线移回苑脸上后,突然露出笑容并揉乱了苑的头发。这个世界上会像这样随意且亲密地触碰自己的人,只有明渡了。
苑早上做完广播体操回来烤了一块面包吃掉后,游泳池开放了。他轮流在图书馆、购物中心、家里、附近的山上闲晃。
虽然这一带原本凉爽且干燥的气候,也因近年酷暑的影响导致夏季大多潮湿又闷热,但如果独自在家开冷气会被骂,所以必须尽量外出走动。
苑轻微而慎重地呼吸,极力避免被人看见,希望不被人疏远、安安静静地活下去。
这就是苑十一岁时的“将来的梦想”。像自己这种一无是处的人,未来会怎么样可想而知,所以只想过得平顺又平凡。
八月的某个午后,当苑走在毫无遮蔽物的绿油油田间小径时,有辆从后方来的自行车到了他身边立刻减速。
“苑,你不戴帽子吗?”
“明渡也没戴。”
“我没关系啦,但你感觉很虚弱。”
“不用。”
他们颜色比黑亮柏油路更深的影子呈现出同样的色调。只有这点和明渡一样呢。苑有些不可思议地想。
“你要去哪?我刚从少篮回来,在教练家吃了汉堡排跟炒面,你呢?”
“面包。”
因为父亲又请假了,所以苑从游泳池回家后吃了面包配牛奶就又马上出门。
“你这样真的会昏倒啦。”
明渡下了自行车,一手扶着车一手圈住苑的手腕测量粗细。
“你看,这么简单就握住了。健康检查时也这么说过吧?”
“在家里不饿。”
“不是想吃却不能吃那就没办法了……所以你要去哪?”
“欸……不一定。”
“你居然能在这种热得要死的天气到处走……好,那就去庙里吧。”
明渡擅自决定地点并开始前进。对此,苑虽然没有意见但难以理解。
“你家的亲戚不是来了吗?”
“今天一早就全去河边玩了。那个叫溪降?(注1)”
“你不去没关系吗?”
“很多小不点欸,就算去了也会被叫去照顾他们,不能好好游泳,一旦有事还会全推到我身上,才不要。”
明渡无情的回答让苑有点吃惊。
“你明明喜欢照顾人。”
“没有啊?”
“你对我……”
苑说到一半才发现,明渡确实是默默站着也会引人注目的类型,他虽然活泼但意外的不主动。对各方提出的加入少篮吧、踢足球吧、打太鼓吧……等邀请都拥有绝对决定权,只需要进行取舍就好。
“嗯,苑的话没关系啦。”
明渡仰头看云。水分过多而有些朦胧的天空里,紧密的积雨云正支配着山脉的绿意。
“你不会硬要我做什么,也很顺着我,就算没什么反应,但我知道你都有在听……感觉很轻松啊。”
“是哦。”
虽然苑无法体会那种感觉,但知道了受欢迎似乎也有受欢迎的烦恼。
“而且我很担心你啊,总觉得要是不盯着的话会忽然蒸发。”
“如果真的可以就好了。”
虽然没有想死的念头,但“消失”听起来很有魅力。不留痕迹,不痛不苦地消灭在世界上,可以的话甚至不留在任何人的记忆中。
“不要啦,我会哭哦。”
明渡认真地说。
“话说回来,就算蒸发了也不是消失吧,因为会重新聚成云并变成雨,就这样一直循环哦。”
“那还是算了。”
死后不循环比较好吗?这一点谁都不知道。
标高不到一千米,呈现漂亮等边三角形的小山脚下,有座地方居民昵称为“庙”的神社。两人通过朱漆剥落的鸟居后,看见参道两旁放着祭典或贺年时使用的摊车。
“苑,祭典那天有什么打算?”
“没打算,我又不去。”
苑没有零用钱所以不能买东西吃,这里在接近祭典时会搭起太鼓用的舞台,太鼓的练习也会改到这里所以不能靠近,对苑而言只觉得麻烦。
“咦?来看我打太鼓啦。”
“没兴趣。”
如果问苑,神社有什么值得感激的地方,答案就是在手水舍(注2)可以喝水喝到饱。虽然是涓涓细流,但无论是接连不断的流水,还是脚下铺着的漂亮碎石,都是多亏了明渡家的捐献。苑听大人们这么说过。也就是明渡家请我喝水了吗?
苑以长柄杓盛接石雕蛇口中流出的温水,然后用掌心接过送到嘴边喝。明渡也口渴似地大口大口喝水。
“呼……如果流出来的是可乐之类的就更好了。”
“我觉得马上会没气哦。”
“啊,说得也是,那就可尔必思好了。”
“那就……”
明渡喝饱后似乎没有其他想做的事,他一边摸着灯笼,一边漫无目的地在神社境内闲逛,同样没有预定行程的苑不自觉跟在他身后。就在他们绕到拜殿后方时,明渡突然停下脚步并转身。
“怎么了?”
“嘘。”
明渡在嘴上竖起食指并偷偷探出头,哪怕是对任何事都没多少好奇心的苑也受他影响,悄悄探头张望。只见阳光斑驳的树林中,有对年轻男女正在一棵樟木旁交谈。
“不认识的人,可能是观光客吧。”
明渡小声嘀咕。就在苑认为观察不认识的情侣没有什么意思,准备把探出的脑袋收回来时,男人把女人压到了树干上。
苑听到明渡发出“啊”和“哦”之类称不上声音的声音。
他们的脸越来越近,伸手搂住彼此的身体───……那是,接吻。就连不谙世事的苑也知道何谓接吻,但他不知道自己在哪看过。是双亲看的电视吗?还是明渡带来的漫画?应该是其中之一旦无法确定。感觉不是获得的知识,而是一直都知道所谓的“接吻”是怎么回事。虽然是第一次亲眼所见,但有种了然于心般的行为正在眼前上演的感觉。
那是夏天的正午时分。
在树叶间隙撒落的阳光下,两人嘴唇如同磁铁般紧紧贴在一起,苑开口说出“接吻”两个字。
然后下个瞬间,他不知为何就和明渡面对面出现在手水舍的小小屋檐下。
“苑,喂,你没事吧?”
“欸……”
明渡将装满水的长柄杓递过来。苑感觉鼻子痒痒的刚用手背去擦,就听到明渡慌张说“啊、笨蛋!”的声音。当他因为滑滑的触感而低下头时,看见手和衣服都沾上了血。
“你流鼻血后就呆掉了,所以我带你过来这里。好了,把手跟脸洗一洗。”
“做、做这种事会被骂。”
“不会啦。因为这里是净身的地方,快点。”
苑按照明渡说的,洗脸洗到鼻子滴下来的水恢复透明。没沾到血的T恤袖口吸饱了水汽,虽然他试图回想流鼻血时的事,但不知道为什么毫无记忆,明明只是几分钟前的事。
“我有弄脏路还是其他地方吗?”
要是血迹滴到洁白的碎石上会很明显,担心遭报应的苑这么问。明渡则若无其事地掌心向上,移到苑的下巴然后笑了。“我们是这样走过来的所以没事。”
“欸……抱歉。”
“洗掉了所以没关系啦。血止住了吗?有觉得不舒服吗?”
“嗯……但是,这个怎么办?”
滴在白色T恤前方的血迹,如同水彩画般渗得到处都是。就算现在拼命搓洗,感觉也洗不干净。唉,鼻血?你是笨蛋吗?笨手笨脚的……就在苑想象母亲会怎么斥责而感到沮丧时,明渡一把抓住他湿答答的手。
“好,去我家吧。”
“咦?”
“一定有办法。”
“但是没人在家吧?”
“会有办法啦。”
明明没有任何具体的解决方法,苑却因为明渡毫无根据但自信的发言放下心来,是将现在的不安全数丢给明渡也没关系的安心感。明渡肯定是无论遇到什么状况都认为“会有办法”的类型,即便这点对苑不适用,却也没办法讨厌。
大概走了二十分钟路程到达明渡家后,他随便丢下自行车跑向檐廊。
“喂───有人在吗───?……啊,果菜子!你为什么在啊?”
“什么啦,吵死了。”
果菜子。陌生的名字。然后苑听到了陌生的声音,并看见了陌生的女孩子。年纪大概和他们差不多,留着差点及肩的短发,穿着无袖连身洋装。肯定是明渡的亲戚。苑会这么判断不是依据发型或服装,而是因为对方样貌看起来文静优雅,是这边小学没有的类型。
“你不是去游泳了吗?”
“没有很想去。”
“是哦,那正好。苑,她是果菜子,我表姐,和我们同年。”
“啊……嗯。”
苑不知道该怎么跟初次见面的女孩子打招呼,所以只从明渡后方仰头看过去。果菜子似乎有点惊讶地偏头说:“你好。”
“对了,果菜子,你会用洗衣机吗?从洗到烘哦!苑流鼻血弄脏衣服了。”
“欸?”
闻言,果菜子直接赤脚跳下檐廊跑过来。
“明渡打的?”
“才不是。”
“真的吗?”
果菜子探头观察明渡身后的苑。她比他们都高。
“没有受伤吗?”
“没、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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