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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清晨,阳光透过薄纱窗帘,在顾云舟家洁净的餐桌上投下柔和的光斑。空气中弥漫着小米粥熬煮后特有的、暖融融的香气。
许星河磨磨蹭蹭地从卧室挪出来,手指在睡衣口袋里紧紧攥着那个已被体温焐得边缘发软的小信封,指尖因用力而微微泛白。他心跳得有些快,像揣了只不安分的小雀。
“起来了?”顾云舟正从厨房端出两碗热气腾腾的粥,抬眼看到他,声音带着晨起时特有的温和,“去洗漱,过来吃早饭。我熬了小米粥”
许星河“嗯”了一声,目光落在顾云舟挽起袖口、露出的一截结实小臂上,看着他为自己忙碌的身影,昨夜鼓起的勇气像被针扎破的气球,瞬间又瘪了下去。那封信沉甸甸地坠在口袋里,仿佛有千斤重。
“站着发什么呆?粥要凉了。”顾云舟摆好碗筷,见他还在原地踌躇,出声催促。
“哦,来了。”许星河应着,几乎是下意识地,将口袋里那只手抽了出来,信封被更深地塞进角落。他拉开椅子坐下,埋头喝粥,味同嚼蜡,脑子里乱糟糟地 rehearsals 着各种开场白,又一个个被自己否定。
饭后,许星河几乎是抢着收拾碗筷。“我来刷!”他声音有些急,仿佛要通过这点劳动来弥补某种心虚,或是拖延那注定要面对的时刻。
顾云舟有些意外,看他态度坚决,便没再争,只倚在厨房门框边看着,带着点不易察觉的纵容,顺便……也预防着碗碟遭殃。
“哥哥,我刷好了!”许星河很快收拾停当,转过身,脸上堆起一个过分灿烂的笑容,像等待夸奖的小动物。
顾云舟目光扫过光洁的灶台和沥水架上的碗碟,点了点头,语气平淡却肯定:“嗯,不错。”
“走吧,”顾云舟看了眼腕表,“去趟超市,买点东西。”
超市里商品琳琅满目。许星河亦步亦趋地跟在顾云舟身后,看着他熟练地挑选着食材,侧脸在冷白灯光下显得格外专注。许星河的心思却全然不在商品上,他像个揣着秘密的小尾巴,满脑子都在天人交战。
“还有什么特别想吃的吗?”顾云舟停下脚步,回头看他,似乎察觉到他异常的安静和拘谨。
许星河猛地回神,连忙摇头:“没、没有,哥哥决定就好。”心里却有个声音在呐喊:快说快说,快说我喜欢你!
与此同时,北方乡村的清晨。
陆昭阳很久没有睡得如此沉了。乡村的夜格外静谧,身下的土炕散发着持续而熨帖的暖意,直到天光大亮,他才悠悠转醒。身旁的位置已经空了。
他走出屋子,正好看见江屿从外面回来,裤脚和鞋子上还沾着新鲜的泥点,额发被晨露打得有些湿润。
“醒了?”江屿看到他,语气自然,“早饭在锅里热着,我去端。”
陆昭阳看着他那副明显刚从地里劳作回来的模样,心头莫名地被牵动了一下,脱口而出:“你一大早就去地里了?”
“嗯,”江屿放下手中的东西,语气平淡,像是陈述最寻常不过的事实,“早上凉快,多干点。”说话时,他的目光不经意地扫过正在整理衣服的陆昭阳,眼神里有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很快又敛去了。
早饭是简单的清粥小菜,却格外有家的味道。饭后,离别的时间终究到了。陆昭阳的车停在院外,与这朴素的农家小院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黑色的轿车发动,缓缓驶出村道,卷起些许尘土,最终消失在视野尽头。江屿久久地站在原地,望着车子消失的方向,清晨的风带着凉意拂过,他心中五味杂陈,一种空落落的感觉悄然弥漫开来。这次意外的来访,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涟漪散去后,留下的是更深的寂静和一丝难以名状的怅惘。
第50章 告白练习
从超市回来,许星河便将自己关在房间里,像一头困兽般来回踱步。他在脑海中反复推演着表白的场景,每一个字眼都被他拿出来掂量、揉碎、又重组。
“顾医生,我喜欢你,从很久以前,从我第一次见到你。”——太正式了,像在做报告,不行。
“哥哥,我……我特别喜欢你,是那种想和你在一起的喜欢,你能接受我吗?”——太直白了,像在索要承诺,会把哥哥吓跑吧?
“顾云舟,你记不记得,很多年前,在海市……我们可能见过……”——他万一根本不记得呢?岂不是显得自己像个一厢情愿的傻瓜?
想到顾云舟可能露出的茫然或礼貌疏离的表情,许星河刚刚积攒起来的一点勇气瞬间泄得干干净净。一股混合着焦虑和自我怀疑的情绪像藤蔓一样缠绕住心脏,越收越紧。他颓然坐倒在床边,将那个已被捏得微微汗湿的信封紧紧攥在手心。
“星河,吃饭了。糖醋排骨好了。”顾云舟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带着厨房烟火气特有的温暖。
“来了!”许星河应了一声,深吸一口气,像是要赶走那些纷乱的思绪。他走出房间时,下意识地,又一次将那个小小的信封攥在了手里。
餐桌上色泽红亮的糖醋排骨散发着诱人的香气。许星河夹起一块放入口中,外酥里嫩,酸甜适口的味道瞬间在味蕾上绽开——竟与他记忆深处,母亲手艺的味道奇妙地重合了。一股难以言喻的暖流涌上心头,他不由自主地坐下,埋头认真吃了起来,暂时将烦恼抛在了脑后。
“哥哥,”他鼓起勇气,装作不经意地问,“你去过海市吗?”他想试探一下,那片共同的海风,是否也曾吹过顾云舟的记忆。
顾云舟拿着筷子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眼神有瞬间的飘远,随即淡淡答道:“嗯,去过。不过很久没再去了。”他的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回避,仿佛那段记忆并不愉快。
许星河敏锐地捕捉到了他眉宇间一闪而过的阴霾,到了嘴边的话又一次咽了回去。他不敢再问,生怕触及对方不愿回忆的往事。
饭后,依旧是许星河洗碗。但不同于早晨的积极,他动作慢吞吞的,带着显而易见的垂头丧气。水龙头哗哗地流着,他盯着泛起的泡沫,心里两个小人仍在激烈搏斗:说,还是不说?到底该怎么说?
与此同时,北方乡村
江屿站在尘土渐息的路边,眼睁睁看着陆昭阳的黑色轿车消失在道路尽头,心里那片刚刚被短暂照亮的天地,仿佛也随之骤然暗淡下去。一种强烈的、不甘就此错过的冲动,像野火般瞬间烧遍全身。
他猛地转身,跨上那辆旧电动车,拧紧油门就追了出去!风声在耳边呼啸,他不知道自己哪来的勇气,只知道如果此刻不追上去,有些话,可能一辈子都没机会再说出口了。母亲在身后不解的呼喊,被他远远抛在脑后。
在一个公路转弯处,他终于追上了那辆熟悉的车。他猛按喇叭,车身在他前方缓缓停下。
车窗降下,露出陆昭阳带着些许诧异的脸:“江屿?怎么了,我落什么东西了吗?”
江屿一把撑住电动车,大步走到驾驶座旁,因为急速追赶而微微喘息。他望着陆昭阳,胸腔剧烈起伏,下一秒,他做出了一个让自己都难以置信的举动——他猛地伸手探进车窗,捧住陆昭阳的脸,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近乎笨拙的霸气,低头吻了上去!
唇上传来陌生而柔软的触感。陆昭阳身体一僵,下意识地抬手想要推开他。江屿感受到抗拒,像被烫到一般立刻松开了手,后退半步,但那双看向陆昭阳的眼睛里,却燃烧着前所未有的坚定光芒。
“陆昭阳,”他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带着奔跑后的微喘,却更有一种如释重负的平静,“我喜欢你。”
不等对方反应,他继续道:“你不是一直问我,上次在火车上想说什么吗?我现在告诉你,就是这句——我喜欢你。”
陆昭阳怔住了,眼底闪过一丝慌乱,下意识地避开了江屿灼热的目光。他喜欢眼前这个坚韧、沉稳、不卑不亢的少年,但此刻,巨大的恐慌攫住了他。他怕江屿只是一时冲动,怕他喜欢的只是“陆昭阳”这个身份所代表的关注与照顾,更怕他像自己那些无疾而终的前任一样,最终会发现这份感情难以承受。
“为什么?”他声音干涩,几乎是从喉咙里挤出的疑问,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脆弱。
江屿被问住了,他认真地思考了几秒,眉头微蹙,答案却坦诚得近乎残酷:“我不知道。”他心想可能是因为你对我好,可能是因为你长得好看,也可能……就是没有理由。
这个答案显然未能满足陆昭阳内心对“唯一”和“确定”的渴求,甚至听起来有些轻浮。一股莫名的怒火混合着失望涌上心头。他不再看江屿,猛地升起车窗,发动引擎,黑色轿车几乎是逃也似地驶离,只留下江屿一个人呆立在原地,望着车尾卷起的尘土,满脸的错愕与茫然。
秋风吹过京市火车站喧嚣的广场,带着深秋刺骨的凉意。对于许星河而言,在这个城市短暂的停留已然结束,他再也找不到任何继续逗留的理由。
候车大厅里,人流如织。顾云舟站在许星河面前,像叮嘱一个即将远行的孩子,事无巨细地嘱咐着:“路上拿好东西,车票身份证放稳妥,到家记得给我打个电话……”他的声音温和,带着惯有的沉稳。
然而,许星河一个字也没听进去。他只是机械地点头,含糊地应着“嗯”、“知道了”,所有的感官和思绪都紧绷于那个被汗意浸得有些绵软的信封,它正死死地攥在他的手心里,仿佛有千斤重。他感觉自己像个等待宣判的囚徒,每一秒都无比煎熬。
终于,广播里响起他所乘车次开始检票的通告,清晰而冰冷,如同最后的倒计时。
人群开始向检票口涌动。许星河心脏猛地一缩,一股巨大的、破釜沉舟的勇气(或者说是一种害怕永远失去机会的恐惧)攫住了他。在身体做出反应之前,他已经猛地伸出手,将那个攥了不知多久、带着他全部体温和心跳的信封,胡乱地塞进了顾云舟的手中!
“这个……给你!”他语速极快,声音因紧张而变调,甚至没敢抬头看顾云舟的表情,转身就汇入了涌动的人潮,像一尾受惊的鱼,瞬间消失不见。自始至终,他没能说出那句练习了无数遍的话。
顾云舟怔在原地,手心里突如其来的触感让他有些错愕。他低头看着那个朴素、甚至有些皱巴巴的小小信封,下意识地以为是小家伙临别前写的什么感谢信或悄悄话。指腹摩挲了一下,很薄,薄得几乎感觉不到内容物的存在。
带着一丝疑惑,他轻轻撕开了封口。
里面没有信纸。只有一张边角已经微微泛黄、带着岁月痕迹的旧照片。
当他的目光落在照片上那张青涩而熟悉的面孔上时,时间仿佛瞬间倒流,一段尘封了将近十年的、混合着巨大喜悦与深重悲伤的记忆,如同决堤的洪水,轰然撞开了记忆的闸门——
那年夏天,他刚以优异的成绩考入顶尖的医学院,前途一片光明。全家都沉浸在喜悦之中。母亲高兴地说,要亲自去海市,把这个好消息告诉最疼爱他的外婆。外婆只有母亲一个女儿,而母亲也只有他一个孩子,他是外婆捧在手心里长大的外孙。为外婆准备礼物成了头等大事,他思来想去,最终目光落在了为高中毕业证准备的证件照上。那时班里流传着一种浪漫的说法:毕业证照片,要送给生命中最重要的人。外婆无疑是他生命中最重要的人之一。于是,他小心翼翼地将这张承载着期许的照片装进了信封,准备给外婆一个惊喜。
然而,命运弄人。没等到约定好的日子,母亲就接到了来自海市医院的紧急电话——外婆突发脑溢血,生命垂危。父母连夜赶往海市,却终究没能赶上最后一面。巨大的喜悦瞬间被巨大的悲痛击碎。
在外婆所在的那个陌生城市,处理完后事的父母疲惫而哀伤,少年顾云舟感到无力且迷茫。他独自走出令人窒息的医院,漫无目的地在街头行走,仿佛这样就能逃离那份沉重的悲伤。
不知走了多久,走到何处,身后骤然传来一阵尖锐刺耳、连续不断的金属撞击巨响!将他从麻木的状态中惊醒。他下意识地狂奔过去。
事故现场一片狼藉。一辆白色小轿车与一辆重型箱货车惨烈地撞在一起。箱货车司机已不见踪影,白色轿车内是一家四口。周围的人越来越多,大家试图将轿车里昏迷的人拖出来,嘈杂声中夹杂着焦急的呼喊和120急救电话的声音。
“这个男孩醒了!”有人高喊,一部分人围了过去。
“这个女孩还有呼吸!快,谁会急救!”另一个声音更加急促。
有人蹲下去对小女孩进行心肺复苏,累了换另一个,场面混乱而紧张。当又一个人体力不支时,那个刚刚经历失去至亲之痛、一心想要学医救人的少年顾云舟,几乎是本能地冲了过去,接替了按压的位置。
“让我来!我学过!”他跪在冰冷的地面上,双手交叠,用尽全身力气,一下、又一下,按压着女孩瘦小的胸膛。那一刻,他所有的悲伤、无助、对外婆未能救回的巨大遗憾和自责,全都化作了近乎偏执的信念——救活她!一定要救活她!仿佛救活这个陌生的女孩,就能弥补未能见到外婆最后一面的遗憾,就能对抗命运的残忍。
汗水混着泪水模糊了他的视线,他不停地按压,直到双臂麻木,直到急救车的鸣笛声由远及近……然而,最终的结局冰冷而残酷:只有那个小男孩活了下来。
在医院冰冷的走廊里,顾云舟瘫坐在地,呆呆地看着自己满手已经干涸发暗的血迹。当小女孩抢救无效的消息最终传来时,这个刚刚经历丧亲之痛的少年,终于崩溃,抱住头痛哭失声。那种无力回天的绝望,深深烙印在了他的心底。
第51章 告白进行时
顾云舟的思绪被拉回现实,手指微微颤抖地摩挲着照片。原来,这张照片是在当时那样混乱紧急的情况下,从他口袋里掉出来的。而它,竟然被许星河捡到了?
正当他陷入纷乱回忆时,手机震动了一下,屏幕亮起,是许星河发来的消息:
「哥哥,我想说……」
消息只有半句。顾云舟此刻无暇顾及后半句,那个困扰他多年的小谜团占据了思绪,他直接回复:
「这张照片,是你捡到的?」
许星河看着消息,知道顾云舟已经打开信封,看到了真相。他回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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