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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别刷了!”陆昭阳的声音里压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烦躁,更深的却是无可奈何。他深吸一口气,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伸手从裤袋里掏出车钥匙,“啪”地一声,有些粗暴地拍在许星河面前的桌布上。钥匙扣撞在桌面上,发出沉闷的一响。
“会开吗?”陆昭阳盯着他,眉头拧成一个结,语气复杂难辨,有关切,有担忧,更有一种预见风险却不得不放手的决绝。
许星河的目光骤然聚焦在那串冰冷的金属钥匙上。驾照刚到手不久,实际路面经验寥寥无几,长途驾驶的风险不言而喻。但……这是最快、最直接、最能由他自己掌控的方式。不需要迁就航班时刻,不需要追赶列车班次,他可以立刻出发,将命运的方向盘握在自己手中。
他猛地抬起头,看向陆昭阳。那双总是清澈见底、映着星光的眼眸,此刻布满了血丝,却燃烧着一种近乎疯狂的决绝光芒。他用力地、几乎是用尽全身力气点了一下头,干涩的喉咙里挤出沙哑却坚定的一个字:“会。”
再也顾不得桌上几乎未动的早餐,许星河一把抓起那串承载着希望与风险的钥匙,霍然起身。椅子腿在地板上刮擦出尖锐的噪音,引得邻座食客侧目。他什么也来不及说,甚至没有再看陆昭阳和欲言又止的江屿一眼,转身就像一阵决堤的洪水,冲出了这间充满食物香气却令他窒息的小店。他的背影决绝而单薄,却带着一种义无反顾的、奔赴未知命运的悲壮。
“星河!”江屿下意识地站起身,脸上写满了忧虑,作势就要追出去。
“让他去。”陆昭阳却伸手,坚定地拦住了他。他的声音低沉沙哑,带着深深的无力感,目光追随着那个消失在门口的背影,直到再也看不见,才疲惫地揉了揉眉心,叹出一口沉重得仿佛能将空气都压垮的气。“拦不住的……”他喃喃道,像是在说服江屿,更像是在说服自己。
他何尝不担心?顾云舟此刻生死不明,下落成谜;许星河又要仅凭着一点粗浅的车技,独自驾车奔赴那片危机四伏的灾难现场。这两个人,无论谁有半点闪失,他都无法承受那后果。可他将心比心,如果今天失踪的是江屿,他陆昭阳就算爬,也会立刻爬过去,任何人的阻拦都是徒劳。
可是……万一呢?万一许星河路上出事,就凭他那半生不熟的技术……顾云舟要是能回来(这个“要是”像根刺扎在他心上),绝对会跟他拼命。可如果现在硬拦着许星河,而顾云舟最终……那他毫不怀疑,许星河这辈子都不会原谅他,而他自己,也永远无法原谅这个自私的、残忍的决定。
进退维谷,左右为难。陆昭阳烦躁地用手扒过头发,第一次感到如此强烈的无力感和失控感,仿佛一切都在朝着不可预知的方向滑去。
江屿静静地看着陆昭阳脸上那熟悉的神情——混杂着担忧、自责、烦躁和深深的无力,与上次他父亲针对顾云舟时如出一辙。他心里一软,重新坐回他身边,轻轻伸出手,抱了抱陆昭阳紧绷的肩膀,无声地传递着自己的理解、安慰和支撑。
而此时,许星河已经跑到了路边,找到了陆昭阳那辆线条硬朗的黑色越野车。他用微微发颤的手解锁,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室。车内还残留着淡淡的、属于陆昭阳的须后水气息,混合着真皮的味道,熟悉又陌生。他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狂跳的心脏,插入钥匙,猛地一拧。
引擎发出一声低沉的轰鸣,仿佛一头被唤醒的野兽,震动通过方向盘传递到他的掌心,奇异地与他胸腔里焦灼的心跳产生了共鸣。他快速设置好导航,目的地——榕城。那个名字此刻像烙铁一样烫在他的心里。然后,他不再有丝毫犹豫,踩下油门,打转向灯,车子利落地汇入了清晨已然开始奔流不息的车河。
车子驶出城区,摩天大楼逐渐被甩在身后,视野豁然开朗。笔直的公路向前方无尽延伸,仿佛通向未知的命运。许星河双手紧紧握住方向盘,指节因用力而泛白,目光坚定地望向前方。耀眼的阳光透过挡风玻璃洒进来,有些刺目,但他毫不在意,甚至没有去拉下遮光板。
他清楚地知道此去前路布满未知与危险,他知道自己的力量在那片巨大的废墟面前是何等渺小,他甚至不知道到了那里具体能做什么。
但他的信念无比清晰,像黑暗中唯一的灯塔——
顾云舟在那里。
他要去找他。
越野车持续加速,卷起尘土,带着一往无前的决绝,驶向那片满目疮痍、却紧紧羁绊着他全部心跳与呼吸的远方。
第78章 重逢
车轮碾过破碎的公路,仿佛也碾过许星河紧绷的神经。他几乎感觉不到疲惫,也听不见导航系统一遍遍提示“您已连续驾驶超时,请休息”的冰冷女声。他的全部意识,都像一根被拉至极限的弦,死死绷在同一个方向——榕城。
当夕阳的余晖将天际染成一片凄艳的橙红,破损的路牌和前方拉起的警戒线终于映入眼帘。他到了。
踩下刹车,许星河降下车窗,一股混杂着尘土、消毒水和某种难以言喻的、属于废墟的沉闷气息扑面而来,带着死亡的哀鸣。他使劲向前望去,目之所及,尽是断壁残垣,在暮色中如同巨兽残破的骨架,无声地诉说着不久前的惨烈。
他深吸一口气,推门下车,双腿因长时间保持一个姿势而有些发软。他走到警戒线前,向里面穿着制服的工作人员说明来意——寻找顾云舟医生,并参与救援。同时,他转身打开后备箱,将沿途尽可能采购的饮用水、压缩饼干和基础药品一件件搬下来,这是他唯一能想到的、微薄的“入场券”。
工作人员查看了他的身份证,简单登记了信息,看了看那堆物资,又打量了一下这个风尘仆仆、眼窝深陷的年轻人,叹了口气,挥挥手放行了。“里面路况复杂,自己小心,车停边上,尽量步行。”
许星河道了谢,重新上车,依言往前开了一小段。果然,前方的道路已被坍塌的建筑物彻底阻断,车辆无法通行。他将车勉强停在路边一块相对平整的空地上,背起那个装着少量必需品和一瓶水的背包,毅然踏入了这片巨大的废墟。
越往里走,人影渐渐多起来,有仍在清理现场的救援人员,有满脸疲惫的医护人员,也有眼神空洞、在废墟间徘徊的幸存者。但天色,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暗沉下来。暮色四合,最后一丝天光被吞噬,黑暗如同潮水般涌来,吞噬了废墟的轮廓,也吞噬了方向感。
不能再漫无目的地找下去了,太危险了。许星河强迫自己冷静,朝着远处有零星灯火和人群聚集的方向走去——那应该是一个临时安置点。
所谓的安置点,不过是几顶巨大的帐篷和一些临时搭建的棚屋。空气中弥漫着消毒水、汗水和悲伤混合的复杂气味。许星河刚走近,就被一个戴着袖标的管理人员拦住。
“你好,你是?”对方警惕地打量着他,显然对他的陌生面孔感到疑惑。
“我叫许星河,从京市来的。我来找顾云舟医生,他是我的……”许星河顿了一下,一时间竟不知该如何定义自己和顾云舟的关系,“……很重要的人。听说他在失踪了,我是来加入搜寻队的。”
管理人员听完,脸上严肃的表情竟意外地松动了些,甚至露出一丝了然的、带着点善意的笑容:“哦——找顾医生的啊!你是他朋友?早说嘛!顾医生可是我们这儿的大功臣,忙得脚不沾地。来吧,我带你过去,他这会儿应该在那边的临时医疗点。”
许星河的心猛地一跳,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涩和期待交织着涌上心头。他……没事?他还好好的在救人?巨大的惊喜冲淡了连日来的恐惧和疲惫。
管理人员一边在前面带路,穿过杂乱的人群和帐篷,一边热情地跟许星河搭话:“小伙子怎么过来的?这一路可不容易吧?跟顾医生什么关系啊?他之前还念叨过京市有个……特别的人呢。”
许星河心乱如麻,对这些问题只是含糊地“嗯”、“啊”应着,目光急切地扫视着周围,寻找着那个刻骨铭心的身影。
终于,管理人员在一顶相对独立的、亮着灯的大帐篷前停下了脚步。“就这儿了,你自己进去吧,我那边还有事要忙。”
“谢谢!”许星河由衷地道谢,心脏在胸腔里擂鼓般狂跳。他站在帐篷门口,深吸了一口气,仿佛要积蓄足够的勇气,弱弱的问了声“有人在吗?”里面传来隐约的说话声。过了几秒钟,帐篷门帘被从里面掀开一道缝隙。
一张清秀却带着倦容的脸探了出来。许星河呼吸一窒——是苏南。照片上见过无数次,顾云舟曾经动态里那个笑容干净、与他并肩而立的苏南。
苏南看着眼前这个陌生、憔悴却难掩俊秀的年轻人,眼中带着纯粹的疑惑:“你找谁?”
许星河看着苏南,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堵住。他怎么会不认识?那些他偷偷存下的照片,那些他反复揣摩的过往,这个人的样子早已深深刻在他心里。此刻,真人就在眼前,带着一种自然而然的、与顾云舟相关的亲密感。一股巨大的落寞和自惭形秽感,像冰冷的潮水,瞬间将他淹没。
他的视线不由自主地越过苏南的肩膀,望向帐篷内。灯光下,一个穿着熟悉身影在一张行军床上,头上似乎缠了些纱布,看上去应该是没事。
那自己这一路不顾一切的狂奔,这满腔几乎要溢出来的担忧和恐惧,又算什么呢?像一个蹩脚而多余的笑话。
就在这时,帐篷里传来了顾云舟那熟悉、却带着一丝疲惫的询问声,清晰地传来:“南南,是谁啊?”
苏南闻声,侧身让开了些,帐篷内的景象更清晰地展现在许星河眼前。顾云舟似乎也听到了动静,半坐起来。
四目相对的瞬间,许星河看到了顾云舟眼中毫不掩饰的、巨大的惊愕。
然而,就在顾云舟的嘴唇微张,似乎要叫出他名字的前一秒,许星河猛地低下头,用尽全身力气挤出一个僵硬的笑容,对着苏南,声音沙哑而急促地说:“对不起,打扰了。我……我好像找错地方了。”
说完,他根本不敢再看顾云舟一眼,几乎是落荒而逃般猛地转身,跌跌撞撞地扎进身后浓稠的黑暗里,瞬间消失在杂乱的人群和帐篷的阴影中。
他设想过一万种重逢的场景,想过他受伤,想过他疲惫,想过他可能都认不出自己……却唯独没有想过这一种——他安然无恙,灯火可亲,而他最重要的人,正陪伴在侧。
自己风尘仆仆的奔赴,像一颗投入深潭的石子,连一丝涟漪都未曾激起,就沉入了冰冷的湖底。
榕城的夜,原来可以这么冷。
第79章 月下追星
许星河那近乎逃离的背影,像一根尖锐的冰刺,狠狠扎进顾云舟的眼底。这场景何其熟悉——上一次,在医院,因为陆昭阳在场,这孩子也是这般,像只受惊的幼兽,蜷缩起所有触角,仓皇地退回到自以为安全的距离。
顾云舟心头一紧,几乎是本能地想要追出去。他猛地从行军床上坐起,动作快得牵动了未愈的伤势。一阵剧烈的眩晕感如同潮水般瞬间袭来,伴随着恶心反胃,眼前的一切都开始天旋地转。他脸色霎时变得惨白,身体不受控制地晃了晃,险些栽倒。
“云舟!”苏南眼疾手快地扶住他,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决,“你别动!你这样子怎么追?躺下!”他强行将顾云舟按回床上,看着他额角渗出的冷汗和紧闭的双眼,叹了口气,“你放心,我去。我一定把他给你带回来。”
顾云舟靠在枕头上,急促地喘息着,太阳穴突突直跳。他深知自己此刻的状态,连站稳都困难,更别说在这片巨大的废墟里追回一个一心要躲开他的人。他抬眼看向苏南,那双总是清冷的眸子里,此刻翻涌着焦虑、无奈,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信任。他闭上眼,极轻地点了下头。现下,除了相信这位昔日默契无间的恋人,他别无他法。
苏南不再耽搁,转身快步追出帐篷。然而,夜色浓稠,废墟间人影幢幢,哪里还有许星河的影子?他找到刚才那位管理员询问,对方也只是摇头,说只见那年轻人跟着他去了顾医生帐篷,之后便没注意了。
苏南只能凭借刚才惊鸿一瞥的记忆,在那孩子可能逃离的方向寻找。好在,许星河心神大乱,脚步虽快却并无明确方向,在接近出口的一片相对空旷的废墟边缘,苏南终于看到了那个清瘦孤寂的背影,正朝着那辆黑色越野车走去。
“喂!你等一下!”苏南加快脚步,气息因奔跑而有些急促。
许星河听到了苏南的声音,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但他此刻最不愿面对的,就是来自这个“前任”的、无论是宣示主权还是礼貌劝退的话语。他宁愿做个逃兵,也不想亲耳听到那些会让他心碎的字句。于是,他咬了咬牙,假装未曾听见,反而加快了步伐。
苏南见状,只能再次提高声音,带着几分无奈喊道:“你误会了!”
预料中的“诀别言”并未出现,反而是这简短的四个字,像一只无形的手,猛地拉住了许星河即将打开车门的手。他倏地转过身,夜色中,一双泛红的眼睛带着惊疑不定和未干的湿意,直直地望向追来的苏南。
苏南在几步外停下,微微喘着气,看着眼前这个强装镇定却难掩狼狈的年轻人,心里不由得叹了口气:这小孩儿,这倔强又敏感的性子……跟云舟当年真像,也真够让人操心的。
他向前走了一步,目光认真地看着许星河,语气平和却直指核心:“你就打算这么走了?”他顿了顿,视线在许星河苍白的脸上扫过,带着一丝探究,“还是说……你打算把顾云舟,让给我了?”
许星河猛地抬起头,眼中充满了诧异,似乎完全没料到苏南会问出这样的话。
苏南又上前一步,微微弯下腰,更加仔细地端详着许星河的脸。离得近了,更能看清这张年轻面孔上的精致轮廓和此刻脆弱又倔强的神情。他忽然轻笑了一下,语气带着几分真诚的赞叹:“你……长得真好看。”
“轰”的一下,许星河的脸颊瞬间爆红,温度高得烫人。这完全出乎意料的赞美让他措手不及,所有预设的防御工事瞬间崩塌,只能语无伦次地、带着点羞窘地喃喃:“南、南南哥……你们……”他想问“你们不是在一起吗”,却怎么也问不出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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