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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想再杀人了。”
这样的杀神,不再杀人,听起来很好笑。邵竹轩猜他是心血来潮,出来转转,就问:“那你师兄怎么办?你们暗雨楼靠你撑门面啊。”
“他能处理好。”邵竹轩还要张口,便听韩临又说:“你别跟我提他了,烦。”
邵竹轩很聪明的转了话题:“你下一趟去哪里还没定吗?”
韩临点点头。
邵竹轩拍拍胸脯提议:“那要不你先跟着我?我有钱……你别瞪我,我这次真不是那个意思。我因为要写书,得满天下的采风,去的地方多,路上老遇上什么土匪强盗,我家给掏了好些次赎金,我爹说我要是再给绑票,他就不管我了。我想你跟我一块,给我当个保镖什么的,当然我也不拿你当佣人,你就保护我别给人掳走就行,还能跟着我,瞧瞧名山大川。等不想跟了,跟我打个招呼就行。你考虑考虑?”
闲着也是闲着,韩临想了想,觉得并无不妥,点头说:“那谢谢你了。”
生命安全将长时期得到刀圣保障,想想就威风,邵竹轩笑嘻嘻的,也觉得自己很赚。
那两天,卧床养病的韩临态度很好。邵竹轩只是弄不清楚,都这么大个人了,怎么就不愿意喝药。韩临每次喝药,都得邵竹轩好说歹说,拿没成书的故事吊他,夸大病情说他不喝药真的会病死,韩临才会将就着喝下去。虽然不久后会再伏在床头吐出来半碗。
事后给韩临讲书,邵竹轩都会在心里想自己真是大善人,为了让他喝一口药,都把自己这价值千金的书稿给泄露出来了。
本着平等交易的原则,邵竹轩准备靠提问回本:“你真的杀过猪呀。”
这个问题邵竹轩老早就好奇了,这天也是趁韩临脾气好。
韩临如实告诉他:“只磨过半年刀,拆过骨切过肉,没真杀过。那时候年纪太小了。”
邵竹轩失望的:“哎——有点无聊……”
韩临白了他一眼,他就不敢再说了。
这日的韩临已经能下床,能走路,能抡刀,可不是前两天那个病歪歪的人了。好汉不吃眼前亏。
屋里闷了好几天,晚饭时候韩临带邵竹轩出门晃,转到酒馆,韩临迟疑了一下,邵竹轩刚要开口,韩临就满脸我知道我知道,随后带他到了饭馆,点了菜等。
历来这种偏远的隘口,最是鱼龙混杂,好些亡命天涯聚集,隔壁桌就在唾沫星子飞溅大谈最近的局势。
这几个兄弟嗓门大,隔壁桌听得一清二楚,邵竹轩八卦是老毛病了,正巧前一阵在草原消息不通,支着耳朵听得津津有味。
直到他们说起那个消息,邵竹轩听了两句话,立马就把眼睛转向韩临。
韩临放在桌上的手已经攥成拳,又听了两句,踢翻凳子站起来,扎进隔壁桌的人堆,两手抓着领子把说话的那个人提出来,压低嗓音道:“你他妈在胡说八道什么。”
那大哥有几分功夫在,被拽上领子的片刻恼火得很,操起铁筷便扎过去。
疾如风的铁筷将扎入头骨时,眼前这个年轻人轻巧扭躲向一侧,伸手捉到铁筷动向,劈手夺走,射向一旁试图帮他的同伙,一根铁筷竟将同伙刚取出的斧头钉穿,内功之深不容小觑。
大哥当即明白这人武功远在他之上,立即喝停一桌准备帮忙的兄弟,战战兢兢问韩临:“你说哪一件。”
“暗雨楼。”
“暗雨楼上官楼主遇刺确有其事,大夫都说他命悬一线,现在满天下都在传啊。”大哥为了证明自己的正确,又忙说:“不信的话,你问问这里的其他人。”
韩临的目光疾扫向饭馆中落座的其他人,那些人给这边的大动静吓到,俱都点头说他讲得属实。
韩临立即松了力,低头对那大哥道:“抱歉。”
那大哥一愣,还不及反应过来,韩临就抓起桌上的刀,转头对邵竹轩道:“不好意思啊,我得回去一趟。”
二人走出去,韩临在客栈外挑了匹最好的马,把钱丢给客栈掌柜,抿了抿嘴唇,对邵竹轩道:“前几天你提的那个,暂时不行了。以后要是有机会……”
韩临说到这里也不再说了,谁能料想到以后呢。
邵竹轩只能说:“也是没有办法的事……”
韩临点点头,翻身上马,握着马缰又说:“你路上不要再犯风流病了,注意安全。”
邵竹轩叉腰说:“我只能保证后者啊。算命的都说我以后肯定会死在床上。”
两人都笑了笑,就这样分别了。
第40章 眼伤
这个动乱的时局,上官阙位置摆在那里,没人刺杀反而匪夷所思。他身带争议,被用不齿行径除掉,也没多少人会为他不平。韩临在的时候就为他挡过七八回刺杀。上官阙并非传言所讲武功稀松,他一点都不弱,只是为避祸选择不露锋芒。这个选择很为他保命,但终究有百密一疏的时候。
据传这次刺杀上官阙伤得很重,奄奄一息,凶多吉少。
上官楼主重伤,韩副楼主不知所踪,两根主心骨一折一失踪,暗雨楼大乱。洛阳和长安有易梧桐竖箫和佟铃铃横笛坐镇,几次骚乱都被压下来。京城却缺人,乱到平常互相看不惯的人,一言不合就互相残杀,死了快一半的人。
但在看到上官阙前,韩临心里始终有着怀疑。这究竟是不是他师兄设下的套?抓住他的弱点,逼他钻进来的套。
距离京师越近,这样的怀疑越深。韩临很多次在心中瞧不起自己,他留意过,上官阙甚至没派人来跟着他。他都那样决绝的下过决定了,也逃出来了,前不久都见到点曙光,连以后都约定下来了,怎么就轻飘飘地被一个流言勾得这样前功尽弃了?
路上,韩临无数次想调转马头,要是回得快,兴许还能追上邵竹轩。邵竹轩虽然不是个好人,但胜在无耻得很清楚。
但韩临回去得太快了,路上,他连觉都很少睡,跑死了一匹马。病根未除又吹寒风,他的病复发,头昏脑涨,嗓子干疼。
他在心中暗暗发誓,如果上官阙骗他,他一定会再揍他一顿。他又不是狗,随便给人玩像什么话。
昔日风光的上官府,如今朱红大门上满是斧剑刀箭的创口,牌匾为人摘下当柴火,高高的门楣上垂下来一段纯白舞袖,舞袖吊着个人,气息全无,僵硬多日。冬天的北风吹过,尸体在空中飘动,仿若舞蹈。
韩临到时,屠盛盛刚用剑捅穿了一个彪形大汉的胸膛,察觉到这侧的马蹄声,剑尖疾转向声音来处,随后,锐利的眼光同样逼视过去。见到马上人的面庞,屠盛盛愣了一下,下意识开口:“副楼——”
终究还是止住了,少年手中的剑依旧高指向韩临,丝毫没有放下的意思。
这些日子残酷的动乱逼推着少年人成长了,他抛弃了犹豫,不再随便相信人,包括眼前这个曾经对他很重要的人。成年人真是厉害,分明许下过诺言,却也可以立即背弃,头也不回地离开他们。
韩临本欲说些什么话,却见数支羽箭自斜前方的高树射出,往屠盛盛背心偷袭,韩临自马上抽刀,提身跃过屠盛盛,转动长刀拦断那些羽箭,纵身往前方高树跳去。
鸟雀自树上惊起四散,片刻后,已成尸体的人了落地。
韩临擦净刀上的血再回来,屠盛盛面对满地残断的箭,气势柔和很多,竟哽咽着哭了起来,半月的精疲力尽让十八九岁的少年又怕又累:“你到哪里去了?”
韩临望着千疮百孔的大门,从抿得很紧的嘴唇中说:“你们辛苦了。”
他鼻音浓重,嗓音嘶哑,屠盛盛抬过眼瞧了他一下,随即道:“进来吧,外头风大。”
院中被屠盛盛保护得很好,几乎仍是原样,只是原先林木花草间给人串起了绳子,稀稀落落晾着衣服和沾了血的绷带,京城大乱,裹伤口的绷带都难买。
舒红袖听见外面的动静,走出屋来,立在檐下,望向两个人。
她爱穿白衣,衣橱内一溜烟的白,如今上官府的人作鸟兽状四散,再撑不起她这个爱好。今日她身上这身白衣远称不上干净,手掌被纱布裹着,掌心渗着红色,苍白的脸上有刮蹭的伤痕,是打过架的模样。想来门前舞袖吊死的尸体,便是她的手笔。
她见了韩临同样没有说话,只立在檐下看着他,出人意料,她比屠盛盛脸色好得多。
其实离开和回来的路上,韩临最担心的就是红袖。她是韩临从杭州带到京城的,在这里扎了根,她依赖他,韩临离开时犹豫过,想着要不要回去把她也带走。但随即就能作罢了,她跟着自己,远不如跟着上官阙。上官阙能给她的,韩临大多都给不起。
再说了,她和花剪夏的相似,也让韩临一动带她离开的念头,就吓出一身冷汗。
她也出奇地镇定,只问他先去暗雨楼还是先去看上官阙。
她和屠盛盛一样,无声地谴责他的不告而别。
韩临清了清干疼的嗓子,选了后者。她抬着一双盈盈的眼认真地盯了他片晌,面色稍缓:“跟我来。”
进去时大夫掀了被子,正在给上官阙换药。韩临一眼就见到他遍体的刀剑伤,渗出纱布的血将被褥濡红,腰侧最致命的伤几乎能看见肋骨。
韩临握着刀站在门口,直到换完药的大夫出门说句请让一步,他才动了动。
床上的上官阙虚弱得像掌间转瞬即逝的雪。脸上没大碍,只有几处擦伤,唯一比较碍眼的是右眼眶,那有一处已由青转紫的瘀伤。拳头大小,韩临打的。
分明前些日子还想着再揍上官阙一顿,老天赤裸裸的把施暴的伤痕和虚弱的上官阙摆在眼前,韩临却窒息得有些腿软。
或许心疼上官阙这项本能都渗进韩临的骨头里。韩临在上官阙床前坐了一个下午,就看着他,为他擦脸,喂药。
药味很不好闻,韩临闻不得,下意识想离开一阵,可目光一扫过上官阙布着青紫拳印的脸,腿就又迈不动了。
韩临想了一个下午,决定在上官阙醒之前,帮他解决暗雨楼的事。暗雨楼的乱子不解决,上官阙就算活过来,也只能是生不如死。
夜里韩临把屠盛盛叫来,在上官阙床头问他暗雨楼目前的局势,他们这头的人有哪些时,上官阙醒了半霎。
韩临忙拢住上官阙的手,大声交代屠盛盛快去叫大夫,声音太大,肿疼的喉咙难受,韩临又咳了几声。
掌中的手指蜷动了一下,韩临忙抬起脸去看他师兄。
上官阙半睁开眼,飘离的眼神移了半晌,才看见紧紧盯着他的韩临,嘴张了张,气若游丝地道:“你生病了?”
红袖立即扭头看向韩临。
韩临听清后一怔。
说完这句话,上官阙好像耗光了所有力气,再次昏了过去。
韩临终于反应过来这句话是什么意思,握起上官阙的手抵放在额头前。
他前不久还在怀疑师兄的伤病,怀疑师兄的意图,而现在,师兄病危得快要死了,刚一转醒,第一件事却是在担心他患病。
嘴唇咬得口齿间都有轻微的铁锈味,眼泪啪嗒啪嗒滴到褥上,留了很深的水印,韩临说:“叫大夫来给我开药,我得治病。”
红袖看了看两人,转身去照办。
十一月末,韩临重回暗雨楼,暂掌楼内事务。
为立威,韩临登上了暗雨楼九楼,在那里处理楼里的事,效仿他师兄强硬的手段,只为遏制眼下的动乱。
只是第一次上去,韩临发现那扇被他一脚踹开,给两个人先后打了四拳的门竟然还没换,摆在墙角孤孤零零的,能看见室内的景象。韩临看着那四拳捅穿的门,总是想起上官阙眼上的那一拳,心里很煎熬。
他对屠盛盛说:“把门搬下去,改天换了。”
屠盛盛应了一声,便转身往外走,叫人上来搬门。
眼见屠盛盛要走出去,韩临突然想起什么,问道:“楼主前些日子没让换这扇门?”
他师兄虽然表面温和,却是眼里揉不下沙子的人,不会放任这样一扇破门立在顶层。
屠盛盛如实相答:“上官楼主没提过这事。”
韩临坐着沉思。
屠盛盛又问:“还有什么吩咐吗?喝茶?我下去的时候捎上来。”
“不用。你也不用下去了。”韩临双手捧住脸深吸了好几口气:“师兄想让这门留着,就留着吧,等他什么时候醒了再处理。”
于是韩临每次处理暗雨楼的事,这扇给拳头捅穿四个洞的门便靠着墙上注视着他。
那半个月韩临的刀上沾了很多人的血,为震慑心乱的暗雨楼众人,所有的叛徒、挑事者,都由他亲自处决。
韩临的名头本就响,每到黄昏,一次处决十几个人,断颈喷出的血常要溅他一身,包括他那张年轻俊气的脸。
晚上,他一路骑马回上官府看上官阙时仍是那副装束,只将脸上的血抹净,也不笑,一路上人见了都躲。
等洗澡水开的功夫,韩临往往要血淋淋地到上官阙床前,跟上官阙说说话,但不怎么敢看师兄的脸。
见韩临回来主持暗雨楼,不少人意识过来可能有转机,上官府于是再次热闹起来,总有人来借探望上官阙的明天表态,于是总撞见血淋淋的韩临在上官阙床前坐着,也不说话,一会擦擦脸,一会儿给他师兄剪指甲,挺渗人的。
连屠盛盛有次去找他,乍一看都吓到了,说:“要是上官楼主这时候醒过来,可别给副楼主吓得再撅过去。”
很吓人,但也很有效,这场动乱在十二月中就被压下去。
上官阙是在那年十二月初五醒的。屠盛盛那张嘴真够灵的,韩临那天照旧从外头回来就去见上官阙,正在拿指甲锉给他修指甲,便觉手中的手指动了动,紧接着便听见上官阙轻轻笑了一声。
“你怎么成这样了?”
韩临激动得险些抱上去,意识到上官阙虚弱,自己又一身血,这才作罢,拉起上官阙的手,贴到自己比较干净的脸上。
“可怕?”
上官阙拿拇指蹭掉韩临颊侧的血渍:“还不错。”
上官阙休养到动乱被压下去,就下床披着衣服到书房,听人交代这一个月以来的事。身上的伤衣服能遮着,脸上印的那一大块却不行。
他不知从哪里搞来一副玳瑁框黑水晶片的眼镜,韩临从前见挽明月在街头算命时候戴过。他知道,那黑沉沉的水晶片是给瞎子戴的。那副眼镜单看有点笨重,但架在上官阙鼻梁上,遮住那双俊美得逼人的眼睛,显得他很斯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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