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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让他割下文俭首级,送来我看。”
一名胆大的军士到跟前传话,城头上立即喧哗起来。下面人听不清,只不一时从城内奉出一物来。
军士双手捧着,隐约可见外面裹覆之物是“文”字的军旗。
贺云津连忙挡在秦维勉身前。
“不洁之物,我等看看就是。”
贺云津掀开仔细看了,平静地说道:“是文俭。”
秦维勉还不放心,令庄水北也看。
庄水北只瞥了一眼,露出嫌恶之色。
“错不了。文俭当年练武受伤,左耳有一缺口。”
“好!进城!”
仍是贺云津当先,这次畅通无阻,李重丘早已派人控制住了有异动的士民,秦维勉等所过之处百姓均在窗内叩首欢迎。
李重丘将横州的兵符交于秦维勉,并拿出一片金饼来。
“文俭令人将刺史大印熔了,重铸作戎人的金币。”
敖来恩已被李重丘派人暗中照应,此刻带来相见。文俭已死,横州纵使有些三心二意之人,如今也都归顺了朝廷。秦维勉连夜布置,派人接管了横州防务,清点粮草军械。天亮派人贴出告示,晓谕全城百姓。他又连夜起草奏表,请求天子赦免横州上下,并为投诚者表功。
稍闲下来的时候,李重丘主动跟贺云津搭话。
“我听说贺将军是朔州人士?朔州贺氏有九宗,不知贺将军是哪一宗?”
秦维勉看了他二人一眼,没做声。
“末将是纪县贺氏。”
“原来如此——”
秦维勉只怕李重丘要欺负贺云津出身低微,因此接过话来问道:
“本王听说李别驾去过朔州?”
“回殿下,卑职曾随家兄到过朔州,因此略知一些罢了。适才见贺将军容貌,正与贺将军攀谈。”
“哦?济之的容貌如何?”
李重丘谦逊地冲贺云津抱了抱拳。
“得罪得罪。末将是看贺将军有些朔州人的样子,因此发问。”
贺云津知道李重丘必是看自己面熟,不过这么多年过去了,想李重丘也不会十分笃定。刚刚他又特意报了假的宗脉,该能打消李重丘的疑问了。
再说,就是真有人认出他跟贺翊是一张脸,难道有人会觉得贺翊活到今日还能是这个样子不成?
城中稍定,秦维勉便带着庄水北、敖来恩到街上去,既是亲民之意,也借此安定人心。百姓纷纷跪拜于路,口称天恩。
秦维勉按辔徐行,频频向路两旁示意。忽然一名老者看到了他的正脸,呆了一瞬,随即将头埋到地上,嘴里反复念叨着,却不是“燕王殿下”。
秦维勉感到十分疑惑。他仿佛看见那老者跪下去之前浊泪滚滚而出,满脸皆是不可思议。
他示意身侧军士去看看那老者。
军士去到老人身旁,给了他一吊铜板。回来后秦维勉问道:
“老人家在说什么?”
“听不清,好像是什么‘云菩萨’的……这老头儿小的知道,咱们这里外地人不多,他是一家。当年朔州战乱时,他从朔州逃出来的。说来也可怜呢,现在路都走不直了,差点又要陷在横州。”
秦维勉听了点点头,继续行进。
如此一连忙了多日,等到横州终于形势大定,秦维勉立刻命人烧水洗澡。
贺云津在旁轻笑。
这笑声引起了秦维勉的注意,他遥遥一望,贺云津也正看向他,目光温温。
“殿下可知,刺史府后有一别馆可以洗浴,”横州本地士人在一旁提醒秦维勉,“那是文俭特意引热泉过来建造的,水都是现成的。”
秦维勉想了想,又看向贺云津。那人正吩咐面前的军士,军士得令去了,随后又来一位。
“好,晚上就去那。”
第98章 如愿以偿?
在城内并不比城外容易。尤其贺云津对这地方不熟悉,许多人不知心地,因此格外谨慎。好在敖来恩回到了秦维勉身边,替他分担了不少,贺云津就将主要的功夫花在了防务上。
贺云津汇报完进展,秦维勉便留他一同用饭。如今暂将这刺史府做了中军营帐,秦维勉也下榻于此。
“连日来紧张辛苦,如今形势稍定,济之歇歇吧。”
“我们初来乍到,还是多加小心为好。等会儿我再去看看账册——”
“济之都多久不曾合眼了?那些明日再看不迟,原也不差这一夜了。”
贺云津不需要睡觉,他只想赶快把横州的情况弄明白,但是听出秦维勉的关心之意,他还是应了下来。
“多谢殿下。军中的账册末将还能看得明白,钱粮赋税人口等等,殿下是否——”
秦维勉此刻心思不在这些事上。他精神肃寂了这么多日子,就是进了城也没来得及高兴。今日终于暂且把要紧事办完了,他瞬间觉得豁然轻松,如同听见了惊蛰时的一声春雷,整个人都活泛了起来。
“这些济之不用担心。”
“殿下——”
“好了好了,”见贺云津一门心思往下部署,秦维勉只好暂将休息娱乐的念头收了,耐心给贺云津解释:
“如今我们在这里,乃是形势使然,实则名不正而言不顺。我意现在不要把手伸那么长,控制住三军最要紧。那些庶务民事中还不知有多少烂账黑账,我们就这样拿来看,要弄得横州人心惶惧的。还是等朝廷旨意下来,再做安排吧。”
贺云津一听立刻明白了。
“还是殿下想得周全,行事妥帖。”
秦维勉听了便笑,贺云津疑惑地看他。
“济之可是很少恭维我,如今怎么也阿谀起来了?”
“我并非恭维,是实实在在的真心话。”
贺云津说得很认真,秦维勉跟他不一样,跟云舸更不一样,在权力漩涡中成长起来的人在此类事情上比他们得心应手得多,简直像是一种本能。
秦维勉感到奇怪。这一席饭间他本想说些旁的话跟贺云津好好聊聊,但贺云津似乎只想着正事。刚刚他想开个玩笑,贺云津又无比正经。
“济之让自己歇歇吧,天天这么紧绷着,谁也受不了。今晚你就休想别的,有什么事,明天睡醒了再干。对了,我刚听人说文俭在刺史府后建造了一座别馆,引了热泉过来呢。”
“哦?这么多日了,殿下可以好好沐浴一番了。”
上道了。秦维勉又说:
“京城外也有一座汤泉宫,不过那并非天然,每次天子驾幸,都要使人提前备好热水。从前总是章贵妃随驾,这在后妃中是独一份的恩荣。”
秦维勉的话中颇多感慨。贺云津看他那样子似乎是闲聊,想了想回道:
“出来这么久,殿下可是想家了?”
秦维勉眼中既笑且嗔,仿佛是埋怨贺云津太过聪明了。
“济之呢?”
贺云津轻叹。
“做梦都想回到朔州。”
“那也不远了。”
两人用完了餐食,下人撤去盘盏,换了茶饮上来。秦维勉又道:
“不过比起那个,眼前就有一件好事呢。”
贺云津听了疑惑,探询地看向秦维勉。只见那人嘴角噙笑,眉眼弯弯,带着少年的狡黠。
贺云津瞬间警惕起来。
这样的表情他曾经见过。在军中每每有人给他叫到一旁,开口便是“我有一事与贺将军相商”,而后又顿住,面上流露出交织着喜气和为难的复杂神色,明明想笑又死死压住,整张面庞都在扭曲中颤动。
开始时贺云津会奇怪地询问,但后来他懂了,看见这表情就知道后面是什么话,便故意不问,可无论如何,对面都会说出来的:
“我这里有一门上好的亲事——”
每当这时贺云津都会无奈地想,即使军中没有媒婆,这事也不该为官的男人们干,一旦说起这种话,不管平时多么稳健正派的人,脸上都会露出猥琐的样貌。
当然,贺云津绝不会把秦维勉的表情称之为猥琐,他只觉得秦维勉定是也憋着什么坏招,正在窃喜。
贺云津又仔细看看,秦维勉拿余光瞥他,尽是戏谑和狡黠,还带着一点……
柔情。
贺云津警惕地问:
“什么好事?”
“济之怎么如此紧张?真正是好事呢。”
秦维勉越想越觉得好笑。贺云津苦心孤诣了这么长时间,现在眼看着要如愿了,本人却还丝毫不知。
一想到晚上贺云津可能的反应秦维勉就忍不住嘴角上扬。
“真是好事?”
“是大好事。”
“请殿下明示。”
“到时候你自然知道。”
贺云津愈加忐忑,同僚说合他还可以婉拒,秦维勉若想干什么他可不好拒绝。尤其现在又不肯告诉他,恐怕并非好事,到时事到临头就更难办了。
“殿下还是现在就告诉我吧,我这心里实在是——”
秦维勉更是笑个不住。怎么给贺云津就吓成这样呢,自己又没害过他。
“到时你就知道了,我先去下面看看。”
秦维勉说着站起来就要走,贺云津连忙拦住他:
“求殿下把话说明白吧。”
贺云津站在他面前,张开双臂不让他走。这人身高臂长,秦维勉一点也躲不开。
他佯嗔道:
“你要干什么?”
路天雪看了这边一眼,一点没动。敖来恩是看都没看,装没听见。
“殿下不说明白,我不敢让殿下离去。”
秦维勉板起脸:
“嗯?”
“……殿下就告诉我吧——”
贺云津难得服软告饶,秦维勉忍不住笑了,贺云津无奈,只能看着他笑。等秦维勉笑够了,伸手把贺云津的手臂按了下来。
他这次把手滑到了贺云津的腰上。
“济之先去忙吧,我也还有事,晚上自然有分晓。”
贺云津一怔,秦维勉趁机离开。晚上回来,贺云津自然早已不在了。
“殿下,别馆已经准备好了。”
“贺将军呢?”
“贺将军刚刚去军中了。”
“去叫他,就说——我在别馆等他。”
第99章 别等我教你
贺云津的下处也被秦维勉安排在了刺史府,不过他一直忙于军务,很少在此休息。就是从前太平之时,他们守在相洲关,贺云津也常和将士们在一处。不过今天秦维勉反复嘱咐他好好休息,贺云津还是赶在亥时回来了。
他刚回到刺史府,便有人迎上来急道:
“贺将军怎么才回?殿下唤您多时了。”
“哦?殿下唤我何事?”
“小的不知,只说令您速去别馆。”
贺云津有些奇怪,他自然知道秦维勉早等着好好沐浴一番,因此去别馆自然是去热泉洗浴了,叫他干嘛呢?
若说有军务,那么刺史府也不过一街之隔,回来处理岂不方便?
带着这样的疑问,贺云津速速穿过刺史府,过了后街,来到了别馆。
“贺将军终于来了,殿下等您多时了,您快到春熙堂去吧。”
侍奉之人引着贺云津往里走。贺云津打眼一看,此处别馆虽然不大,但雕梁画栋甚是繁复,各样陈设一应俱全,看来文俭经营此处也花了不少心思。
别馆的正堂便是春熙堂,但并非如寻常院落一般转过影壁即到,反而在路上设置了一条回廊,曲曲折折,走得人心急。
那处所明明就在眼前,可营建园林之人却非要人耐住性子转过几个拐角。这回廊之畔还种满了花草,使得春熙堂掩映在树影之中,竟然也在这城中营造出了一种探寻桃源的乐趣。
走近一些,春熙堂才露出全貌,贺云津一望,便见窗户上蒙了一层雾气,缭绕着自琐窗缓缓逸出。
贺云津向那引路的侍者确认:
“殿下可是在其中沐浴?”
“正是。”
贺云津又望向春熙堂,他隐约有了猜测,却不知该不该期待。
侍者只将贺云津引到了离春熙堂还有数十步的地方。
“贺将军请吧。”
那侍者说完便退下了,贺云津早已发现那春熙堂附近既没有侍卫也没有下人,让人很难相信其中是当今的燕王。
这故弄玄虚的路径,这颜色鲜明的楼阁,这北地罕见的花草,无一不显示出一种超出凡世的高贵和神秘,这样的地方,自然该有成群的侍女和下人恭立,该有严密的把守和隔绝。
纵使秦维勉一向不摆架子,这样的安排都未免太奇怪了。
贺云津到了春熙堂门口,试探着停下了脚步,等待着是否有人前来接住。他俯身行礼,半响,无人答复。
贺云津又往里走。
堂内的装潢自然也不会让人一览无余,迎接贺云津的先是一层层飘拂的轻罗绣帷,绛色的帘帐随着暖风起伏,轻如羽毛。
贺云津定了定神,掀开帷幔,眼前赫然出现一座木雕的屏风,贺云津不知那是什么木质,但认出那是一副周穆王见西王母的图画,从雕刻的缝隙中,湿热的雾气丝丝渗出。
至此,贺云津已经听到了温温吞吞的水声,闻到了热泉湿暖的气息,这气息中还夹杂着隐隐花瓣的清馨。
“殿下?”
“济之来了?”秦维勉的语气中带着从慵懒中苏醒的期待,“来。”
往里稍一走,贺云津便低下了头。因为他已走到屏风的一侧,那里又是一座侧放的屏风,上面挂着秦维勉的披风,戎服,中衣,和腰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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