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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余光正好可以瞥见堂内正中的情形。那里砌了一座浴池,仿照天然的石潭,做成错落有致的轮廓,池沿嵌着大小不一的白玉石。
就在这浴池的一个起伏之处靠着一个人,身形隐没在缭绕的雾气之中。
“殿下找我……有事?”
“进来说。”
贺云津抬头稍看了一眼,只见秦维勉侧对着他,平静的水面上蒸起雾气。
他稍微往里挪了几步。
贺云津仍是垂首敛眸,秦维勉看了他一眼,问道:
“济之方才做什么去了?”
“去看看府库和粮草。”
“前些日子不是看过了?”
“那时只是看了外面的,不知里面如何,今夜又仔细拨开核对了。”
“如何?”
“武器精良,粮草足备。”
“没有一点家底,想来文俭也不敢造反。”
“……嗯。”
贺云津莫名语塞,只觉得口干舌燥,心思也不大灵活,秦维勉不提问,他竟然不知道说什么。
秦维勉又看了他一眼。
浴池之畔雾气蒸腾,贺云津又不敢直视,看不清秦维勉的表情。
只是那目光投在他身上,沉甸甸的。
“济之怎么不过来?”
贺云津又往里走了几步,见得秦维勉仅只肩膀露出水面,湿发随意一挽,碎发就贴在光洁的脖颈上。
“你就这么进来?”
秦维勉的话里带上了笑意,贺云津舌头打结,半天才问道:
“殿下……什么意思?”
“汤池之所,你说该怎么进来?”
“末将是粗野之人,不知宫廷礼仪。”
秦维勉嗤笑一声:“不知礼,还不知常理吗?”
“还请殿下明示。”
“不脱衣服——如何沐浴?”
现在他知道那天司缘仙子为何执着地追着他谆谆告诫了,原来人家在天上比他这个局内人看得还明白。他要帮助秦维勉实现今生的抱负,还要助他成仙,不能因一响贪欢毁了一切。
浴池之中的身体他既熟悉又陌生。熟悉到即使是水面之下的部分他也仿佛可以看见,陌生到与之肌肤相亲的触感已经令他不敢相信曾经拥有过了。
“末将……怎敢与殿下共浴?”
“你不洗干净,怎么侍候本王?”
贺云津心上如同挨了一锤,纵然早有预感,也不曾想过会是这般滋味。欣喜和无奈自不必说,不知为何,他竟感到一种局促。
秦维勉从水里拿出手来,揉揉自己的肩颈,动作舒展而自在。反倒是贺云津,明明穿戴整齐站在岸上,却不知进退,也不知该如何答对。
那是他曾经拥抱过无数次的人,熟悉到对方一伸手他就知道该怎么办,可是如今他却连目光也不敢探过去。
贺云津打定主意不说话,等着秦维勉说下去,今日秦维勉显见着心情好,甚至难得有种优哉游哉的余裕,仿佛是在故意逗他。
果然,秦维勉又道:
“济之既然有那个野望,总该自己学些规矩,此处没有宫廷教仪,济之自己领悟吧。”
话说到这个份上,别说他原就愿意,就是换了不情愿的人来,也没有敢抗拒的。贺云津只觉心中一团乱麻,不知道今天该如何收场,明日才好相见。
贺云津脱下鞋袜,赤脚走到了秦维勉身边。
如果他早点靠近,就会发现秦维勉并非如他想的一般好整以暇,相反,那份明面上的自如之下,也藏着紧张和小心。
贺云津的赤足在白玉石的岸边踏出沉重的闷响,一步步地逼近。秦维勉不敢看他,生怕露出破绽。
即使有他那太子大哥的熏陶,秦维勉也从不豢养男宠。更何况贺云津与那些身量纤纤、只会曲意逢迎的优宠之人自是不同,那样的人秦维勉还能将其当成一个盛纳欲求的器物,可贺云津同他只肖一对视,便仿佛能看进彼此的心底。
贺云津已经走到了他的身旁,秦维勉还是没敢看他。那人一身严整的戎服,却独独光着两只脚,俯身在浴池里洗净了手。
贺云津一言不发,秦维勉更不知道那人是什么反应。他原以为贺云津会感到狂喜,却没料到他竟是如此小心谨慎。秦维勉的胸膛早已鼓荡起来,简直要将水波都推开了。
贺云津洗完手,站了起来。秦维勉的心脏跳得愈发剧烈,却听得贺云津走到了他的背后,掀起衣袍,在池边跽坐下来,而后将带着湿意的手按在了他的肩头。
第100章 给你机会了
贺云津的手落在秦维勉肩头,被习惯引导着捏抓起来。秦维勉的肩膀在他手下滚动、收缩、舒张,每一步的反应都印证着他的预期,庖丁解牛般的得心应手,确认着他的回忆。
秦维勉发出舒服的喟叹声。
贺云津的手即使在这热泉之中也不显得凉,反而温和有力,由重到轻地揉搓开他肩颈处淤塞的酸胀。秦维勉知道贺云津跽坐在岸上,俯着身才能碰到他,但光是感受到自己肩上的耐心与稳健,秦维勉也知道身后之人绝没有半分低微和不愿。
相反,贺云津的手法太娴熟、太老练了,每一下都能精准地化解他身上的痛点,仿佛做过无数次一样。
贺云津的呼吸就在他的头顶,以致于秦维勉神游天外地想,此人的目光这时候会在哪呢。
秦维勉不惯于裸裎示人,这蒸腾的雾气不知能掩去水下的几成。但他向来是个果决的人,何况已经到了这一步,自然没有中途放弃的道理。
几次,秦维勉以为贺云津死了,当时切肤的感受他仍旧回忆得起来。战场之上死生只在一瞬之间,有时也必得有些抓紧机会的迫切心情,才能免于遗憾。
浴池中的水温温吞吞地涌动着,一层层地漫上白玉的岸边,贺云津的衣摆早已沾湿,袖子也在秦维勉的身上染了水汽。
另一边,穆天子乘着六马的车舆,在昆仑之下拜见西王母,天池之上,仙人的衣带随风飘举,手可摘月。
贺云津的目光一直没有探得太深。秦维勉肩颈的每一处线条他都熟悉无比,颈侧的一条血管更是日日提醒着他。贺云津的思绪也不敢探得太深,压抑太久的情和欲早已堆积如山,只需一点火星,就会顺着记忆的线索燃起熊熊烈火。
就在此时,秦维勉从水下拿出手,抓住了贺云津的手腕。
随着秦维勉的动作,水波涌上岸边,湿透了贺云津的两膝。
“下来吧。”
秦维勉握得坚定,那只手不管是样子还是触感都是贺云津极熟悉的。
“殿下……”贺云津清清嗓子,“殿下沐浴完早些休息吧。”
他说着就将手往外抽,秦维勉攥得更用力,疑道:
“你这是什么意思?”
贺云津不敢说话,低哑的声音会暴露他的真实境况。
“济之?”
秦维勉扭过头,今夜首次直直地看过来,但贺云津仅同他对视了一瞬就忙不迭避开了。
“你看着我。”
贺云津不敢再看。他方才目光扫到水珠顺着秦维勉的脖颈流向微红的胸膛,剩下的他的回忆自会补全。
“殿下……”
贺云津又试图夺回自己的手,但秦维勉比他想的更直白。
仿佛以为他只是临阵怯战,秦维勉抓着他的手腕,带着他的手掌缓缓向下,一路柔软温热,直到水面以下。
熟悉的触感截断了贺云津的犹豫,他猛地抽回了手,胸膛起伏,声音摇晃颠簸:
“殿下、殿下就别捉弄我了。”
贺云津立即起身。
“你——”
贺云津慌了,留又不敢,走也不是,手足无措。
“末将告退。”
贺云津四肢不协地行了个礼,落荒而逃。
秦维勉扭头看着贺云津匆匆离去,仿佛在逃离什么危险。他被温泉泡软的身子一下子僵住,不明白事情怎么会这样。
这么长时间,总不能是他会错意了吧?
如果贺云津不想,刚刚又为什么毫无屈辱勉强之色,落在他身上的双手反而那样娴熟而温柔,耐心地安抚他,像是用这双手在诉说着什么。
总不能真是他会错意了吧?
秦维勉不明白。与此同时,一种被拒绝的难堪和羞耻席卷而来,像他这样位置的人是极少被拒绝的。今天就是随便换了谁,也得跪谢他的恩宠,诚惶诚恐地将自己献上,怎么可能这样硬梆梆地丢下他就走?
秦维勉认为自己不该有这种感觉。他记得曾经听人说过,他大哥新婚不久,看上了太子妃陪嫁来的一名侍女,侍女自不敢反抗,只是在他大哥怀里时怕得发抖,落下泪来,秦维勋见了只是淡然地将她甩到地上,命人拖出去缢死。
这事秦维勉并未当面看到,但只是听人转述,眼前也能浮现出他大哥当时的神情。这样的处理手段自然不适用于他跟贺云津,但秦维勉想,他的感受至少应该有七八分同他大哥相类,不至于感到如此强烈的心酸和羞耻。
想爬到他身边的人多了,总不差贺云津这一个,这人不知趣,那就换一个。
这样的对比并未让秦维勉好受一些,相反,他心中反倒越加酸涩。他原以为贺云津是全心全意在他身上的,这份心意早被他当成日升月落一样恒常的东西,从未想过还有失算的可能。
很快便有侍女下人前来伺候,显然是贺云津出去的路上替他叫的。秦维勉连忙收敛好心情,烦躁地更衣回了卧房。
贺云津也是一夜未眠。
他本来打算将此事处理得更好一些,至少不让秦维勉怀疑他的心意,照顾好秦维勉的面子。可不知怎么,对方直白的接触竟令他落荒而逃。
虽然从前也是云舸主动接近他,但那人的举动总还带着克制,从不曾如此直接地将手申过礼数的界线。贺云津想,权力和地位是真的会滋养人,从而改变人。
秦维勉的招数他没接住,仓猝之下的应对定是伤了那人的心。
贺云津直挺挺地躺在榻上,瞪着眼睛看着房梁。
如果他能回应秦维勉,就不会陷入如此为难的境地了。他比秦维勉更需要、更渴望彼此的拥抱,却不得不狠下心拒绝自己苦苦追求许久才得来的应允。
贺云津苦笑着安慰自己:连秦维勉的主动求欢都能拒绝,他以后做什么都会成功的。
翻来覆去地睡不着,此情又无人可诉,贺云津只想找个开阔的地方散散心。他坐起来一想,干脆去了天上。
古雨跟画眉都不在家,小九团成一团在竹林下岩石上趴着,睁着眼睛也睡不着。贺云津将小九抱起,自己躺在了大石上。
往好处想,秦维勉肯接纳他,他可是有了大进展了。这一两日寻个机会找补找补,让秦维勉明确他的心意,争取化解吧。
唉。
贺云津叹了一声,抱紧小九,心想造化为何竟要这样作弄他。
小九自然感知得到他的心情,因此今天也是消沉得不爱动弹,它趴在贺云津身上,垂着爪子和双脚,歪着头瞪着眼干熬着。
仿佛是故意要看他笑话一样,古雨急匆匆地回来了。
“哟,云津贤弟怎么得空降临?”
贺云津不知从何说起,哪有人能明白他此刻的心情呢。
古雨走到他身旁,居高临下看着他:
“发现你回上天,我特特从南溟赶回来会你,生怕你又死了,你可真是不识好歹啊。”
贺云津问道:
“跑那么远去玩?”
“嗨呀,也没什么好玩的,”古雨仿佛突然意识到说错了话,连忙遮掩过去,“怎么,在凡间又不顺心了?”
贺云津早知道这古雨有鬼,但是天上的事他实在关心不起来,也无心打探仙友的行迹。别看古雨心性活泼好玩,但这样的人往往也是主意极强的。他想顺着古雨的话闲聊两句,可是想起刚刚的波折,又说不出口。
“凡间天快亮了,我得回去了。”
是个人都能看出来他的疲惫,古雨往常总劝他到凡间玩玩算了,不要逗留。可今日看着他心情如此,反倒没劝。
不仅没劝,还拍拍他的肩:
“……去吧。没事高兴点,看给我们小九都带得无精打采的。”
贺云津摸摸小九的背,将它放下。
他刚回凡间不久,范得生就进来叫他,帮他梳洗更衣,很快也就到了秦维勉升帐议事的时候。
贺云津听着诸将汇报和讨论城内外防务,眼睛偶往秦维勉处看。秦维勉很显然也没休息,眼中都是血丝。
贺云津心虚地低下了头。
第101章 你听我狡辩
整整一个上午,秦维勉都没有朝他这里看。偶有几次贺云津加入其他人的讨论,秦维勉也只是静静听了,等他们都说完了才表态,更是从不点他。
贺云津在堂下看到秦维勉一脸疲态,目光直直,生怕跟他对视。
他知道秦维勉在皇子之中地位不高,又早失所恃,不知受过多少辛酸磨折。他是最不愿令秦维勉受委屈的,可偏偏……
想到此处,贺云津抬头看向上位,不料秦维勉的目光也到了他这里,却生生转开了。
堂堂燕王主动示意却遭拒绝,这在谁也是极难接受的耻辱。贺云津知道,秦维勉非得在哪找回面子来不可。既然如此,还不如早一些,到时候秦维勉找个由头训斥他几句,或者罚他些什么,他再去请罪服软,这事才能过去。
为了给秦维勉借题发挥的机会,一上午贺云津都在尽力犯错,尤其爱抢庄水北的话,给这小将都弄得困惑起来,眼里也现出不耐烦的样子。
偏偏秦维勉,每次只是三言两语解开他们的争端,引导着讨论的方向。贺云津不愿驳他的面子,也只能点到为止。
整整半天功夫,秦维勉也没怎么样他,甚至看都没有看。中间贺云津倒是频频向上位注目,但他的目光自然没有任何回应。
秦维勉向来是个情绪高昂、精力充沛的人,尤其是和众将在一起的时候,总是做那团在核心燃烧跳跃的篝火,但今天篝火的热情也消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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