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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心想,刚才应该直接发火。
可谢栖哭得那么可怜,他的火没发出来,现在积在心里,卡在喉咙,不上不下地让他想吐。
追上去接着吵也不现实,怎么吵?
“我不同意,你不许死心”?
不不不,随便吧。赵殊意无所谓谢栖死不死心,不谈拉倒,他尊重,祝福,各过各的。
然而,心情还是好不起来。赵殊意皱眉,用力抽完两根烟,把这归结为风筝断线后必然会有的短暂失控感,除此以外没有其他。
——他从一开始就不该去控制谢栖。
算了。
楼下的表演越来越吵,赵殊意听着心烦,终于关上窗户,拉起窗帘睡觉。
吃了双倍剂量的安眠药才睡着,他醒来时天已经亮了。
酒店房间一片寂静,赵殊意看了看手机,九点半。
回奉京的航班下午起飞。机票是前几天谢栖帮他订的,当时预留一上午时间,是考虑到他们亲热一宿后可能会情不自禁赖床,顺便悠闲地吃点东西。
没想到,多虑了。
药吃多了,赵殊意睡醒后依然头脑昏沉,感觉身体比平时重,很不舒服。
他打开窗帘,昨晚花园里的活动不知道几点结束的,酒店工作人员正在打扫场地,拆卸舞台。赵殊意吹了会儿风,稍微清醒了些,去洗漱。
手机时不时响一声,大多是工作消息,还有王德阳的问候。
赵殊意随手回了几条,回完视线移到“谢栖”两个字上。
谢栖的聊天栏一直在置顶。
原本的备注是“老公”,谢栖自己改的。赵殊意嫌不顺眼,给改了回去。谢栖看到后又改,反复拉扯过几次。
——没有新消息。
赵殊意想问谢栖什么意思,今天还要不要一起回家?打字到一半他又删了。
昨晚没消的火在心里复燃,但不只是生气,情绪有点混乱,赵殊意努力冷静了一下,心想:说到底谢栖没做错什么。
他不爱谢栖,还要求人家一直爱他不准死心,世上哪有这样的道理?
谢栖对他已经够好了,哪方面都挑不出错,就连他昨晚出席宴会穿的礼服,都是谢栖亲自准备的。
——最近谢栖熟记他的尺码,不论是定制还是买成衣,都习惯两个人一起买,体贴得很。
如果他能像几个月前那样稍微给一点温情,相敬如宾的效果就达成了,根本不会闹到这个地步。
他最想要的不就是相敬如宾吗?于情于理都不该对谢栖太坏。
是谢栖没底线的顺从让他掌控欲发作,得意忘形,不记得他们之间还有情理。
甚至忘了谢栖是一个独立的人,不是他的所有物。
——既然不是他的,他就不要了。
赵殊意像一台防御精密的电脑,自动清除体内“病毒”,非常冷静地按时去了机场。
谢栖比他早到,已经在候机室坐着了。
一夜后再相见,气氛仍然很差。谢栖抬头看他一眼,没开口。
赵殊意也不说话,将沉默维持到登机,飞机起飞、着陆,直到抵达奉京,他们也没聊一个字。
谢栖似乎一宿没睡,有明显的黑眼圈。
赵殊意却因为药吃过量,始终昏昏沉沉,睡不醒似的抬不起眼。
奉京今天零下十度,一出机场,冷风就钻透骨缝,袭入肺腑。赵殊意终于又清醒了点,扫一眼谢栖:“司机没来?”
谢栖说:“我的车在这儿。”
他往停车场走,赵殊意跟着。
谢栖自顾自打开车门,赵殊意沉着脸坐到另一侧。
从机场回家的路很远,漫长的沉默将压抑推到极致。赵殊意心里刚清除的病毒死灰复燃,他突然想起,昨晚好像没跟谢栖说“生日快乐”。
他看了看开车的人,欲言又止。
谢栖似乎从余光看见了他的反应,突然说:“等下回去我收拾一下东西。”
赵殊意反应很快:“搬出去?”
“……”谢栖一愣,沉默了下,“找找上回给你准备的生日礼物,还是送你吧,我不留着了。”
赵殊意没做声。
他不问是什么,过了几秒,谢栖又说:“你希望我搬出去?”
“这不是你自己的意思吗?”赵殊意说,“不然呢?‘死心’还能是什么意思?”
不该吃这么多药,他觉得自己今天的精神状态很不对劲。
语气这么尖锐,显得太上心,不像游刃有余的赢家。
但输赢好像也没那么重要,至少谢栖已经不挣扎了,全然一副败者姿态,对他说:“是,我接受现实,不想再对得不到的东西心怀妄想了。但我……还没考虑那么多。”
赵殊意又沉默。
谢栖说:“如果你觉得我这副样子很烦,没以前听话,我可以听你的,搬走,不碍眼。”
北方的冬天好爱下雪,他们行到中途窗外便有白雪纷纷扬扬地飘落。
赵殊意望着眼前细碎的白色,莫名想起昨天谢栖回忆里那句蹩脚的台词。
“今天的雪花真美啊。”
现实里的谢栖却说:“如果你想,离婚也可以。”
第43章 百分之百
如果你想。
离婚也可以。
谢栖语气平直毫无起伏,根本不问赵殊意的意愿,单方面通知他:“你决定吧,都可以。”
像一条砧板上等死的鱼,无所谓赵殊意的刀落不落下来。
赵殊意一言不发,车里的气压陡然又降了一截。
他不想发火,也不认为自己应该生气。但此刻胸腔里鼓噪的情绪如果不是生气,就得找一个别的理由解释。
他又一次想:是药吃多了。
车窗外的雪花仿佛也变成白色药片,不断地旋舞飞落。
雪越下越大。
不巧赶上晚高峰,车开得艰难。
谢栖用眼角余光看了看赵殊意没表情的脸,自言自语:“你也没考虑好吗?也是,离婚是大事,不能草率决定。”
赵殊意皱了下眉。
谢栖不说了,专心开车。车子在拥堵路段走走停停,前盖积了一层白雪,一阵风刮过,又一干二净。
刚吵完架、但没明确分手的情侣最尴尬。
如果维持现状,什么都不说,一起顺其自然地回家,今天晚上还要睡一张床吗?
如果睡,闹这一通意义何在?
如果不睡,明天呢?后天呢?明年以及更遥远的将来呢?假如一直分居,为什么不肯直接提分手?
他们的关系似乎走到了一个分岔路口,左右两边通往完全不同的未来。
但好像,都不是什么美好未来。
冬天昼短夜长,天已经黑了。一个小时后,谢栖和赵殊意终于挤出堵成长龙的车流,到了自家楼下。
上楼,开门,脱换衣服,洗手。赵殊意从卫生间出来的时候,发现谢栖在卧室里翻东西。
他竟然不知道,上回的生日礼物一直都被谢栖藏在柜子里。
都怪谢栖东西太多,到处凌乱摆放,赵殊意连看一眼都嫌乱,怎么会逐个柜子去翻?
他走到门口,远远地问:“是什么?”
谢栖回头:“情书,读书时写给你的。”
“……”
是没猜到的答案,但也不算很意外。
对他们而言能花钱买到的东西都不特别,有纪念意义的礼物才珍贵。
很厚的一叠情书,不知道有多少封,谢栖装在一个半透明的玻璃匣子里,递给赵殊意。
“随你处置,不想要就扔了吧。”他说,“当年写完我没敢送,就怕你看完嫌弃地扔掉……没想到,最后还是这个结局。”
谢栖低头:“也许这就是命。”
不论早晚,它总会发生。
赵殊意没接腔,打开匣子,抽出一封信,说:“我看一下。”
“别在我面前看吧。”
谢栖有点抗拒,但赵殊意不理会,直接拆开了信封。
第一封情书写于初二下学期。
开头第一句:“早安午安晚安,赵殊意同学。”
还没来得及读第二句,谢栖猛地按住他的手,年代久远的泛黄信纸在两人手心里压出褶痕。
谢栖意识到自己反应过激,又倏地收回了手。
“你看吧,我去洗澡。”他找借口躲避,抬脚走开。
赵殊意没阻拦,也不找个位置坐下,呆站在卧室门口,就着一盏暖黄的落地灯沉默地阅读这些穿越青春的来信。
起初有些心浮气躁,纸上那些字像一只只墨色蝌蚪,漂浮在视网膜上,叫他难辨认。
也怪谢栖笔迹太乱,极细的钢笔字,横竖撇捺都在飞,只有“赵殊意”三个字最工整,似乎练过无数回。
“你可能不信,这是一封情书。
“我喜欢你,赵殊意(好尴尬)。
“其实,我每天见到你都很开心,但你好像总是不开心。今天又和妈妈吵架了吧?被我发现了,哼哼。
“我好想安慰你啊,想开点好不好?吵就吵呗,别不高兴,我爸也很讨厌,但他吵不过我。要我教你一点吵架的技巧吗?保证胜利,让你妈哑口无言!
“怎么样?你想不想学?
“想学就下课来找我,顺便请你吃冰激凌。”
“……”是跟今天的谢栖完全不同的口吻,更幼稚,也更有活力。
赵殊意只读一封就停下了,手指发僵,没法再拆第二封。
情书上没标日期。初二那段时间,正是赵殊意的叛逆期,他和秦芝吵架的日子太多,不能以此判断谢栖写的“今天”是哪一天。
从他的视角看,那时的谢栖跟从前没什么差别,依旧不断地找他麻烦,十分讨厌,一点也看不出“我好想安慰你”。
正如昨天晚上,谢栖讲了那么多曾经爱他的细节,也都是他不曾亲身体会过的。
谢栖刚才怎么说来着?
“也许这就是命”,赵殊意是天生的孤家寡人命,“被爱”的好事从来轮不到他,他注定不能有太真切的体会。
但如果昨晚谢栖不说“死心”,其实他是有机会的。今天翻阅情书,应该也会有不同的心情。
或许会很甜蜜,然后他们……
——他又在生谢栖的气了。
赵殊意及时打住,驱散不理智情绪,抽离地冷眼旁观自己。他想,就算不提往事,最近这段时间,谢栖对他也够爱了。
人家为他付出百分之九十九,他不感动,偏要计较自己没得到的那百分之一。
赵殊意心口窒闷,不想再拆第二封了。
不得不承认,他今天的状态是真的不正常。一直想冷静,但始终冷静不了。
以前帮他开药的医生总劝他,睡眠障碍只是他的问题之一,病根不在这里,吃安眠药治标不治本,不会好的。
赵殊意从来不听,但现在忽然觉得,或许应该换点药了。
赵殊意没像谢栖想的那样,扔掉情书。他把玻璃匣子放在桌上,像随手搁置一本书,稍后还会继续阅读。然后他去另一间浴室洗澡。
跟谢栖各洗各的。
时间还早,晚饭还没吃,远不到睡觉的时候。赵殊意洗完出来时,谢栖在客厅里看电视。
是个综艺节目,有点吵。一抬头看见他,谢栖就把电视关了。
客厅骤然安静下来,他们对视一眼,谢栖先开口:“那些情书你都看完了吗?”
赵殊意说:“还没。”
谢栖沉默片刻,在寂静中,视线不听使唤,不自觉地掠过他半敞的浴袍领口。
熟悉的眼神。如果是以前,谢栖已经黏上来亲他了,然后将手伸进他的浴袍里,肆意妄为。
但今天没有。
谢栖收回视线,主动提:“我还是搬出去住吧。”
赵殊意顿时冷笑一声:“想搬就直接搬,难不成我会留你?”
谢栖僵硬了一下,低头起身,去收拾东西。
搬家不是一件简单的事,但如果想立刻离开也能很简单。他只要叫助理过来帮忙,带走衣柜里所有的衣服、电脑和手机充电器一类的必需品,其他东西可以重新添置。
甚至连这些东西也可以不带,直接走人。
但谢栖还是细心收拾了一番。
他装满一个旅行箱,不知道都装了些什么,赵殊意明明在看着,可眼前画面浮光掠影般一闪而过,没留下清晰的印象。
不知道为什么头晕了,赵殊意突然感到一阵生理性恶心。
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从他体内流失,他不想挽留,但它确确实实地正在流失,不容忽视,不可否认,一切客观地发生了,不以他的意志为转移。
谢栖仍在装行李,第二个旅行箱。
不知他究竟要带走几个。
赵殊意盯着灯光下白到反光的墙壁,沉默得像是有生以来都没有发过声。
很多年前,他在跟秦芝生活的家里担惊受怕夜夜不能安眠的时候,也这样开着灯,默然看墙壁,眼前一片白。
那时好像全世界找不出一个关心他的人,求助无门,他只能孤独地熬过一个又一个漫长黑夜,渴望被爱就成了最羞耻的情绪,是懦弱的表现,必须戒掉。
其实这不是多么惨痛的经历,只是曾经发生过的一些事情。
但它同样客观地在他身体里留下了刻痕,有过就是有过,不可逆转。所以他才是今天的他,而非另一种形貌的赵殊意。
但人好像不会永远停留在某种形貌上。
又有事情要发生了,即将给他的身体留下第二道不可逆转的刻痕,不管他本人愿不愿意接受。
那么,他是什么呢?
赵殊意突然想不通了。
他好像只是一块木头,不能选择被什么人生下,也不能选择怎么长大。任命运雕琢,自己过去不曾、将来也无法百分之百地掌控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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