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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先生弱弱开口:“哎呀两位大侠,咱们要不到外面醒醒酒……”
小先生实际想说的是:您二位若是意见不合,动起手来,可千万别在我这小店里!要打出去打,吓坏了我的客人们也就算了,可别砸了我的桌椅、廊柱、戏台!
可还没等他将这看似“意见相悖”的二人请出门外,却见那侠客抱剑直奔那醉汉桌上,却非如小先生预想般因来路上的憧憬破裂而激怒,而是好奇心大起,凑上去接话道:
“这位兄台,看来您知道许多内情啊!再和我讲讲?讲讲?”
意料之外的,两人似一见如故。
几下推杯换盏下来,便成了知无不言的“亲友”。
周围刚才欲走的人见情势转圜,便也安定下来,没急着拔腿就走,小先生在一旁担心的手便也垂下,反而是也本能地竖起耳朵偷偷听着。
那醉汉接过那抱剑侠士递过来的酒,豪饮一口后,也愈发来了兴致:“好!那我就多说说……”
据他所言,山上那位岁澜宗师在外的那些所谓“一剑劈山,化浊脉为清脉,自立一宗,魅力无穷,吸引众人追随”等等的传闻不是假的,但真正入了宗门的人就知道,这位大宗师实则很是高贵神秘,平日里从不曾教授过众弟子。
除了那山上偶又有魔气外溢的情况、那位宗师会出面修缮外,众弟子根本难见上那位宗师一面。
唯有一个早就跟随于那位宗师的蠢徒,是能知晓其所在,能和其说得上话的。所以总有人时不时地捉了那小徒的行踪,和那小徒凑近,想要套关于宗师的消息。
可那蠢徒偏开口闭口都是些什么“今日师尊带我去后山药浴”啦,什么“最近师尊给我讲了一个有趣的故事哄我”啦,什么“师尊每日和我相抵而眠”啦,如此种种,听得人心生疑窦。
那小徒又着实蠢笨,语气也清白,其他众弟子也不知为何便真从未深思过,直到又是一次又一次见到那宗师和那小徒形影不离的样子,一次又一次听到那小徒提及他二人之间的事情,大家才反应过来——
这两人之间定然有些什么!
甚至宗师和那小徒间的众多事迹,听起来竟像是宗师欺负那小徒不懂,诱引纠缠于那小徒!
“可偏那宗师盛名在外!大家都被他偶尔出来镇魔气时的清朗身姿蒙蔽了!看不出那宗师的真面目!”那醉汉越喝越醉,也越说越过分,“什么大宗师!什么剑尊!我看他说不定早就走火入魔了,整日耽于情爱之事,根本不值得咱们追崇!”
“就连那之前愈发茂盛的所谓至清真气,最近也逐渐衰微,根本不够供山上的这许多弟子修炼……”
“什么?”那位侠客终于再次发声疑惑,“这座山的真气已然衰微了?那我千里而来岂不是……”
那侠客扼腕顿足:“难道山上那位真是个华而不实的?”可等他转头想再问,那醉汉却已终是醉倒在桌前了。
想听的部分偏偏没了下文,侠客一锤桌子,刚要叫醒那醉汉再多说多问些,一直在旁听着待着的那说书的小先生连忙上前劝道:
“大侠别急!这也只是一家之言,我看刚来的那位客人穿的似乎和这位相似,应该也是同宗之人,说不定也知晓些内情,您不妨请去那桌问问?”
小先生此举,是怕那醉汉被吵醒后又会发酒疯闹起来,又扰了众多客人,这才将那侠客的注意力引向那偏僻角落里、屏风后只露出衣摆一角的那位孤客的。
这小先生年纪不大,倒惯是有些生意场上的“欺软怕硬”的小滑头。
但他没想到,还没等他带着那侠客绕过屏风、走到那孤客桌前,不知何处窜出的好几个白袍身影突然将他俩挡住,更有一道剑气将那侠客胸前一直揣着的宝剑哐当打落。
宝剑落地,剑身也从剑鞘中摔出了约半掌的距离,剑锋映出众人站定的影迹。
这一番动静说小不小,说大却也不大,馆内的众多闲客因为有屏风的遮挡而没注意到此处的情况。
偏唯有刚才那位醉倒的壮汉,似是听到宝剑落地声后骤然惊醒,起身连忙朝这边冲来。
还没近前,也被一名白袍人拦下。
这小小一角的气氛霎时变得剑拔弩张起来。
那侠客醉汉或是那位小先生,均被慑得不敢多说什么,静默间,却是那屏风后的那“孤客”突然注意到朝他而来的这几人,放下筷子,惊喜地开口唤道:
“呀!你怎么也在这儿?今日你不是不当值吗?”
*
作为鼎鼎有名的岁澜宗师唯一的弟子,景昭平日难得出门。
今天趁着师尊要去处理山间什么神啊魔啊的琐事,景昭难得一个人下山,来这山脚不远处的小茶馆里品茗。
此刻,景昭瞪着眼前不知为何会出现在这里的那位眼熟的宗门弟子,疑惑发问。
“我……”
“哦!你肯定也是来山下喝茶的吧!”景昭恍然大悟道。
他睁大的眼睛稍稍扁了些,眨了两下,然后继续习以为常地想要挥退身旁这明显是奉命保护他的白袍众,道:“没事儿,都认识!”
景昭本人的音色其实不算稚嫩,可他说话的语气却总是莫名透出一股不谙世事的天真来,让人不自觉想把他当小孩子。
周围的白袍人点头似在哄他,然后仍是在眼前三人的脸上巡视了一番,确认他们没有恶意后,这才散去。
景昭并没注意到,此刻,酝在空气中的那份浓重的惶恐不安被他三言两语轻易化开了。
另一边,等没了这群不知何处来又不知散去何处的神秘白袍人遮挡视线,那侠客、醉汉和那说书的小先生这才看清了坐在桌前的景昭。
首先入眼就是一张带着无邪笑容的,却莫名看得出几分痴憨和一股清澈的漂亮小脸。
容貌极艳的景昭此时也不知是觉得事情解决了,还是根本没把刚才发生的一切放在心上,他正乐呵呵地集中于手中的碗碟,一副懵懵懂懂无忧无虑的娇养样子。
那对本宗门不熟的侠客因此忍不住用眼神发问:“他就是……?”
“嗯……”身旁的那醉客此时已经毫无醉意,只垂眸,同样用眼神回答道。
意思是:“他就是我说的,那位宗师总带在身边的憨痴小徒。”
“……”
那侠客看着眼前看上去单纯到任谁都能把他拐骗走的景昭,感慨的心情倒是比惊疑多,他明白为何宗门内会有那样的传言了……他甚至同样在见到景昭一眼后就有些了然——
所以那醉客倒并非是诬了那位大宗师。
他同样信了:无论传闻中那位岁澜宗师到底有多超然脱俗,神通无限,他和他这小徒之间都定然有些什么!
且大概率正如他们推测那般,是那宗师欺负那小徒不懂,先诱引纠缠于那小徒的!
第62章 宗门蠢徒
茶馆里的这件小事就以在众人心中掀起“惊涛骇浪”、以及对景昭而言完全“无知无觉”的境况中, 这么过去了。
回程路上,因为那侠客本就抱了投入本宗门的念头,所以景昭好心地邀他和认识的那名喝醉了的弟子同自己同行。
那所谓侠客听到景昭的话, 脸上先是又闪出一点惊疑, 然后很快又是某种莫名的了然。
那神情和景昭在宗门内曾见过的无数弟子们都如出一辙。
但景昭没太在意,他仍只开开心心地捧着自己打包了的、今日在山下茶馆里尝着味道不错的几道茶点, 念叨着回去要献于师尊。
那侠客本已有了决断, 但听着景昭一路上一直说着师尊对自己多好、师尊多厉害等等师尊长师尊短的话,最终还是没忍住朝那同行的醉客小声嘲笑了一句:“唉!如此美貌, 却……果然憨痴。”
这次,这话末尾的两个字却好巧不巧被景昭听见了。
意外的, 景昭此番竟因此很是生气:“你说什么!”
景昭刚才正滔滔不绝地讲到师尊前几日带自己在山顶的那座峰上赏月时的趣事, 提到自己总记不清师尊给自己指的每颗星的名字, 师尊一遍又一遍不厌其烦地教自己来着。
现在猛地听到他人竟说自己“憨痴”, 景昭很是不服,觉着定是因为自己刚才说的那趣事显不出自己“聪明”, 觉得是自己把自己说得“傻”了。
可景昭一时也不知道怎么“扭转”自己的形象, 只心中憋了一口气,反驳道:“哼!你凭什么这么说我!我才不是……不是……明明师尊都一直夸我聪颖来着!”
景昭想:自己脑子明明就很好!
比如师尊曾经给自己讲过很多超出此处世界之外、超出常人理解之外的、围绕着他俩之间的缠情故事,自己都很好地听懂了、理解了的!
——那些精彩绝伦的世界里发生的一切,若是换了旁人来听,指不定要震惊多久呢!
且师尊总夸自己很乖很厉害很可爱……
总之,自己就是全是优点, 才不是旁人所说的什么“憨痴”呢!
吼完一句后这么想着,景昭倒又突然没那么在乎那人说的那句评价了。
且师尊多次吩咐,让自己不要提及其他世界的事,景昭便也打消了要说出此事, 来证明自己是多么会理解、多有同理心的想法了。
景昭于是很快又突如其来地笑盈盈起来:反正只要师尊喜爱自己,明白自己是怎么样的,就够了。
“哼!不和你说了。”景昭傲道。
那侠客自是不解景昭的此番变化,但念着景昭到底“脑子不好”,又或是看着景昭的那张脸,便也没多想。
他也不敢多想——
山门已到,远远的,那剑客就看见一个明明只着常服,却看起来异常威严的身影。
或许是没有专门修缮过的缘故,此地宗门中常驻的人数虽不少,规模也大,但进宗的山门却仍保留着某种原生的简朴劣拙,像是谁在不知何处捡了几块巨石后信手搭建的。
一人高的一块长石就那么不着调地歪歪插在几块散石块堆铸的石堆中间,用于表示“这里是宗门入口”这一消息。
长石顶上还零散地缠了几枝藤萝以作装饰,既显得精心,又很是“敷衍”状的,像是小孩子扮家家酒,本十分用心却造出了一种“乱摆乱放”的样子。
明明是江湖闻名的大宗门,其进宗的山门怎会如此……哦!那侠客晃眼瞥间身旁的景昭,想着景昭刚才那“喜怒不定”的跳跃模样,又瞬间明白了,这定是出于景昭之手。
景昭的心智总让人觉得他是个孩子,那会摆弄出这样另类且童稚的山门也属正常。
想通后,那侠客又重新小心翼翼地抬眼看向立于那粗陋山门旁的那位气场卓绝的高人,心中更是感慨:……但就这么大剌剌地容许着景昭这样瞎搞的这位“师尊”,确也是太过偏爱宠溺他了些。
那人此时正静静地站在山门旁,明明看不清脸,却让人相信,他定是正满心满眼地只望着景昭。
其周身还盈着一种只要是修真之人都难以忽视的、莫名想要臣服于其的无上威严,以及近乎和整座灵山融为一体的、让人无法估量的绝对力量。
侠客心道:这位传闻中的岁澜宗师倒是真有非凡气度,不枉自己跋山涉水千里奔赴追寻至此。
不过……除去其力量和气度外,这位岁澜宗师也真是……侠客看着他此时正温柔地迎着景昭一同远去、全程没有看任何人、也丝毫不在意其他任何人的情痴模样,又是一个没忍住,口中蹦出了一个本不该在这个世界为人熟知的词:
“……舔狗。”
*
另一边,岁澜牵着景昭远离了随行的众人,正扶其坐上他用真气驱使着向前进的一架马车。
其实岁澜本是可以直接携景昭翩飞到山上二人共用的住所的,但是景昭喜欢这样慢悠悠地上山、赏山景,喜欢这样沿着山路回家时和自己叽叽喳喳地分享这一天的见闻的感觉,更喜欢自己守着山门“接”他,所以岁澜便也都顺着景昭的意思了。
不过岁澜也同样为景昭考虑了个周全。
景昭虽总在路途中说要和他散步同行、缠着他要和他多待些,但次次也都是走到快一半就瘪嘴叫累、惹得他不得不为其变出座驾舒舒服服回家的。
岁澜全然无法,只能宠着他这唯一的小徒。
他唯一的景昭。
所以他便也习惯了每次来接景昭时,都提前备好车轿,待景昭撒着娇说“师尊我走不动了”的时候,再驱车载其上山。
景昭每次都会因他的周到而惊喜,他便也每次都因为景昭的欢愉而舒心。
此刻,上了车后的景昭却不似往常般慵懒也乖巧地贴着自己,也没有对他甜甜地回上一句“还是师尊对我最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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