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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还是不去?
他站在原地,接受了四只雌虫整整几分钟的目光洗礼,才缓缓地挪动步伐,顺着阶梯一步步朝下走。
吹毛求疵也是他挺讨厌自己的点,这最后一层不走完,他觉都睡不着。
索涅集中精神注意着身后的动静,但他也知道,如果一只军雌想杀他,他这弱鸡身体没有任何自保之力。
这种应该高度警惕的时候,他的注意力却不受控制地偏移了。
下到底层,几乎没有光线抵达这里,然而这里与上一层几乎一样亮,金色的光线自小小的源头射出,通过层层反射,在幽暗的地底照出昏沉的蒙亮环境。
视线落在光源,索涅不禁瞳孔微缩。
小小的坑洞里,蜷缩着一只骨架略大些的雌虫,左边肩膀几乎整个塌陷进去,发丝上沾满了暗黑色血迹斑块,看起来已经干涸,畸形的断臂被他小心地抱在身前。
与其他有力气观察他的雌虫不同,这只虫子已经奄奄一息,鼻翼几不可查地阖动着,苍白的金发凌乱地裹着他的身体,唯一露出的嘴唇已经苍白如纸,布满皲裂的血痕。
唯有他的腹部,淡淡的金色光芒安静地流淌着,勉强为他照亮了一小片区域,也让外面的虫子看清了他的模样。
“他的手臂伤得很重,你们不给他治吗?”索涅忍不住走近了两步。
这只虫已经快死了。
“他是罪犯,阁下,而且雌虫的自愈能力是非常强的,他之所以治不好自己,是因为戴了重刑犯的锁环。”厄林特奇异地看了他一眼,“阁下,您难道中意这只雌虫?”
他的语气,就仿佛索涅脑子不正常似的。
“不,”索涅下意识反驳,停顿了一下,“……他怎么在发光?”
索涅对于虫族的贫瘠知识里,没有雌虫会发光这一条,难道这只虫子是萤火虫?
“他快死了,”厄林特淡淡地说道,“他的虫纹陷入了狂躁状态,在拼命地挽救他,能量流转激烈的虫纹才会发光。”
“他快死了?”索涅喃喃着重复。
“不救他?”他问。
“他犯了什么罪?”他又问。
“叛国,一场联盟规模的战争,他是指挥官,但战争失败了。”厄林特说,“虫族从未失败过。”
“所以他叛国,因为失败,所以就叛国?”索涅转过身,目光炯炯。
在他的字典里,战争失败后惩罚归惩罚,叛国是完全将军人的尊严和信仰按在地上踩。
厄林特避开了他的目光,“不只是这样,他在整个战场上都不维护帝国,这是最可恶的。”
奇怪的模糊性说法。
“那场战役,议会委员长是谁?”索涅问。
厄林特避重就轻地回答:“议会对他的决议原本是剥夺身份驱逐出境,但他竟然还有伤害雄虫阁下的恶行,罪加一等,直接被判处终身监禁。”
“他原来是什么身份?”索涅问。
这时厄林特看起来却知无不言,十分真诚:“赫尔辛斯·恩其顿,说起来他的出身也相当不凡,恩其顿王族上代王虫,军团上将,议会委员长的有力竞争者,可惜啊……”
他话里在叹息,神情语气却没有一丝一毫惋惜之意,甚至带着点怪异的兴奋。
索涅仿佛一个什么都没听出来的聋子,没对他有任何反应。
赫尔辛斯么……
“他可以吗?”他指着将死的雌虫问道。
厄林特顿时笑不出来了。
在他们没看到的时候,雌虫艰难地抬眼,从发丝缝隙里看着他们,苍金色的眼瞳已经难以汇聚神采。
他还以为,这两只虫子是在等着给他收尸。
雌虫们轻伤无视,重伤不死,几乎是宇宙里开挂一样的存在。但原来要他死也是这么容易。
黑暗,封闭,伤势,绝望。
自由的金翅蝶会死在黑暗里,这几乎是必然的结果。
雌虫轻轻地闭上眼,等待着命运的宣判。
咔哒。
一声轻响在他头顶。
坑洞的特制门开了,衣料摩挲的轻微声音,和虫子有些急促的呼吸声传入他的耳朵,耳膜泛起一阵痒意,他很久都没听到过声音了。
他心里灰败,想说我还没死,再等一会儿吧。
但要是把他烧成灰撒进海里,是不是也算一种自由?
他于是又没说话,静静地等待着。
其实他也没力气说话了,唯一还在转动的只有一点思维。
袍袖摩擦的轻响后,一双手轻轻地探进来,拨开他的头发,用掌心托住了他趋于冰冷的后颈。
那温暖的手避开了他的左肩,抓住他囚服上缠绕的锁链,从锁链缝隙里摩挲着他的身体,仿佛确定了什么似的,拽着锁链,从塞得紧紧的洞壁中努力地将他取了出来。
身后一声急促的喘息后,雌虫脱离狭窄的牢笼,落在温暖柔软的物体上,身上的铁链被迅速解开,小心翼翼地取下,扔到地上时发出沉重的巨响。
雌虫有些疑惑,但他的意识已经无法维持清醒。
“阁下小心!还是让我来吧……”有谁在说话。
“行——算了我来,你不要动他!”
在他被抓住手臂提起来时,剧烈的疼痛让他抽搐不已,身下的虫又把他抢了回去。
索涅看着这只没个人样的雌虫,有些为难该怎么下手。
厄林特要伸手帮忙,被他一把推开了。笨手笨脚的,竟然想把重伤这么严重的虫子直接提起来!这不是二次伤害吗?
他要自己动手。
雌虫断掉的手臂软绵绵地垂在身前,索涅连碰都不敢碰。但他伤势轻些的四肢都以一个扭曲的姿势贴在身上,被锁链和狭窄的坑洞挤压得畸形,还好底子是好的,骨头没有坏死,还有救。
索涅脱掉自己的袍子,盖在无意识抽搐着的雌虫身上,长长的金发无法全部包裹,他还撩起它们放在自己肩上,然后将雌虫小心地托起来抱在怀里。
厄林特几乎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一切。
“阁下,这只雌虫是甲级罪犯,只能当雌奴……”他不由得跟上雄虫的步伐,再次提醒道。
“我知道。”索涅不为所动。
什么奴,什么侍,在他看来都是男老婆。
厄林特张了张嘴,想说没必要对一只雌奴这么好,但他一犹豫的功夫索涅已经抱着雌虫走出十来个台阶,他只得抛下自己那点儿酸溜溜跟上去。
他想帮忙,但雄虫嫌他粗鲁看不上他,厄林特欲哭无泪胆战心惊地看着雄虫一路把这只罪雌抱进了监管总办。
“有营养液吗?还有治疗剂。”索涅没找到适合放雌虫的地方,于是就这么一直抱着。
厄林特有些萎靡地找了一些药剂出来。
索涅将营养剂的管子撕开塞进雌虫嘴里,然后头也不抬地对厄林特说:“赶紧登记。”
在厄林特指导下,雄虫的手环和雌虫脏兮兮的颈环靠在一起,两颗翠绿的宝石轻轻一碰,雌虫颈环上的绿色抑制线立刻就少了一条。
“怎么不能完全解开?”索涅皱起眉,这颈环明显对雌虫有害。
“阁下,请您原谅,他毕竟是罪雌,我们总要有控制他的手段。”厄林特试图苦口婆心。
但他这么一说,索涅立刻就抱着雌虫走了,也不知道是否接受这个说法。
厄林特将雄虫护送到飞行舰上,舰门一打开,里面温暖馨香的空气扑了他们一身。
“虫屎!你怎么不把他洗干净?!”监督员雄虫厌恶地捂紧鼻子。
索涅不由得低头嗅了嗅,雌虫虽然看起来脏兮兮,但除了血迹的铁锈味,一点都不臭。
死矫情。
他懒得很这只虫子说话,把雌虫交给医雌,嘱咐小心对待,怕这只奄奄一息的雌虫被医死。
医雌是专业的,但对待雌虫的态度明显不太热络,面无表情地处理着雌虫背部和手臂的伤口。
“阁下,”厄林特站在门口,“若是这只雌虫没活下来,深渊茧房还有很多备选项——”
他话没说完,索涅黑着脸一脚踢上了舱门。
厄林特吃了一嘴灰不说,这边的监督员雄虫被这声巨响吓得叉子上的葡萄都掉了。
“阁下!是否有危险!”旁边冲出来个白衣服。是医雌,手里还拿着沾血的棉签。
“那只虫子治好了吗。”索涅阴恻恻地问。
医雌脖子一缩,灰溜溜地回去了。
他在医务室门外走了两圈,回到沙发上坐下,拿起石榴似的不知名果实一颗颗剥着。
“你,你干嘛突然这么凶?”监督员雄虫对他能踢上沉重的舱门这事心有余悸。
“我是劣等雄虫,你也知道,”索涅垂眼,略微下垂的睫毛显得他漫不经心,透着一股冷酷,“劣等雄虫都有点儿不大不小的毛病,我恰好是个神经病。”
监督员:“……”
他面露惊恐,迅速地起身贴着墙壁窜进了自己的卧室,紧紧地锁上门。
索涅嗤笑一声,惬意地躺在沙发上,长腿架上半空中的清新剂盒,顺手把剥下来的果粒扔进嘴里。
还是不装窝囊比较舒坦。
他就不适合干卧薪尝胆这种事,别尝着尝着把自己苦死了。
他宁愿当个快乐的疯子。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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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纯洁的室友关系
三个小时后,索涅躺在椅子上昏昏欲睡,突然感觉身前投下一片阴影,他顿时睁开眼。
“……你干什么。”索涅抬起眼。
那只医雌正站在他面前,离得很近,近到索涅想收收腿离他远一点都没法再收了。
“阁下,那只罪雌醒了。”医雌看到他警惕的眼神,尴尬地向后退了一步。
“醒了?”他闻言顿时精神了,从太空椅上一跃而起,灵活地绕过医雌,“状态怎么样?他的肩膀还有救吗?”
“他的求生意识很强,应该是一只顶S级雌虫,灌入治疗剂后虫纹的反应非常良好,肩膀闭塞的血管在慢慢联通,完全恢复只是时间问题。”医雌说起这些滔滔不绝,显得有些兴奋,“阁下,我从未见过这么高等级的雌虫,原来恢复起来如此迅速——”
“你没见过?”索涅顿时回头,“那你会治吗?”
医雌:“……理论上应该是会的。”
索涅对此抱有怀疑。他打开门,抬眼望进去,找到了高高架起的病床,苍金色发丝从床边倾泻而下,只差一点就要垂到地上。
这只雌虫的头发可真长。
“……为什么要把病床升那么高?”
医雌正经严肃地解释:“这是为了时刻警惕两位阁下的安危,确保能够第一时间提供所有医疗资源,不能让一只雌奴占用医务室空间——”
“放下来,我要看他。”索涅打断他说。
医雌讪讪地按动按钮,病床缓缓地下降,雌虫的模样渐渐展现在索涅视野里。
他伸手接住了坠地的金发,捞上去放在雌虫身体旁边,视线不可避免地落在他凹陷的左肩膀,以及苍白如纸的脸颊。
仍旧是那身破破烂烂的囚服,扭曲到无法正常放平整的四肢,可索涅看着他的模样,想来想去只能找出四个字形容雌虫。
折翼天使。
意识到自己在想什么,他不禁不自在地移开目光。雌虫的外貌虽然惊艳,但是个男人啊!
雌虫淡色的眼睫动了动,艰难地睁开眼睛,恰好与观察他的索涅四目相对。
这一刻格外寂静。
怎样的一双眼睛啊。
索涅无法形容。像破碎的金色琉璃,冬日泛白的金色阳光,璀璨的无边星海。
他确定地想,这不是一双人类的眼睛,这是一只雌虫,一只极其漂亮的异族。
然而漂亮异族的嘴角动了动,从里面蹦出来不连贯的两个字:“雄……主……”
索涅太阳穴一跳,脑仁开始发疼了。
“不要这么叫我。”他很不近人情地说。
雌虫淡金色的眼睫垂下,盖住他漂亮的眼瞳,仿佛很失落,“……是。”
索涅抿了抿唇,觉得有必要解释几句,“我不喜欢这两个字,咱们之后要一起生活,你可以换个别的称呼。”
“你多少岁了?”他问雌虫。
赫尔辛斯心里闪过一丝讶异,但他并没有表现出来,“已经四十四岁了。”
他比这只刚成年的小雄虫大二十多岁,这在虫族并不是一个很大的年龄差,但身为雌奴,任何一点差错都可能导致惩罚。
“……”索涅上辈子也没这么大,这辈子更是刚成年。
“你可以叫我索涅,这是我的名字。”他说。
赫尔辛斯没有应声,垂下的眼睫盖住了冷静的神色。
“诺米茨阁下,您的晚餐已经准备好了。”一只雌虫礼貌地敲了敲门,然后打开一条缝隙,可以看到他手里拿着个大托盘。
索涅面无表情扭过头:“我谢谢你,放到外面桌子上就行。”
神他么糯米糍。
他宣布他讨厌这个姓氏。
尽管听起来很好吃。
“您不用客气,这是应该做的。”送餐雌虫丝毫没意识到索涅的皮笑肉不笑。
“阁下,要不您先去用餐,我可以照看他。”医雌热情地提议。
索涅肚子确实饿了,但外面那堆饭的难吃程度他已经知晓,并不是很想动。
他低头看到雌虫一看就高贵得不食人间烟火的长相,问他:“你会做饭吗?”
赫尔辛斯抬眼看着雄虫,嗓音带着沙哑:“会的,我可以做很……咳!很多种……咳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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