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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医疗舱,他那种烧伤不成问题,多养养连疤都不会留,就是声带比较麻烦。”
秦知流回忆道,“我想着救人救到底嘛,就一边找我的药一边找他的药,大概呆了一个多月?后来家里有事,我把药给完他先走了,现在听他声音很正常,我真厉害。”
大公子的陈述平淡普通,还有一点对自己医术的小自豪,就像最平常的一天。
于是,梅序决定忽视埃德蒙说起此事眼底的苦涩,转而道:“罗文的死影响很大吧。”
“对。”秦知流夹起一颗青菜,“别处不算,光星塔的人,十之去九。”
梅序捧着面碗:“其实你可以不杀他,不过是费点功夫。”
“我想过,但是不行。”秦知流专注看着一桌子饭,“他抛出这个筹码,就是为了换取活着的机会。我不知道他有什么后手,但作为敌人,我只知道…不能让他如愿。”
他或许不了解罗文,但他清楚高教授,他是固执的人,只要能达成某些目的,他可以不择手段。
所以秦知流要比任何人都果决,他决定杀死罗文,哪怕一发而牵动全身,哪怕无数受害者和无辜之人因他而死,他也必须这么做。
梅序望着他,冰蓝眼眸像是直接看进他心底:“会遗憾吗?”
“该说的话已经说尽了。”秦知流垂下眼,“我不想听他死前的良心发现,或者‘早一点遇见你就好了’之类的话。”
没有用处,如果有如果,他也不会如此举棋不定。
秦知流:“那样太可笑,更显得这些人命轻贱。”
“我明白。”梅序说,“只看伤亡数字,也许我能说上一句‘这是必要的牺牲’,但只要看到他们的生平,甚至只有名字,便觉得这句话无比傲慢。”
因难以生存投入实验,孑然一身的受试者,或因痛苦被引入迷途的人,还有只当工作所需的研究员,也有很多人根本不知道自己植入了脑芯片,生命就被突兀地终结。
无数人的人生,接连着他们的身边人,辐射出一张巨大的网,对当事人浩劫般的悲剧,在宏观视野中极其渺小。
“无非是孰轻孰重罢了。”秦知流拿起罗文的钢笔,又放回胸前的口袋,“无论多少次,我只会这么选,这些人命是我的恶果,任何苦衷都不能洗清。”
“但我不觉得你有错。”梅序说,“人力有尽,没有更好的结果了。”
芒果的甜味滑过舌尖,梅序笑了一下:“这么说可能有点无情,其实人命本来就很轻贱,尤其你有一个宏大的理想时。”
“上位者需要无限地看轻它,要忘记生命的重量,才能在推进目标的途中毫不动摇,一个‘好人’,或者善良的掌权者,注定中道崩殂,或酿成更大的惨剧。”
“你站的位置远比我要高,我不清楚你要面对何种诱惑。”梅序看着他漆黑如墨的眼睛,“但你却看到了他们。”
秦知流嘲道:“我礼贤下士?还是爱民如子?”
“怎么会。”梅序失笑摇头,“你看到他们,却绝不动摇。这种傲慢不源于家世,或身份。”
“而是另一种…刻进灵魂的东西。”
秦知流沉默了很久,才开口:“我的位置,无私和贪欲等价。”
他生在权力之巅,他的引路人是一国之君,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当权力在手,你却说自己什么都不想要,才是最大的愚蠢。”
梅序:“你想要什么?”
古蓝星万万年的历史,只出过一位那么与众不同的人。
“我不后悔。”秦知流不答,只道,“要求一切要如我所愿,未免太狂妄了。”
“人总是要向前看的。”他们同时说出这句话,相视而笑。
“对了。”秦知流轻飘飘地转移话题,“陆上将好像挺喜欢你的。”
梅序:“……何出此言?”
秦知流吸一口四季奶青:“你躺医疗舱的时候他一直在盯着啊,问我你是不是生病了,让我照顾好你。”
虽然原话是“他气息怪得可以,你带的人你管好,别死在我这儿。”但意思差不多嘛无所谓。
梅序虽然和陆围常接触不多,但据他了解…他委婉道:“陆上将真是热心。”
“咳。”秦知流没憋住笑了出来,“你这人好坏啊,热心开朗陆围常哈哈哈哈!”
他笑得自在,梅序也忍俊不禁:“总之,差不多那意思。”
“接下来有的忙了。”梅序说,“我要去趟北境,主星有其他人负责,经此一事,反抗军也要现身人前了。”
“那正好把药带给阿斯塔。”秦知流递给他空间钮,“里面还有几台医疗舱,你给他们安上,先用着,我已经和陛下拟了政策,正好趁这次机会放出去。”
“好。”
就算医疗舱价格不下来,贵族高高在上的壁垒也该打破了。
世家将迎来一场大洗牌。
“把证据链放出去,清剿兰斯洛特。”
第77章 救苍生
继兰斯洛特家主后,陆家家主陆权暴毙身亡。
但呼声最高的陆围常没有接管陆家,反而是刚毕业的陆译成了新的家主。
成为家主,他才真正进入了权力中心,真正掌控了权力的自由,在这一刻尽数体现。
曾经,秦知流轻飘飘的一句话就能剥夺言澜的自由。
而现在,他的伴侣言澜,也重新出现在贵族圈中,这几年近乎幽禁的生活似乎重塑了他,怯懦消失不见,他举止优雅得体,完全看不出是被遗失十几年,半路找回的真少爷。
反倒是言孟津这位假少爷愈发轻狂,没个贵族样子,成天和平民打得火热。
尽管如此,也没人敢对言孟津说上半个不字——谁让他入了秦知流的眼,陆译起来又不代表秦知流倒台,何况他都能自由出入秦家,他们疯了才去招惹他!
言家的真假少爷,真少爷在陆家,假少爷在秦家,因这两人的缘故,五世家中最式微的言家重新拔地而起,连霍尔都要避其锋芒。
贵族圈的动荡民众一无所知,清洗计划也进行得隐秘,当民众反应过来时,兰斯洛特家族已然消失干净,比当年的郑家还要彻底。
天宫一角也终于显露。
兰斯洛特,这个灌溉出帝国元帅的家族,它真正的模样是多么阴私与不堪。
伴随兰斯洛特的消亡,帝国的政权也悄然变化,比起世家,阿蒂克斯·阿拉佩的名字开始活跃于人群中。
谈论她的话不再是“omega皇帝”,不再围绕她未知的伴侣,而是她的政绩,她的军事眼光,她的用人不疑。
“脑芯片涉及的权贵不少,陆家死亡37人,秦家6人,霍尔家41人,言家22人……”秦知流拿着死亡数据,“兰斯洛特我没统计,总归要清理干净。”
阿蒂克斯点了点头:“逃走的旁支也别忘了,”
对兰斯洛特的围杀由秦知流亲自带队,秦知剑,秦知秋,秦知惑全部加入,信息网,尖端技术和顶尖战力倾巢而出,目前主星已无任何兰斯洛特留存——包括尚未成长的幼子。
兰斯洛特家族里不乏良善之辈,襁褓中的孩子更是无辜,但一人荣耀即是家族荣耀,反之同理,既然生长扎根于兰斯洛特的血脉中,便无法用“无辜”二字苟存。
随着清剿,兰斯洛特家族旗下的公司被蚕食收购,它涉及的领域很广,民生用品,通讯领域等等。
它家生意很多,唯有星植转换液最干净,品质很好,虽然比市面上其它转换液贵出两倍。
秦知秋把兰斯洛特的生产线整理好,几人连夜商量后,只要走了最普通的药厂——稍微改改走惠民路线,对谁都好。
“至于转换液生意,秦家不接手,我只要四成分红。”秦知流说。
阿蒂克斯当然明白他的意思,似笑非笑道:“才出世多少年,秦家又要退隐幕后吗。”
“退隐?不不,秦家要换人设了,和陛下您走得不是一个赛道。”秦知流打个哈欠,语气不恭不敬,“省得你我有竞争的机会,咱们的苦日子还没熬过去呢。”
“你这么懂事好无聊。”阿蒂克斯说,“网文里都说了,皇帝和世家天生敌对相互制衡,你倒好,捡点无关痛痒的项目拿回家,大头全丢给我然后坐等拿钱,不应该先推杯换盏试探一番吗,好没成就感。”
秦知流懒得翻她白眼,最近阿蒂克斯活泼太多了,都怪风来。
“我给自己揽那么多活儿干嘛?现在哪有空内斗啊。”秦知流摊手:“而且,谁让我有一位假温柔真强势的上司呢,要是换成风来,我保管只给他三成分红。”
“神奇的孩子。”阿蒂克斯叹道,“不过我确实好奇,知流,你做了这么多,到底想要什么呢?”
她这话把秦知流问得一愣。
阿蒂克斯问他,就像一场普通姐弟的对话,“知流,你拥有权势,医术,甚至顶尖的精神力,可它们像你的责任,而不是理想。”
“我……”秦知流没能说下去。
他不语,阿蒂克斯也不催促,只静静注视着他,她看着流光在他黑色眼眸一闪而逝,仿佛一颗最独特的星星。
不知怎的,秦知流脑海中闪过罗文钢笔上的花纹,和罗文前世的那支一模一样。
“我想攻克精神力紊乱症。”他抬眸,“遍地哀鸿满城血,无非一念救苍生。我很喜欢这句话,只是我成不了这样的人。”
“我只救我想救的人。要是旁人因此受益,不过时也命也。”
阿蒂克斯怔忡片刻。
“你啊……罢了,你还小呢。”她止不住地笑,又摇了摇头,并不回应秦知流的追问。
遍地哀鸿满城血,无非一念救苍生。
秦知流还不明白,尽管他口中的理想相比之下那么微渺,他或许还觉得自己自私,但不可否认,他真切地走在这条路上。
阿蒂克斯说:“人这一生,要么为人,要么为己。你站的位置足够高,作为制定规则的人,若你只想保全自身,是很轻松的。”
“那我还是比较贪心的。”秦知流沉默了一会儿,笑道,“我不想当圣人,但是我也讨厌离别。”
我希望百年之后大家都还在,可以肆无忌惮地奔赴理想,我要苦难里的人苦尽甘来,我讨厌痛苦,讨厌分别,讨厌无能为力,和所有为时已晚的懊悔。
他咽下未尽之语,只道:“我希望三百年后,我的朋友,家人,我们依旧能看到焕然一新的帝国。”
阿蒂克斯静了半晌,情不自禁似的,忽然摸了摸他的头,又把他搂进怀里:“休引怎么会生出你这种孩子……”
没等秦知流回应,阿蒂克斯一把推开他:“快到生理期了,连看大公子都十分可爱,我的专属抑制贴快用完了,再给我拿点来。”
“还有,星塔的重建由我牵头,世家都要出人,秦家记得派个做实事的来。”
……
离开主星之前,梅序去了一趟研究院。
他推开1905房间,是孙驰的宿舍。
罗文濒死的那一刻,被脑芯片控制的人都拥有了短暂的清明。
陆权第一反应居然是核对遗嘱,他一边咳血一边对光脑点个不停;苏皓月反应更大,他近乎绝望地看向孙驰,眼睛耳孔涌出鲜血,连信息素也失控爆发。
“原来…没有,另一个世界,对不……”
不到一分钟的时间,他连遗言都没有说完,信息素伴随死亡溃散,他看着孙驰,至死都不曾合上眼睛。
最出乎意料的是孙驰。他没有回头去看苏皓月,只轻轻说了句“我知道”,反而一直看着梅序。
“我的光脑在研究院1905房间,是一些遗言,可以的话麻烦你了。”他对梅序说,“结束了,谢谢你保护秦老师。”
他的话语很真诚,梅序不觉得这是陷阱,故而来此一遭。
光脑就放在床头。梅序打开它,将隐私破解,里面是孙驰收集的关于苏家的证据,还有不少孙家的把柄。
等他把证据导走后,一封遗书弹了出来:
“皓月告诉我,这个世界是假的。死亡也不是真的死亡,他哥哥苏白景就是完成了任务,提前回到原世界了。”
“他说,不觉醒的人无法回到原世界,说白景在那边等我们。他很焦急,说要帮我觉醒,这样就可以一起回到真正的家。”
“其实我知道,白景早就走了,至于世界是真是假——我不明白,也不太在乎,皓月大概是被骗了,是我的错,我没有保护好他的弟弟。”
遗书最后写道:“脱离家族的这段时光,是我过得最开心的时候,能陪着皓月,我就没有遗憾了。虽然诺兰失踪让我有点担心,但看到秦老师回来,我就知道诺兰一定没事。”
梅序将遗书也收进了光脑,一缕复杂漫上心头:他植入脑芯片是为了苏皓月。
孙驰是个感情用事的人。诺兰悠然的语调在脑海中回响,梅序无声地轻叹,只论感情而抛弃所有吗?
这样明知绝路却相伴而死的决心,他做得到吗?
念头一闪而过,梅序快速起身离开了研究院。他不会。
他不会陪伴谁从容赴死,哪怕明知自己的心意——若是有人害死了秦知流,他也只会死在复仇的路上。
“老大,北境有人联系你。”出了研究院单位,蒲柳发来通讯,“阿斯塔首领提前进入生理期,他受伤了,问你能不能来帮忙。”
“嗯,我正要过去。”梅序说,“孟衡回来了吗?他不能再留十八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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