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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瑾佟心里警铃大作,刚想三十六计走为上,肩胛骨的位置就被人压住。沈时然视线一直避开他的身体,接过邓迟手上的工具。
“我来吧。”
邓迟诧异道:“你除了修车还会这个?”
“都说我不会修车了。”沈时然说,“我家里也有喜欢剧烈运动的人,所以之前找中医学过一阵。”
他说着,陈瑾佟背上就传来黏腻的感觉。他不好当这么多人面跟沈时然对峙,只能认下这个窝囊。
精油被罐口以挑不出毛病的力度推开,微烫的玻璃触及后背,他轻微颤了颤,随后就是一连串走罐的“啵啵”声。
半裸着趴在这里,奇怪的声音和触感让他整个人无比煎熬。以前沈时然帮他拔罐的时候他一点都觉得疼,反倒很爽,爽完还有种炫耀意味的甜蜜。
不知道他当时是被爱情冲昏大脑还是现在沈时然退步了,七个罐子走在后背,他只觉得疼得要命,浑身都紧绷着。
邓迟用虎口抵住下巴认真观察他,好奇地问:“什么感觉?”
“感觉老天来收我了。”
“那头还疼吗,有没有好一点?”
陈瑾佟不想多说:“还好吧,背上太疼了头没顾上。”
沈时然低着头,眼底划过浅显的轻笑,显得人畜无害。
他用毛巾擦擦手,说:“好了,等十分钟再拿掉。”
陈瑾佟像案板上半死不活的鱼似的一动不动,手机嗡嗡震个不停,他让邓迟拿过来,看了一眼又觉得不如不看——是他导师发来的信息,他边叹气边点语音转文字。
[灵魂百度人]:樊州岛前段时间刮台风,我刚刚才听小李说你也在那边,没什么事吧?
[陈瑾佟]:没事,谢谢老师关心!
他敏锐的第六感觉得大事不妙,果然对面象征性关心几句后就图穷匕见。
[灵魂百度人]:那就好,不然我都不好骂你。
导师二话没说甩回来他上交的第二稿论文。
[灵魂百度人]:我要的是论文,不是草稿!
[灵魂百度人]:到目前为止我都没看到什么很实际的东西,你这个论文真的很麻烦啊,你根本就没有认真看我发在群里的消息,你到底有没有好好做呢?人家数据库的图都有十几二十个,你怎么就只有两个,这个E-R图更是乱得不行,时间很紧张了啊!
[灵魂百度人]:你不是搞技术吗,太不拘小节了!难道只谈论框架吗?什么语言啊,过layui结构啊,还有你这个是B/S的浏览器吗?所有英文单词第一个字母要大写啊!
[灵魂百度人]:id int(11),我问你,有没有这种数据类型的??你又不是mysql!附件要求的是你流程图执行的代码,不是前端页面显示代码!我的妈呀!
陈瑾佟几段话还没看完,肉眼可见对面手速变得越来越快,接连几十条语音,他觉得自己可以去开个班,课程就叫——教你用一份文件让导师对我敞开心扉。
他绝望又平静地回了一句:老师,可以跳楼吗?
[灵魂百度人]:不行。剩下的就是格式问题和错别字,你的问题很大啊!老师也没有火眼金睛一个字一个字帮你看,你自己好好熟读群里文件,有不懂的就去问问厉害的学长!你以前不是跟药学系那年级第一很熟吗,人家去年的论文可是好的不得了。
[灵魂百度人]:要合理利用身边人脉啊,下周之前弄完,早上发,不要晚上发来气我,让我睡觉吧!对了,你们还有没有联系方式啊,没有我把微信推给你,他前段时间刚找过我们系的老师,微信热乎着呢。
陈瑾佟回了句不用了,人都在自己跟前。
摁灭屏幕,他顿时腰不酸了腿不痛了心不跳了,因为好日子到头了。
邓迟从他身前经过:“干嘛一副快死了的样子?”
“差不多了。”陈瑾佟叹了口气,拔掉火罐穿好衣服。
人脉还在埋头收拾瓶瓶罐罐,他大二那年因为意外车祸休学一年,所以沈时然虽然比他小几个月,但正经八百是自己学长。
不知道沈时然一个学药学的毕业一年突然联系计算机系的老师干什么,他挣扎半天还是说算了,能少跟沈时然接触就少接触。
他这么想,眼神却忘了移开。
沈时然朝他看去,心有灵犀似的:“想找我帮你看论文?”
“想多了。”陈瑾佟说。
沈时然也不气馁:“但是你们快截稿了吧,我们学校一辩参加不了的话,二辩会卡很严格的。”
“那也不用你多管闲事。”
沈时然把工具整齐摆放好,原模原样还给邓迟:“我计算机系的朋友说,一辩对程序的检查很松,随便问几个问题,能运行就可以,但是二辩就会要求你们找到对应的源代码。”
陈瑾佟眉头因为这句话皱起,他的代码可是……
“你的程序是找别人写的吧。”沈时然表现的毫不意外,“那不就更找不到源代码在哪里了。”
他每句话都刚好戳中陈瑾佟的心事,陈瑾佟咬牙切齿地问:“你怎么知道我是找别人做的?”
“因为你找到的是我们这届的人。”沈时然迎上他的目光,笑着眨了眨眼,“论文程序大同小异,他们都是一个模板批发卖,我看到你的名字在上面。”
陈瑾佟彻底熄火了,沈时然给他抛出了一个铺满诱食剂的捕兽夹。他想吃到肉,就只能硬着头皮踩进去。
“什么时候有空?”
沈时然想了想,说:“晚上九点。”
陈瑾佟穿活动下还麻木的胳膊,他确实要来不及了,于是给自己找了能接受的理由。
反正他们本来就住在一起,沈时然顺道帮自己看看论文也不是什么大事。
此后的每天,沈时然不管白天在哪儿,晚上九点都能雷打不动准时出现,他们之间的沟通也从不尴不尬迈入下一个阶段。
陈瑾佟本来以为沈时然会比他导师好对付,但没忘记了沈时然的惯用套路就是硬化软说,示弱的语气让你想反驳都找不到点,火苗才燃起来就被他一个微笑轻而易举扑灭。
“表头自己是多大你都没注意看,格式为什么不统一你也不管,错别字这么多不仔细检查肯定过不了关的。”
“而且这里空那么大位置干嘛,奶茶店也不能开在这里呀。”
“好像下个月就要一辩了吧,还是你有安排别的时间?”
“……”
在无数个无处发泄的夜晚,陈瑾佟确认自己做了场亏本买卖,但好在他的论文正在以惊人的速度完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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灾后大半个月下来,岛上的游客离开不少,比他刚来那几天安静多了。
躺在床上,他望着屏幕里陈宣芜给的号码和地址缓缓出神,直到九点整的闹铃响起才若无其事拉回思绪。
沈时然今天竟然没回来。
他划到联系界面,发现对方早在半个多小时前就给他发来信息。
[沈时然]:论文明天帮你看,我在外面散散步,晚点回来。
陈瑾佟什么都没回,从包里拿出一只老式钢笔慢慢摩挲,那钢笔是十几年前的款式,放现在顶多算是个不值钱的老物件。
他脸上情绪晦涩难懂,又在床上躺了会儿,他戴好口罩踩着夜色出门。
第7章 月黑风高跟踪夜
万籁俱静,摩托车轮飞速碾过枯枝烂叶,发出一连串清脆的爆裂声,最终在后山脚下悄无声息熄了火。
沈时然走下车,静默不语地打量起面前的山体。
岛上后山其实是片连绵不绝的山脉,朦胧的虚影像条巨龙盘踞在半边海岛。黑夜模糊掉岩壁的形状,夜晚赋予群山的压迫感不比大海来得少,让人望而生畏。
之前岛上的人说过,后山自从许多年前那场大火后就不让人进了。
许是多年无人踏足,草木茂盛程度可见一斑,哪怕刚经历台风摧残,这里植被也乌泱泱的格外繁茂。
这是他上岛之后第九次靠近后山,也是第一次找到似乎能进去的路。
今晚的风很不安分,一直在低鸣。心悬在嗓子眼的时候五感就变得格外敏锐,丁点风吹草动都能让人极具攻击性。
指尖按上锋利匕首,头发遮住半敛的眼睛,他频频侧头扫视周围,迅速看了眼手机,八点整。
心里默默估算时间,决定今天还是先打道回府。
车轮在岔路口前减速几秒,最后丝滑拐进了右边巷口。
樊州岛面积很大,作为一个旅游景点来说其实有些割裂。骑过沿海那段现代科技感满满的商业娱乐区域后,再出现的建筑就换了层味道,青砖灰瓦的老宅显得古色古香,好像一键穿越了一样。
当然,前提是便利店门口的摇摇车不要再继续招呼“小美女,小帅哥,快来玩呀”。
沈时然在一家纹身店前停的车,拿皮筋随意把头发挽在脑后。
这个点店里已经打烊,但大门还敞开着,电视机沙沙放映叫不出名字的毛片证明主人还没休息。
他推门进去,只往屏幕上扫了一眼,看见两男一女坦诚相见并发出不堪入耳的声音,淡淡收回视线。
“来了?等我打完这把,最后一场了,杠!”
店主人叫辛左,看着比他大些,浑身散发着市井混混气息。两条胳膊都爬满纹身,看不出是什么东西,但美商不敢苟同。
他打着哈欠让沈时然顺手把门带上,继续跟牌友厮杀。
深夜、喝酒、麻将,三个buff叠满将自动解锁男人吹嘘技能,下到闲言碎语家长里短,上到天文地理国家大事,在这个晚上全都无师自通。
六七十岁的老头还在沾沾自喜炫耀自己能瞒着老婆孩子叫鸡,牌友哗然调笑,在熟人面前吹无可吹,他便把目标转向沈时然。
“小伙子,听到没?男人就要生龙活虎的才行,趁年轻多学学!”
沈时然心里嘀咕,小声点,这难道光彩吗,也不怕死床上给人吓出心理阴影这辈子都不敢碰异性恋……
对上老人看过来的眼神,他又挂上客气的微笑:“我说您老当益壮,受教了。”
“小伙子蛮识趣嘛。”老头嘿嘿笑着,最后一把输了三百来块,他还想再战,但辛左已经笑骂地赶人了。
“我还以为你今天不来了。”辛左边收拾麻将桌边说,“再晚一点我这店就歇业了。”
“我看未必,再晚一点你应该会继续浴血奋战。”
“长这么张引人注目的脸,讲话也太不给面子了,好歹我们也认识有几天了吧。”辛左耸耸肩表示爱莫能助,给他倒水,“不过你来了也没用,我知道的已经全告诉你了。”
“小时候我爸成天在外面工作,一个月能见两三次都算多的。从小就是我妈把我和妹妹拉扯大,他除了寄钱和提供颗精子外,实在跟我没有什么联系。”
沈时然接过他递来的茶水,掏出手机看了眼微信步数,陈瑾佟出门了。
“你就一点都不知道他去哪里了吗?”
辛左摇头:“不知道,他走后就再没有消息传回来。刚开始那几年我妈还会经常去报警,但警局那边也一直没有下文,现在我们都只当他已经死了。”
他说话的神态就像在讨论一个陌生人,沈时然指腹轻搓茶杯,脑中快速过了些信息,又问:“那他还有什么东西留在你们这里吗?”
辛左想了想,还真让他想到什么,回房间翻箱倒柜半天,拿着两把扣在一起的钥匙出来。
“这个好像是我爸的,家里大大小小的门都对不上,连宠物狗的狗笼锁也试了。虽然不知道有什么用,但要是不嫌弃,给你?”
钥匙带着淡淡的锈迹,齿形很特殊,不是常见的款式。沈时然点头收好,辛左又若有所思地绕着他放肆打量。
“哎,你有没有女朋友啊?没有的话要不要看看我妹妹照片认识认识?”
沈时然看了眼他屏幕里的黑发大波浪,从根源封锁他接下来的话:“有了。”
“长什么样啊,给我看看。”
沈时然脑子里现在就有形象:“个子很高,喜欢打篮球,健身,性格比较直,但很容易心软,没照片。”
“真可惜,听着像是个矛盾综合体,不过你这张脸就算说没有女朋友也不现实。”辛左果然很失望,“但是你竟然喜欢这种类型的猛女,难道你是玩4i的?”
沈时然实在不想跟他说话:“暂时没有这方面的附加爱好。”
挂钟指向九点四十,他又问了辛左些事就要起身离开,想到什么停住脚步,又回头跟他低声商量。
辛左脸色看着有些犹豫,最终还是点头同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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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外传来自行车刹车的声音。
“辛老板?”陈瑾佟核对下地址没走错,朝里打声招呼,推门进去的瞬间脸色猛然一沉。
沙发前站着两个男人,辛左背对沈时然站着。许是光线不好,沈时然靠他很近,微微俯身掀开他的衣服,陈瑾佟这个位置看不见沈时然是在亲他还是只在弯腰看。
沈时然这边也听到动静转头,一时愣在原地,没来由有些局促,动作慌乱,欲盖弥彰地轻咳一声,示意辛左把衣服穿上,走向陈瑾佟:“你怎么会这里,来纹身吗?”
“这话该我问你吧。”陈瑾佟眼神游移在他们身上,嘴角扬起一抹嗤笑,“认识?”
沈时然犹豫了下,陈瑾佟太熟悉他每个下意识的反应,就这么停顿的几秒钟,脸色就冷了下来。
他审视的眼神毫不掩饰,辛左被他看到发毛,莫名有种直觉,这个人心里在人身攻击自己。
“那个,我们刚才……”
“闭嘴。”陈瑾佟拧眉打断他。
辛左不尴不尬地乖乖站在旁边,站了半天才后知后觉自己才是这家店的老板。
“不是说去散步吗,来这散步?”
沈时然对上他的视线,露出有些讨好的笑:“我跟辛左也是前段时间才认识的,晚上路过这边就想进来补个耳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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