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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便是僧人住宿的地方,不便进入。
助教其实很喜欢画建筑,他喜欢用一些奇特的视角观察建筑与当前空间的布局,寻找最和谐的一角。
于是,当他从某一个仰视的角度向上去看大殿的木拱时,他惊喜地发现,这些榫卯构成的立体三角形出挑,简直就像一只只振翅欲飞的高傲凤鸟!
这实在给助教留下了太深刻的印象。
因此当发现教授为此次采风地点发愁时,助教不知怎得就想起了云华寺。
外婆看了助教发来的几张照片,建筑,草木,光影,人物……一切都很美,而且能看出来是经过设计规划的美,但人与环境又能和谐共生,恰合中式美学的端庄典雅之感。
于是,最终敲定那次的采风地点就是云华寺。
外婆一个人和两个助教需要带十来名学生外出,本来是不打算带裴拜野一起去的,但一向乖巧的裴拜野那一次不知怎么的,吵着闹着一定要跟着去。
最终无奈之下,他还是登上了同去的大巴车。
那时候的云华寺因为还没有被开发成网红打卡地,由地处山腰,所以僻静幽深,草深树盛,繁花遍野,的确是个写生的好地方。
慧真大师亲自来迎的一群人,并为他们安排了客房。
“当时云华寺并不对外接待入住,我的助教去交涉的时候,没有任何余地就被拒绝。”
“但是那里距离市区确实又太远,来往不便,周围更是连个旅馆酒店都没有,总不能让一群十八九岁的娃娃们天天起早贪黑地跑吧?于是老婆子就想着亲自去找住持大师谈谈,看看能不能加些钱,让学生们住些时日。”
“说来也奇怪,助教去谈的时候,住持大师说什么都不肯松口,老婆子我亲自去问时,反而立马改口,甚至当时连借宿费都没有收,还管了咱们十几人的一日三餐。”
外婆现在说起住持大师来,依旧是一副感激的模样。
不过虽然住持大师并没有收取任何费用,但后来外婆还是以社会捐款的名义给寺庙里的几个菩萨捐了金身,算作感谢。
裴拜野睁着眼睛茫然地听着,他自小在外婆家养过许久,虽然很多关于小时候的记忆已经不太清晰,但关于云华寺这段,他是真的没有一丁点记忆。
“那,我那个,老婆……是怎么回事儿?”裴拜野嘴角抽搐着开口,他可还信誓旦旦地觉得凤御北是他的第一初恋呢。
“哦,那个小男孩呀,哎呦,那真是我这辈子见过的长得最好看的孩子。”外婆直到现在回忆起那个男孩,都觉得不可思议。
她活这么大的岁数,作为世界知名油画家,国内外办过上百场画展,这辈子见过的人数不胜数。
但要说最让她印象深刻的一张脸,却是那个数十年前只有过一面之缘的孩子。
那孩子不仅仅是漂亮,准确来说……应该是有些神性。
这东西很难说清楚,就是他身上也没有发着一圈白光,但这样的人出现在这座庙里,就会让人觉得是神明的旨意。
因为外婆第一眼见到男孩,就误以为自己的好大孙是不是把庙里供奉在玉座上的菩萨给领过来了。
“外婆记得可清楚了,那是一次突如其来的阴雨天气。”
“你哭嚎着带着一个穿着古装的小男孩从林子里跑出来,那孩子应该有些怕人,又被雨水淋着冻到,所以一直躲在你身后发抖。”
“哎呦,可怜见儿的孩子呦。”
“……”
裴拜野突然想起来,好像是有这么一回事儿,但在他的记忆里,那并不是一段多么美好的回忆。
因为在他被唤醒的深层处记忆里,他当时是被鬼追着回来的。
那一天,原本艳阳高照。
外婆的学生们四散开来在寺庙各处采风画画,外婆和两个助教也铺展开画布开始作画,只有裴拜野百无聊赖地不知道要做什么。
他正无聊时,突然看见一只金色的小鸟在眼前飞过。
金色的冠,金色的翅膀,金色的尾羽,浑身上下都金灿灿,活像是裴万里书房里那只拍卖会上价值千金的金凤凰。
小鸟像是在故意勾引裴拜野似地,在他眼前扑棱棱飞过,裴拜野即便再早慧,那时候也还是好奇心最重的年纪,于是和助教姐姐说了一声自己要去北边玩,就忙不迭地去追那只小鸟了。
云华寺北面草很深,有当时裴拜野的小腿高,等到他跌跌撞撞地扑到小鸟,让其落下自己手背上的时候,裴拜野才惊觉自己已经跨过茂密的树丛,进到了一处不知名山林中。
山林间静得吓人。
一瞬间,手上的小金鸟也不好看了,从小接受的安全教育让裴拜野瞬间浑身汗毛倒竖。
他吞了吞口水,循着记忆就想赶紧往回走。
就在他抬脚要离开的时候,裴拜野突然听到一道嫩呼呼,怯生生的声音。
“哥哥,我好饿,你能给我点吃的吗?”
荒山野岭,一道幽然的小孩的声音,还有扯着他后面衣角的小手……
霎时间裴拜野被吓得魂飞魄散,浑身僵硬不能动。
就在此时,偏偏“咔嚓——”一声惊雷在头顶炸响,山林里的天气瞬息万变,原本晴空万里的天顷刻间阴云密布。
就那么一瞬间,裴拜野的脑子里只剩下最后一个想法:跑!
但那个时候的裴拜野还没有接受过任何体能训练,只能算是个头脑精明但四肢无力的娇养小少爷。
又因为恐惧还不熟悉路,因此跑了没两步就摔了个狗啃泥。
身后鬼一样的小孩却像是对此地很熟悉,虽然没有裴拜野的腿长,但人家明显就是练家子,小腿有力地跨了几步,很快就追上裴拜野。
小孩的头发很长,长得有些挡脸,因为年纪小长得嫩,但有生的地得漂亮,所以显得雌雄莫辨。
裴拜野一看他长头发,身上还穿着古人的衣裳,一身白惨惨的九蛟吞云长袍,再加上那一双伸到他面前的柔若无骨的小手……
顿时就认定,他这是撞上女鬼了!
而且还是个小女鬼!
这鬼地方深山老林的,有个把鬼上吊也不奇怪,但更让裴拜野难绷的事很快就发生。
小女鬼居然对他说话了!
“你是谁?怎么闯到本宫的地方来了?”小女鬼小脸皱成一团,面色不善地看着裴拜野。
裴拜野逃也逃不走,只能嗷地一嗓子,放声大哭起来,这一嗓子倒是把小女鬼给吓了一大跳,嫌弃地离开他几步远。
“喂!不许哭!本宫还哭呢!”小女鬼生气得直跺脚,但依旧压不住裴拜野的哭声,于是他只能用稚嫩的声音恶狠狠地放出最狠的狠话。
“不许哭!再哭就把你杀了!”
她,她,她果然就是女鬼,还威胁要杀了自己!
于是下一秒,裴拜野哭得更大声了……
可能是哭泣释放了情绪,也可能是裴拜野刻进本能里的求生意志的确很强,总之他一边大哭着,一边站起身来,迎着北风吹来的斜斜雨丝不要命地向外面狂奔而去。
期间,他无数次地摔倒,又无数次地站起来,终于在倾盆大雨倒下来的前一秒,逃到了进来森林的边缘。
外婆正打着伞,脚步焦急地就要闯到林子里来,身边的学生都在苦苦相劝。
看到裴拜野安然无恙地出来,众人心里都狠狠地松了一口气。
裴拜野看到外婆,小火箭似地弹到外婆怀里,哭得浑身都在抽搐,再然后……
“那个小女鬼后来还跟着我吗?”
裴拜野想不起后面的事,但听外婆的意思,那小女鬼一直没有离开,甚至从始至终都躲在裴拜野身后。
“呦,你个小兔崽子!”外婆慈祥地伸手点了点裴拜野的脑门,和当年点小孩儿似的。
“你可是忘了个一干二净,还叫人家小女鬼呢!”
“当时我们都觉得,那孩子是踏青时和家长走散的,所以把他留在庙里和我们一起暂住,等着家长找回来,但奇怪得很,我们一直没有这孩子的家长的消息。”
“相处得久了,学生里有几个顽劣的说起小孩就背地里叫人家小孤儿,结果让你给听见了……”外婆笑眯眯地看向裴拜野,抿着嘴笑得乐不可支,“你直接把人家拉到你身边,说人家是你老婆,才不是没人要的孤儿!”
“哎呦,你是不知道,当时人家那小孩儿脸都绿了,为此好几天没搭理你。”
“……”
“哦对,为了哄人家开心,你才是第一次拿起画笔,画了一幅你俩手拉手的肖像画送给人家。”
“外婆现在还留着那副花儿呢,都给你裱起来了——小贾!”
“欸,老师,在呢。”
“去把我随身带着的行李箱拿过来。”
“好的,老师。”
不一会儿,长发男学生就提着一个手工皮箱进来在地毯上打开,按照外婆的指示翻找一番过后,找出一副被装裱起来的画作。
笔法稚嫩,颜色大胆,线条奔放,如果以裴拜野现在的艺术鉴赏水平来看,那应该是鸡上去踩两脚都比这画得好看。
而且,说实话,他很难从这幅乱涂乱画中看出,正处在画面中央的两团是两个人。
看到这幅画,长发男学生也恍然大悟地点点头,“我记得这幅画,裴少爷当时很喜欢,一直说送给那个小孩当定亲礼来着。”
他也是当年的本科生之一,后来去国外读硕士,听说祁老师重新回到S大任教,已经是独立画家的男生这才重新拜入老师门下攻读博士。
裴拜野听到这话,脸色更加尴尬。
不是,他当年都是这么抠搜吗?
“嗯对,你看人家小孩儿喜欢一只金黄色的小鸟,于是说你爸爸书房里也有一只同样的,要是喜欢可以当定亲礼一并送给人家。”
“……”
呼,还好,也不是那么抠搜。
“为此你还和你爸爸打了通电话。”外婆继续补充。
“然后呢?”裴拜野也有点好奇后续。
“然后……你爸当然把你臭骂了一顿。”外婆想起来裴拜野当时挫败的表情,至今仍旧笑得合不拢嘴。
“……”
他就知道。
老裴宝贝他那小金凤凰跟宝贝三儿子似的,无论是裴拜野,裴承衍还是裴衔歌,全部一视同仁,都不许乱碰。
虽然那凤凰纯金打造价值不菲,但以裴家的财力,裴家三兄妹完全可以摔着玩听响儿,也不知道裴万里那么宝贝是要做什么,据说现在那小金凤凰还在银行最深处的保险柜里存着呢。
“哦对,还有个东西是那小孩收了你的画后回赠给你的,那可是个贵重的老物件儿!”
外婆说着,又从皮箱里翻找出一只漂亮的锦盒,打开盒子,里面静静躺着一枚喜鹊衔枝双环玉佩。
“那小孩家里估摸着是皇城根底下倒腾古玩的,反正身上叮叮当当带着不少东西。”
“你当时把玉佩拿回来,说是他给你的是他身上最不值钱的玩意儿。”
“那孩子就连被雨淋湿的破败衣袍都是苏绣手工制的,绣上花纹那样复杂的一件衣裳,要花不少时间和金钱的。”
“想来那孩子在家里也是个被宠坏的……”
裴拜野无心再听外婆的絮叨,因为他只觉得眼前的玉佩无比地熟悉。
熟悉到他已经能想象出这枚玉佩的主人站在他身前,纤细的腰肢被玉带勒着,勾出漂亮劲瘦的腰线。
然后那人调整了下玉带,从铜镜前转过身来,认真的地问他——
“朕穿这件衣裳好看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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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确信了,本文是受先追的攻(物理意义上的追)……
很难想象,怎么会有人被自己老婆吓得差点尿裤子,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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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4章 陛下的小心思(4)
“我能……仔细看看吗?”
裴拜野听到自己干涩的声音。
“当然,这本来就是小野的东西。”外婆将玉佩交还给裴拜野,慈爱地看向他。
“当时出了点事,你离开得着急,很多东西就留在了外婆这里。”
“后来外婆忙着世界各地办画展,小野也没再提过以往的事,就忘记物归原主了。”
“如今你能记起来这一切,自然是好的。”
玉佩所用玉料极好,触手生温,不觉凉意。雕工也极好,那样圆润精致的弧度即便是现代流水线机器,都很难打磨出那样柔和的弧度。
这玉料原是纯白暖玉,但料种里夹杂了几点鲜红,没办法只能算作残次品。
按理说,这样的料子本来是供不到凤御北面前的。
但凡事胜在一个巧字。
宫中有巧匠,看到这块好料子只是因几点殷红就弃之不用,不免觉得可惜,于是出巧思雕了一副喜鹊衔枝,衔的是傲雪凛寒独自开的红梅枝丫。
春日活跃的喜鹊衔走落满冬雪的红梅枝,象征着四时轮转,祈盼着春暖花开的好景象,正是古人最喜欢的吉祥寓意。
宝物不会被埋没,在某一次月例照常的献礼中,这枚玉佩被呈上给了凤重山,凤重山又赏赐给了凤御北,最后倒成了小太子殿下的贴身之物。
裴拜野没少为凤御北更衣,对凤御北全身上下的装饰无一不清楚。
他还曾在一次为凤御北褪去衣裳时,问过他腰间坠着五六个坠子香囊累不累,本是混杂在调戏里的关切之语,但凤御北没理解他的意思,以为是裴拜野也想要,于是把自己的饰物都摘下来一字摆开,任由裴拜野挑选。
能拿到老婆的贴身之物,裴拜野自然也懒得解释客气,他看着那一枚喜鹊衔枝玉佩很有趣,于是第一个拿起来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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