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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次,闻铎跪的这半个多时辰,属实是没有必要。
众臣上朝时,凤御北没来之前也都是三三两两聚在一起谈笑,等到陛下亲临才分开列队站好。
闻铎完全没有必须跪等凤御北亲临,他这样的身子若是晕在殿上,旁的小国会觉得他礼数周全,心存恭谨,反而鸾凤作为宗主国刻薄寡恩,刻意刁难。
最后,闻铎作为一国之主,掌西疆三郡十八县,虽为鸾凤附属国,但他这一派伏小做低的姿态下来,不像是来朝觐受封,反而更像战败国送儿女和亲似的。
再加上他这一身云霞般的红衣,坠着金银铃铛和玉石珠串等物,动则当啷作响,不知道还真以为西疆是来鸾凤和亲的。
不过话又说回来,与鸾凤尚黑不同,西疆一地崇尚赤红之色,凡正式典礼节庆,上至公王勋贵,下至布衣商贾,皆为着赤红之色。
所以闻铎这一身也不算逾矩,就是在鸾凤朝堂之上一片黑蓝紫的深色官服中,看起来怪怪的。
“陛下恕罪。”闻铎开口果然是请罪,凤御北和燕问澜对视一眼,心下立刻警惕起来。
“臣身子薄弱,德行浅薄,自即位后西疆一直动荡不堪,至今时今日,托陛下的福,战乱争斗平息,这才得空来京请安朝觐。”
“望陛下恕臣不敬之罪。”
闻铎这一番话也没错,他即位是先太子死后的事,按理说早该来凤还都朝觐受封,但却平白拖延了许多年。
不过,知晓内情的都知道,西疆那地方属于典型的庙小妖风大,水浅王八多。
他们的先太子死后,若是继位的闻铎敢在当时离开西疆一步,他还没跨过鸾凤边界,其家眷亲信就得被人连皮带骨地割了脑袋喂鹰去,而这背后,很难说没有鸾凤的默许。
他没有提一点闻熹相关的事。
凤御北明白,这人不会轻易提起闻熹。
但闻铎唯一的皇弟刚才东州搅和完鸾凤的科举,行刺完鸾凤的陛下,转头这人就一副负荆请罪的样子进京上朝堂,让人很难不怀疑其动机。
不过他不开口,凤御北自然有的是办法让他开口,但不是在朝堂上。
万一真试探出点什么事儿,凤御北并不想当庭捉拿一国之主。
南盟之战刚过去一年多,若此时再同西疆起战端,难免劳民伤财,民心不稳。
有些时候,只要整体上没问题,凤御北并不想把事情做绝。
至少现在,他最希望的情况还是闻铎对此事毫不知情,这样他只需要密令缉拿闻熹处死即可。
所以凤御北很轻易地就宽恕了闻铎所述之罪状。
他亲自走下台来,伸手扶起闻铎。
“闻国主言重,闻氏一族替我鸾凤镇守西域边疆,平叛战乱,铲除逆贼,忠心耿耿,若有小事一时不及,朕岂会怪罪?”
一句“小事”,就为闻铎即位数年未曾朝觐的大不敬之事一笔带过,表示凤御北不会再追究,相反的,凤御北还赞扬了西疆镇守疆土之功,这让一众随行而来的西疆使团脸上第一次显露出笑意。
只有最前面的闻铎,垂下脑袋盯着凤御北虚虚扶着他手腕的手,眸中闪过一丝担忧。
真的结束了吗?
传闻中那样厉害的鸾凤皇帝,真的被他这样骗过去了吗?
闻铎只觉得眼前这双纤长漂亮的手好似地底下爬出来的恶鬼白骨,死死掐住他的心脏,稍一用力,就能夺他性命……
这日早朝结束得很快,除了闻铎朝觐拜见,其他大臣都无事启奏。
将为闻铎加封赐印的日子定在五日后之后,凤御北便迫不及待让王公公宣布退朝。
他在御座上端坐得时间久了,坐得腰酸手困屁股疼,此时只想找个舒服的窝儿躲进去躺着。
一打开圣凰殿的殿门,凤御北就闻到一丝熟悉的气味,漂亮的眉眼立马上挑起来,嘴角的弧度被刻意压过,但依旧像小钩子似的。
裴拜野听到动静从内殿出来,见到的就是凤御北的这副模样。
他快步上前,环着凤御北的腰身将人抱起来,轻柔的吻落在陛下的眉眼之间,痴痴喃喃着,“清安,我好想你。”
凤御北有些不自在,但还是乖乖让裴拜野亲了个够,这才环着他的脖子拉开一小段距离笑着开口,“不过是一上午的时间,也没有很久。”全然忘了自己上朝前是如何想人家的。
两人互相咬过一番后,裴拜野依令抱着怀中人坐到御案后的椅子上,凤御北如愿在他里找了个舒服的位置,斜斜窝着看奏折。
除了在继续推进的科举一事,近日没什么大事。
裴拜野从身后揽着凤御北,凑近人的耳朵,有一搭没一搭地和他说话。
主要是在问今日早朝西疆一事。
裴拜野退出游戏时,系统显示任务待解锁,距离西疆朝觐还有三天,这指的是现实中的三天。
眼看着三日倒计时快要结束,裴拜野只能火急火燎地忙完两位弟妹的生日宴,连夜赶回自己的住处登录游戏,直奔朝堂,生怕他家小白花一样的陛下头一次上朝,就被人给坑蒙拐骗了。
可惜还是没能赶上,等他到了金銮殿外,朝臣已经散的得差不多了,燕问澜遇到裴拜野好心给他指了指圣凰殿方向,裴拜野连忙又返回寝殿等着凤御北。
事实证明他纯属多想。
即便是年岁小的凤御北,那也是十成十的储君,虽然难免紧张,但一套蜜枣加大棒的行云流水动作下来,也足够震慑闻铎一行人。
朝堂上也没人看出陛下内里的芯子缩小了十来岁。
裴拜野听着凤御北略带着小得意的语调叙述着朝堂上发生的一切,心下软得不成样子,语调愈发温柔地称赞,“我家小乖怎么这么厉害,嗯?”
凤御北虽然年纪不大,但这样哄小孩的话对他来说也过于幼稚,所以他伸手去捂裴拜野的嘴,让他不要再说,结果不出所料的亲吻印在掌心。
凤御北:……他就多余挣扎。
该说不说,裴拜野夸人还挺好听的,偶尔幼稚一下也没什么吧?凤御北眼珠滴溜溜地转着想。
然,下一秒这人嘴里吐出来的就是他不爱听的话,“既然我家小乖这么厉害,那是不是该按时把药吃掉呢?”
说罢,从一堆折子后面端出一碗漆黑的药汁。
凤御北和燕问澜一样,都被老太医一句话给定了生死——
病还没好,药不能停啊!
不同的是谢知沧因为公务在身管得没那么宽,但裴拜野可是仗着陛下的纵容,恨不能每顿药都嘴对嘴地喂。
裴拜野没有味觉,所以以口渡药给凤御北,对他而言是一场零本万利的大买卖,他巴不得凤御北挣扎呢。
凤御北吃了几次亏就学聪明了,不再明面上反抗裴拜野的“暴政”,而是有退有进地商量,反正算下来,每日都能少吃小半碗。
殊不知,裴拜野命膳房熬的药本就多出小半碗,这小半碗就是给凤御北逃避吃药用的。
就像风筝线一样,一收一缩地放才不至于把线挣断,松紧有度的惯着,才不至于把小孩惹毛。
裴拜野吹凉一口药,用勺子舀起放到凤御北唇边,凤御北等了一会儿,认命地张开嘴。
“乖乖吃药,等明日带你去华云寺玩儿。”裴拜野不着痕迹地开始自己的试探。
凤御北乖乖地一张一合的嘴巴突然紧闭起来,直到裴拜野咬上他柔软的唇才惊醒,慌忙答应,“好。”
“回来路上,我和慧魄大师闲聊时,他说起你先前在华云寺住着时,在寺中有一玩伴?”
此时凤御北的记忆已经是从华云寺回来之后的,所以裴拜野敢肯定,如果自己的记忆没有出错,那么凤御北的记忆里大概率是见过他的。
凤御北的脸色突然严肃起来,推开裴拜野皱眉看他。
裴拜野一挑眉,嚯,果然是真的?!于是心下不住窃喜。
结果,他听到凤御北无比正式的声音,带着些不满,斥责和委屈。
他说,“裴拜野,你太爱吃醋了!”
“……”
他不是,他没有,他这次真没吃醋。
“在玉册记述的后宫女子妇德上,你这样善妒的是要遭罚的。”凤御北继续吓唬裴拜野。
裴拜野无奈扶额,问他罚什么,反正无论罚什么,他都不会执行的。
凤御北立马一副得逞的小模样,指了指手边还剩下的小半碗药汁,“就罚你把这碗黄连炖苦参喝下去吧!”
“……”
好嘛,绕了一大圈,又回到这事儿上了。
裴拜野端起剩下的小半碗药,一饮而尽,然后没有犹豫地勾出凤御北的舌尖,直到把人亲得晕晕乎乎,喘不上气来才放开。
犹正此时,裴拜野问出了第二个他早就准备套路凤御北的问题。
“清安,你不肯好好吃药,到底是真的因为怕药苦,还是……”
“你根本就不想恢复记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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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哦莫,被戳破小心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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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8章 陛下的小心思(8)
凤御北脸上被亲得懵懵懂懂的笑意瞬间消失,眼睫垂下来,打出一小片阴影,他眉眼沉沉,昂起头吐出一口气。
“你难道不喜欢小孩吗?”
裴拜野知道自己这是问对了。
最开始凤御北抗拒吃药,一直都是以药太苦为理由的,裴拜野尝不出来,但看他厌恶嫌弃的表情不似作假,于是就心软地纵容他,不是好吃好喝哄着,就是答应各种无理要求。
但后来,为了让凤御北吃药吃得没那么痛苦,裴拜野特意去找了张院首,严肃地和他谈了陛下药太苦的问题,让他试着改改方子。
张院首听得嘴角一直抽,看什么稀罕物一样地看裴拜野。
即便是当年性子最温和,最惯着孩子的皇后娘娘,也没有这么溺爱太子殿下的。
但是碍于陛下对裴公子的宠信,张院首还是配了三五日调出一副不那么苦的方子,裴拜野让一个小太监尝了口,得到的答案是微苦,苦中泛着一丝甜。
于是从那日后,凤御北的药就换成了“半糖拿铁”味的,根本不至于苦得喝不下去。
可是凤御北还是嚷嚷着不想喝,而且理由都懒得改一改,还是嫌苦,裴拜野自然越来越疑心。
要知道,他家陛下可是不会轻易抱病喊痛的,按理说即便记忆缺失变成小孩子娇气些,也不至于天天因为吃药闹腾。
终于,在某一天裴拜野看到凤御北扔下批了一半的折子给他怀里,而自己和太子去御园的草地上滚了一身花花草草回来后,一个想法突然冒上他的心头。
凤御北真的想长大吗?
“哎呀,不许捏!”
裴拜野思考问题的时候,手已经不自觉撩开凤御北的衣摆,捏上了人柔软细腻的腰肉,凤御北被禁锢在裴拜野怀里,呲牙咧嘴地扭来扭去,打着他的手臂抗议。
“嗯。”裴拜野没什么旖旎的心思,就是一个没意识的动作做习惯了而已,所以他立马拿出手来,拉下凤御北的衣摆。
凤御北见裴拜野这次简直听话得不像话,心里顿时咯噔一下。
这人不会是……生气了吧?
他没有做得很过分吧?
而且他也没有任性很久吧?
凤御北的手紧紧揪着袖子反思。
裴拜野觉得自己窥得了一丝真相,他又想起凤御北曾经对他说过的那段往事,关于凤重山,关于凤御宣,也关于他自己……
也许他的小殿下并不想在一夕之间就长大呢?
这个猜测让他心疼得有些喘不上气来,所以裴拜野艰难地从椅子上站起身,放开抱在怀里的凤御北。
他想要出去透透气,缓一缓。
凤御北见他脸色发白地要离开,一下子慌了神,在他踏出内殿之前,小心翼翼地伸手拉住裴拜野的衣角。
“对……对不起。”
“我错了,我不该骗你的。”
裴拜野停住脚步,却没有回头,他刚想开口解释,就听见凤御北带着哭腔的声音,“我不会再任性了,我会好好吃药的,会快点恢复记忆当个好皇帝……”
说到最后,他已经抽噎起来,“我只是,只是不想做那么多事情,也不想承担那么多责任,所以才想做个小孩子。”
“如果能一直做个小孩子的话,我想要什么就能有什么,想做什么就能做什么……”
“我知道自己享受着当皇帝的好处,但是不需要我来承担当皇帝的坏处。”
“因为只要一直做小孩子,就有你,还有霜敛和稚久去处理所有的烦心事。”
“对不起,是我太自私了。”
凤御北的一番陈情剖白宛若利刃搅进裴拜野的心包里,一字一句,一刀一刀地让他疼得浑身发颤。
裴拜野用尽全身力气转过身,他还没来得及将凤御北揽进怀里,就见陛下流着眼泪扑上来,撞了裴拜野一个满怀。
他的手紧紧抓着裴拜野的手臂。
因为有了一个可以依靠的怀抱,所以凤御北哭得更加大声。
他一边哭,一边说自己害怕恢复记忆害怕长大,一边给裴拜野道歉,弄得裴拜野手忙脚乱,本来也是伶牙俐齿的人连一句话都插不上。
裴拜野抬手想为凤御北擦擦断线珠子一般的眼泪,但他的手一动,凤御北就以为他是嫌弃自己哭得烦了要伸手推开他,于是更加用力地抱住裴拜野的手臂,一点不许他动。
虽然记忆退化,但凤御北的武力值可一点没下降,再加上他又发了狠地摁住裴拜野不许他动,直把裴拜野的手臂摁出一个青紫手印。
“小乖,把眼泪擦擦再哭,都吃进嘴巴里去了,嗯?”因为没办法把人回抱住,裴拜野只能用下颌蹭着凤御北柔软馨香的发顶,开口安慰。
凤御北也觉得眼泪咸乎乎的不好吃,于是听话地把脸在裴拜野胸前的衣襟上胡乱地蹭。
“把衣裳解开用里衣擦,外面的料子粗糙,一会儿把我们小乖的漂亮眼睛都蹭红了。”裴拜野看他还能听进去话,于是嘴唇抵着凤御北的耳朵温柔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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