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凤御北的命令是,在最少伤亡的情况下取胜,那么与西疆大军对上从来都不是他的选择。
作为地支营的指挥使,燕问澜毫无疑问是最顶级的刺客。
看到骚动被平息,闻熹踱着步,满意地背着手回到城墙边,看向楼下的凤御北。
无论是裘知音选择的自尽,还是闻铎最后的归顺,凤御北无疑在这一刻承受了太多,多到他的神思有些恍惚。
于是,在所有人都没有发现的时候,一个面容模糊的报信官匆匆来到凤御北身侧。
“何事来报?”
战场之事瞬息万变,后备军营同样忽视不得,谢知沧看此人面生,只当他是留营驻军。
小兵畏畏缩缩地抬起脑袋,拱手向前——
一柄短刀自衣袖中抽出,对着凤御北的面门直直刺去!
这人受过极其专业的训练,是闻熹亲自培养的刺客,就连全神专注战场的谢知沧都未发觉异常,更何况仍旧沉浸在裘知音之死中的凤御北。
城楼上将一切都看得清清楚楚,看到自己的计划即将成功,闻熹的嘴角抑制不住地扬起。
只要打仗就会有变数,他要的是稳赢,所以只有杀死凤御北,才是最保险的打法。
他可没忘了赵金宝和李古德接连栽在凤御北手中,甚至就连常年霸服的裴拜野都未能幸免。
或许是太过高兴,所以一向谨慎的闻熹也没发现,“楚司佶”已经贴到了他的后心处,抬手扶住他的肩膀,沁过毒的匕首悄然向前推进——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人如飞蛾扑火一般,从身侧直直扑向凤御北……
“噗呲!”一声刀子没入血肉的闷响。
凤御北缓缓转过头,那是一张他有些印象但又不多的脸。
何得胜。
“陛下……陛下、杀、杀了闻熹,替……替天下百姓……报、报仇!”
刀子刺入心口,何得胜死死拽着凤御北的衣袖,用尽最后的生命说出自己的恳求。
为天下百姓报仇,为被屠城的冤魂报仇,为他枉死的妻儿报仇……
凤御北呆呆的,缓慢站起身体。
他抽出谢知沧的佩剑,一扬手,就将那刺客的头颅割断,血溅三尺,染红了凤御北金黄的盔甲。
眼见楼下的行动失败,闻熹眯起眼睛,终于注意到越靠越近的楚司佶。
“楚太子。”闻熹笑嘻嘻的,握住燕问澜的手腕,此时他的手掌距离燕问澜袖中的匕首不过一寸,“你是有什么话想对朕说的吗?”
“……没有,属下只是觉得好奇。”
“哦?好奇啊?那不如……”闻熹反手将燕问澜压到城楼栏杆处,“不如这场仗,就由楚太子你来打头阵,如何?”
“臣……”
“我不喜欢别人的拒绝,而且我相信殿下一定会将凤御北的头颅带回来献给我。”闻熹凑到燕问澜的耳边,轻声道,“我不会帮一个废物复国的,嗯?”
“……是!”
于是,凤御北看到着银色软甲的“楚司佶”骑着一匹白马,缓缓从关内出来。
而与此同时,他也看到了闻熹的动作。
立在城楼上的闻熹对着凤御北一笑,冲他做了个口型,“燕、问、澜。”
霜敛暴露了!
凤御北猛地意识到这一点,而比他的意识更快的,是城楼上的闻熹。
凤御北看到,闻熹抓住一个活死人的手臂抬起,露出宽大衣袖下黑洞洞的枪口,就这么直勾勾地对准了城楼下毫不知情的燕问澜……
凤御北想,他不能再失去了。
他已经失去了那么多,如果燕问澜今日也死在他的面前,或许他也没力气再活下去了。
他看到自己身前放着的一只金色的弓,是父皇亲手为他制的。
“愿吾儿此后用此弓可射除豺狼,护我山河!”
“咻——”
一道凛冽的弓弦声划破肃然的风,盯准城楼上闻熹的眉心利然飞去。
终于来了。
闻熹嘴角的笑意愈深,他操控着活死人枪手猛地一甩手腕,原本对准燕问澜的枪口精准无比地瞄准了凤御北因开弓而敞开的胸膛!
子弹与箭在空中相撞。
凤御北的箭矢骤然坠地,在距离闻熹眉心不过一掌的距离。
闻熹的子弹却“噗”地没入凤御北的胸膛,恍若展开一朵绚丽到刺目的大红牡丹花。
凤御北眨了眨眼睛,失神地后退半步,撞在战车的栏杆上。
他好疼。
“不——!”
随着谢知沧一声撕心裂肺的哭喊,凤御北终于认识到一个事实,也许他是快要死了。
这样,也好吧。
他曾经无数次说过,他会与鸾凤的生死存亡并行,绝不苟且偷生。
这一次,他终于践行了自己的诺言。
就是……怎么这么疼啊……
看着谢知沧近在咫尺的脸庞,凤御北费力地抬了抬手。
只是这一刻来得太突然,他还有好多好多的牵挂没有来得及交代。
多到他甚至不知道该从何说起。
可是,他太疼了。
疼得好想闭上眼睛快快睡一觉。
那就把自己最担心的事说了吧。
“投降……不要反抗……投降……不要再做无谓的反抗……”
凤御北已经知道了他的结局,让人欣慰的是,至少他不是死在金銮殿上或是逃亡途中,而是像鸾凤立国的先祖一般,死在了沙场之上!
既然败局已定,那就不要再做无谓的挣扎。
他终究是没能逆转天道轮回。
既然如此那就不要再以卵击石,他不希望鸾凤的将士们去打一场注定失败的惨仗。
除此之外,他其实还有一件事放心不下。
谢知沧小心翼翼地抹去凤御北嘴角不断溢出的血迹,颤抖着把耳朵地贴到他不断翕动的唇边时,他听到了凤御北最后的遗言。
不是关于鸾凤,不是关于百姓,甚至不是关于这张战役。
“我死之事……别、别告诉他……我不想、不想让他,那么难过……”
他,指的是裴拜野。
……
谢知沧从未想过,他竟然会在凤御北身死之后依旧活着。
那日在战场上,当凤御北搭在他膝上的手臂骤然垂落之时,谢知沧脑海中只有一个想法,那就是自刎于凤御北于此,随主殉国。
他听不到耳边的呐喊与厮杀声,他只知道他的陛下在等着他。
染血的长剑握在手中,谢知沧微笑着,引颈就戮……
却被一双熟悉的大手死死握着手腕。
是楚司佶,不对,应该叫他燕问澜。
“稚久,若你死在此处,陛下与先帝的心血就真的完了!”
“……”
谢知沧张了张嘴,看向燕问澜痛彻心扉的眼神。
他的手颤了颤,“咣当”一声,长剑坠地。
是的,在凤御北身死的那一瞬间,谢知沧过往的记忆全部回笼。
他和燕问澜是在第三世轮回时,参与到凤重山的计划中的,作为“引”和“钥”。
轮回大阵布下之后,并不会主动开启,需要一个人作为“引”,血洒大阵中心的金銮殿作为“引线”。
引线主动点燃后,还需要一枚“钥”前往祈灵阁,点燃自己,从“凤眸”燃起烧毁一切的漫天大火。
从鸾凤完整的版图上看,凤眼的位置,恰恰恰就是祈灵阁。
凤凰浴火,方得重生。
这一世,楚巫人作为南盟巫女病逝于南盟;谢知沧的母亲,鸾凤第一女战神周玉飒将军自刎于北地;先帝携四皇子悍然赴死于西疆;李古德李太傅薨逝于东州,还有每一次都作为中心阵眼的鸾凤真正的凤凰,凤御北的娘亲,沈鸣鹤皇后。
已经有那么多人无畏赴死,只愿为鸾凤求得一个不再必然走向倾覆终局的未来。
谢知沧不能死在西线。
他必须死在金銮殿上,就像燕问澜只能自焚于祈灵阁,完成他们失败的第七次轮回,并且开启第八世的尝试。
这场仗打了许久,打到太阳升起又落下,打到开赴鸾凤边境的十五万将士,只剩下谢知沧与燕问澜二人,没有一人退缩。
帝崩,国将不国,何以为生!
-----------------------
作者有话说:终于……都快死完了,也就意味着快完结了……
——————
日常求求评论和营养液啦~
第221章 朕的江山,亡了(4)
裴临溪觉得,她兄长大概是疯了。
鸾凤大败于西疆,燕问澜与谢知沧受降,其余数十万人战死沙场,埋尸西境。
消息传回东州时,已经过了五日有余,裴拜野闭门不出亦有五日之多。
一想到她哥那日听到陛下的死讯不仅没崩溃,甚至没事人一样房间的模样,裴十一更觉惊恐。
一点都不敢打扰。
只每天听着里面叮叮当当的动静,确认裴拜野没有想不开,一根白绫吊死在房梁随陛下去了就好。
随着闻熹的西疆大军日渐向着凤还都进发,无数不愿相信国破家亡结局的鸾凤百姓纷纷逃至东州。
闻熹屠城的恶名早已远扬,百姓也好,驻军也好,几乎无人愿意受降。
因此,虽说是剑指京都,但他们走过的每一座城几乎都成了空城。
看着萧瑟一片的州府,燕问澜掩藏下眼底的嘲讽,只把怀里的谢知沧抱得紧一些。
他们的时辰也不多了。
日子是舔着刀尖血过的,再有一日,他们就能抵达凤还都,而闻熹会在抵达京都三日后登基为帝。
他们需要等待的,就是那一日。
与西边州府恰恰相反,短短五日,湘州城接连涌入成千上万的难民,其中更有不少西边的驻军将士。
裴后身在湘州城的消息早已经传开,若想复国报仇,除了凤还都,他们都愿意来湘州城。
但这一次,本该主持大局的裴拜野并没有现身。
只有裴十一硬着头皮,陪郭干将等一众州官忙得焦头烂额。
更不必说接收灾民最多的凤还都。
圣驾回灵,一同带回的还有凤御北的遗诏。
受降,不得反抗。
远赴西疆战场的数十万将士可以悍然抗命,以身殉国,但高太傅不行。
他当然可以一条白绫吊死在府中,追随凤御北而去,那么京城的百姓呢?
难道也要让他们毅然赴死吗?
没有这样的道理。
凤御北之所以让他们受降,无外乎是不希望看到更多的人死在这一场震荡之中,陛下留下遗诏,依旧是希望能护佑天下百姓的性命。
看着满堂悲戚的朝臣,高太傅缓缓起身。
这些人都是在劝他拥立凤氏亲王为帝,逃往南盟东山再起的忠臣义士。
在他们看来,鸾凤在西疆的溃败只是因为陛下被刺,若非闻熹的小人手段,他们又怎么可能输给一个弹丸之地?!
可是,这些人哪里知道,闻熹那让“死人变活”的奇诡手段呢?
迎着众臣炯炯的目光,高太傅摸着花白的长胡须,吐出掷地有声的两个字。
“受降!”
“太傅大人……”有人还想再劝。
“这是陛下遗诏,身为鸾凤朝臣,你们还想抗命不成?!”
“……”
“臣等——!
“……臣等谨遵陛下遗诏!”
闻熹带着大军入京时,总算见到了一座有点活人气息的城市,只不过京城大街上家家白幡,户户缟素,面容悲戚至极。
这样的国丧礼仪,任谁都能一眼看出他们是在为凤御北之死哀悼。
“高太傅。”闻熹叫了一声骑马跟在他身后的高太傅,老头骑马到闻熹身边,闻熹伸手勒紧缰绳,环视四周一圈死寂的白,嗤笑道,“这就是太傅说的,鸾凤百姓自由受降?”
“朕怎么觉得,这是在挑衅朕呢?”
听到闻熹自称为“朕”,高太傅的眉心狠狠一跳,浑浊的双眼中闪过一丝悲愤与屈辱。
“启禀闻元帅,这是京中百姓自发行为,罪臣等并不知情。”
凤御北宽仁为民之名极盛,即便因为闻熹散播的谣言导致鸾凤人心不齐,但身死则债消,更何况那从来都只是毫无根据的谣传,当然也只能是谣传。
因为那个最初散布谣言的教书先生,早就被闻熹的人给秘密做掉,如此重要的事,当然就只能由死人来做才最安全。
如今,鸾凤江山倾覆,天地换新,他们圣明的陛下变作一具薄薄的棺材,而屠城恶鬼却窃国为帝,谁人不感叹一句,苍天不公!
“哦?自发吗?”
闻熹勾起嘴角,他是头一次玩这个游戏,虽然没经历过以往玩家——主要是裴拜野,问鼎中原的游戏过程,但他也知道,举国哀悼前朝皇帝的行为,对他这个即将登基的新帝来说,并不是什么好事。
“既然这些人并不真心臣服我大西疆,那依朕来看,不如杀了吧?”他的语调轻飘飘的,含着瘆人的笑意。
“……”
饶是高太傅,此时也已经面如土色,更别提其他一众人,尤其是被押在囚车上的燕问澜和谢知沧,更是一副恨不得将他剁成细臊子的恨意。
但闻熹身边也有明白人,刚刚入京便大肆杀戮城中百姓,绝非明智之举。
新王朝建立,收服民心才是最要紧的。
245/248 首页 上一页 243 244 245 246 247 248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