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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好。”少年朝他微微一笑。他的面容隐没在阴影之下,只隐隐约约看见两只眼睛的亮光。
巴克忽然觉得这间舞蹈教室有点过于黑了。
“咳,晚上好。这里有点黑,你先把灯打开吧。”
少年却没有开灯,只是径直向他走来。
看着那道身影逐渐走近,他几乎兴奋得有些战栗。
“怎么不开灯?”
少年的面容在黑暗中仿佛一株含苞待放的夜昙花,只等着他的浇灌。
“太亮了,让我觉得很不自在。”
巴克咽了口口水,觉得口干舌燥。
“巴克……”少年忽然叫了他的名字,微笑道,“要不要……喝一点水?”
少年递给巴克一瓶水,巴克想也没想,就接了过来,一饮而尽。
味道有点苦,但他没在意。
下一秒,少年忽然伸手替他理好衣领,动作细致温柔。温热的手指触及皮肤,巴克整个人僵在原地,喉咙里像被堵住了。
“你……”话还没说完,他的视线突然开始模糊,腿软得像踩在泥沼里。
水瓶落地,发出清脆而空旷的响声。
巴克惊慌地抬头,却只看见少年的笑容,幽幽地照着。
“你……你给我喝了什么?”
少年蹲下,把水瓶拨到一旁,偏了偏头,语气稀松平常。
“毒啊。”
“你疯了!你敢——”
“嘘。”少年轻轻拍了拍他的脸颊,“放心好了,只是一勺□□,大概……只要两三分钟,你就会彻底丧命吧。”
巴克想挣扎,可他的手脚已经完全不听使唤,自顾自地抽搐起来,意识开始逐渐涣散。
少年站起身,表情嫌恶,“两分钟,真是便宜你了呢。”
疼过的人,不想让别人太疼。少年拍拍膝盖,没有慌张,也没有愧疚,甚至连解脱都算不上。
尽管他把事情做得很仔细,但他知道自己总会被抓的。
那天夜里他回到家,小狗跑到他的脚边,汪汪两声,尾巴摇得欢快。
它总是这样,丝毫不知道主人身上发生了什么,也不会问。
它只是等他,一天又一天地等他。
少年蹲下,将它紧紧抱在怀里。
小狗何其无辜。
“小白,我讨厌你了,你走吧。”他解开小狗脖子上的项圈,放在一旁。
小狗困惑地叫了一声,用爪子去扒那个项圈,仿佛想让主人帮它重新戴上。
“你走吧。”
小狗不动。
“走啊!!”他突如其来的怒吼将小狗吓得一缩脑袋,可是紧接着,小狗又凑了过来,小心翼翼、讨好般地舔了舔他的指尖。
少年忽然一把抱起了它,冲出家门,向外跑去。
冷风灌满了他的胸腔,仿佛灼烧般疼痛。小狗在他的怀里吠叫,他几乎喘不上气,只是一直跑一直跑,他的脑袋里只有一个念头——离这里越远越好。
不知道跑了多久,他竟然又回到了当初捡到小狗的那条巷子。
他停住了脚步。
早知道就不把它捡回来了,早知道就让它做一只流浪狗,说不定还能找到真正爱护它的主人。
像他这样的人,根本就不配拥有一只属于自己的小狗。
他将小狗放回了地上,用尽全力吼道:“你滚啊,我再也不想见到你!”
小狗呜咽着看他,黑豆般的眼睛里水光晃动。
“滚啊!我不要你了,听明白了吗?你害得我被人打,还杀了人!我讨厌你,再也不想见到你了,你明白了吗?!”
即便是再蠢的小狗,也该明白了吧。
少年看见,小狗想要朝他迈步,伸出到一半的爪子又收了回去。它低低地呜咽着,好像终于明白了主人要抛弃他的现实。
他在一只狗的眼睛里看到了悲伤得近乎空洞的情感。
少年不忍心再看,狠下心背过身,大迈步向前走去。不知走了多久,他忽然停住了脚步,向身后看去。
身后空荡荡的,什么也没有。他的心脏仿佛也被剐去了一块似的,甚至感受不到它的跳动。
有一天早上照镜子时,他忽然发现自己的头发全部都变成了银白色,而且,他完全回想不起来之前发生了什么。
但那又有什么重要的呢。他的头发是黑色还是白色,根本就不会有一个人在意。周围人看他的眼神愈发怪异,可是对于他来说,根本就没有任何区别。
几天后,他被逮捕,理由是下毒杀人。他不记得自己做过这样的事,但他们说是就是吧,反正,不管是学校还是少管所,对于他来说根本没有任何区别。
他记不清自己在少管所里待了多久,也许是三年,也许是四年。
期间母亲的病越来越重了,可是,他没有任何办法。
再后来,有人告诉他,有一个离开少管所的机会,还有机会赢得最值钱的宝物。
“是一个游戏哦,很好玩的,要不要参加?”
当然。
仿佛冥冥中一切早已注定,而他却看不见摸不着。
在游戏里,另一个少年朝他甜甜一笑,“哥哥,我可以和你一起走吗?”
他的眼珠黑且圆,望向人时,总带着不易察觉的脆弱。
一如此刻。
第76章 想要的
不知何时, 雷蒙德悄然走开了,把空旷的走廊留给了他们两个。
此时此刻,Silver与白之间的距离只有两三米。那双漆黑的眼睛静静地凝视着他, 仿佛一块纯净无瑕的宝石。
那双明亮清澈的眼眸中隐藏着无数情绪:迷茫、悲伤, 还有深深的脆弱。那分明是一只被主人抛弃的小狗,小狗什么也不懂,它可怜的脑容量只能理解最简单的逻辑, 主人很痛,所以主人不要它了。
以往在和白相处的时候,他总是觉得白好像在向他索求着什么、确认着什么。而此时此刻, 他才终于想起了这一切的起点, 原来远比他想象中的要早。
而白只是静静的看着他, 仿佛在等待着他的回答。
他慢慢地走到他的面前,白的眼神躲闪了一下, 纤长的睫毛轻轻颤动着,仿佛在等待着宣判一般。
为什么你从来没有告诉过我呢?为什么你把这一切都瞒着我呢?他想要如此质问,可是他又能以什么样的立场去质问他呢?
他忽然白曾经说过的话:“每一次, 每一次, 你都选择放弃我不是吗?你要我怎么样才能再相信你?”
他就像一只被抛弃过太多次的小狗,他们之间的信任已经崩塌了, 只剩下了戒备。
他又想起来在他发病的时候,当那些痛苦来了又走, 白做的第一件事情永远是确认他还在不在。就好像生怕他会趁他不注意跑掉一样。
胸腔像被堵住了一般,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逐渐膨胀,几乎快要喷薄而出。
他几乎是无法控制自己般地冲向前去,攥住他的手,“你为什么从来没有把这些告诉过我……为什么要一个人承受……难道你觉得我连知晓你的痛苦的权利都没有吗?”
因为他是一个无能的主人, 所以即便小狗遭受了再大的痛苦也宁愿把它们吞进肚子里,自己一个人承受。
这个认知几乎要将他冲垮了。这算什么……嘴上说着依赖他,没有他不行,结果从头到尾,他根本就什么也做不到……
真是可笑,他真是全世界最可笑的主人。
“不是的……”白的眼睛里蓄起泪水,一个劲地摇头。怀里的枕头掉落,他紧紧地攥着手里的布料,直到指节发白。
他不明白,为什么Silver的表情看起来这么痛苦。明明就是因为不想看到Silver这个样子,可是他好像又把一切搞砸了。也许他真的给Silver添了很多麻烦,给他带来了很多噩运,而这一切,归根到底只是因为他的自私。
记忆片段断断续续。头好痛……
那个恶魔,又从脑海深处浮出水面,贴在他的耳朵边蛊惑,“本来就是他欠你的,所以他为你付出什么都是理所应当。而现在……他对你愧疚极了……这难道不是一个绝佳的机会吗?”
“你滚开,不要再说了!”白大吼出声,几乎用尽全身的力气。
走廊里忽然寂静无声,只剩下窗外细细的风声,仿佛有人在啜泣。
白惊惶地抬起头,却只看见Silver抿着唇,整个人摇摇欲坠。
“不……我不是……”
Silver打断他,眼圈发红,“其实……这么多年,你一直怨着我,是吗?”
怨……
仿佛有什么东西在撕扯着白的胸腔,让他几乎喘不上气。
“你觉得呢?”
怨吗?是啊,怎么可能不怨。他明明已经努力了,想要做一只乖巧听话、可以讨他开心的小狗,可是小狗就只是小狗而已,没有人会指望一只小狗做什么。Silver每次做决定之前,从来没有把他纳入到他的未来里,他只能一次次地被丢下。
他渐渐想起来了,明明他也用过极端的手段,项圈、皮鞭、链条,把那些东西一件一件挂在他的身上,让他浑身上下都沾满自己留下的痕迹。可是这些都没有用,最后的最后,Silver又跑走了。
我到底还要怎么做……他嘴唇翕动,什么也说不出来,却听见Silver问他,“对不起,是我欠你的……我到底要怎么做……只要能让你好受一点,你打我也好、骂我也好,怎样都可以……”
白张了张口,哑口无言。
不是啊……我想要的从来不是这些,我不想要你卑微地向我道歉,我只是想要你再多爱我一点点。可是,当你说出“是我欠你的”这句话,这一切不就全都变了吗?
Silver见他没有回答,涩然道:“等你想好了,再告诉我吧。”
他转过身,拖着沉重的步伐,向病房里走去。过往的记忆如潮水般涌来,几乎将他冲垮。他忍不住自私地想,如果从来都没有这些事,如果他们只是简简单单地在因提的海岸线边相遇,该有多好。
他走进浴室,下意识反锁了门,在浴缸里放满水,将疲倦的身躯浸了进去。在密闭的空间里,多日紧绷的神经终于得到了些许放松。
——本该是这样。
所有毛孔毫无防备地张开,水温侵入神经,仿佛一张天衣无缝的大网束在他的身上。
那种久违的溺水般的感觉又涌了上来,而他和以往被深深的无力感所笼罩。这种感觉很久没有出现过了,可是偏偏在这种时候……真可笑……
水波犹如无数张手掌抚摩着他的皮肤,却只带来了空虚。他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渴望另一个人的触碰。
以往的无数画面如同走马灯般映入脑海,在P.D.俱乐部顶层的交易,在拍卖会桌底的偷情,在莱茵老宅书房中的□□……
桩桩件件,俱是如此不堪。
*
空旷的走廊上,白呆立在原地。
“你也差不多该适可而止了吧。”
白转过身,看见雷蒙德不知何时出现在走廊的另一端,指尖夹着一根香烟。
白的手掌攥紧,又松开,“什么意思?”
雷蒙德摇摇头,掐灭手中的烟,“我毕竟只剩下这一个亲人了,不忍心看到他被如此作弄。”
白垂眸,“我没有想要玩弄他。”
雷蒙德斜眼睨他,不置可否,“是么?”
“如果你选择忘掉一切,那就干脆彻底地忘个干净,把所有事都一笔勾销;但如果你还纠结于那些过去……”雷蒙德双眼微眯,“如果你选择了作为「Ivory」的立场,我们之间是否也有些旧账需要清算呢?”
白沉默片刻,“我明白你的意思。可是,我和Silver之间的事,应该和你无关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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