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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云澜毫不犹豫地用尖锐的碎渣刺破指尖,血滴在了镇魂令上,将满屋流窜的金光吸进去,像是无边夜色中轻柔点缀的萤火虫,闪着一明一暗的灯盏,汇入星河大川,起作纸笔,不铺画卷,而只做勾勒的修饰,将神木上属于他的名字,一点点覆盖,抹除。
为了……不入轮回。从而提前结束,作为一个凡人的,寿数。
一切发生的太快,犹如电光火石燃出一道闪电般迅猛,容不得分毫的怠慢和迟疑。
“赵云澜!”空气中的血腥味让人癫狂,沈巍疯了般扑向他,一如本能,又或者是恐惧。
可镇魂令上“赵云澜”这个名字飞快地被光盖满,脱离了实体,漂浮在文字表面,隐隐露出“乌锡纳清”的字样,随后飞速地被金光更迭,犹如以极快的速度在翻一本金箔古书,闪过了无数五花八门的人名,但更多的谜底,再不得窥探。
上一世没算清的,要用这一世来还。劫后余生,也不能幸免。
而当事人承受着那些尘封的秘密,胶卷般倒带,放映在自己脑海,此刻已然透支了灵魂,摇摇欲坠地倒了下去,手中还紧紧地握着笔尖泛着翠色的功德笔。哪怕身上很疼,也欣然。
怎么两人相爱,要经历这样那样许多的苦呢。
“沈巍啊,从前我还没学会怎么去喜欢一个人,就先动了心。不过,我可以确定的是,若喜欢的人不老,那么……我可得向老天要回昔日那不死之身,不然,怎么好骗你今后的生生世世?”
绝不会,让我明知真相,却还要在欢喜几十年,而终于重归黄土后,要你像从前一样远远地守着我,做回我生命里连名字和面容都不会留下的红尘过客。
不可以的。我心疼啊。
时间不会冲淡一切。时间在我身上,加重了一切感受。为了一个人,做我能力之外的事情,就是爱情。
我,赵云澜,想要和你沈巍,未来坦坦荡荡,永远天下无双。你明白吗?
“赵云澜……”沈巍揽着赵云澜的腰焦急万分,一遍又一遍地喊着他的名字,心痛得快要被撕裂,眼看着赵云澜的灵识,和远古前他的每一个自己相认,一幕一幕,一闪一闪。犹如将记忆抽筋剥皮,削肉剔骨,是寻常人不能承受之殇,便恨不得这每一下都是疼在自己身上。
“赵云澜,不关其他的人和事。我跟你……在一起……只是因为,你是赵云澜……”
是我一万年历过的劫,是我这一世求来的缘……却还是逼你,为我做到了这种程度。
说白了,名字又谈何重要呢。分明是你……分明有你……就好了。
你要抛下这许多人世间的记忆,重新做回昔日不死不灭的大荒山圣吗?
“如果真是这样,万一你真的忘了我们经历的这一切,那我永远……都不会原谅我自己。”沈巍将头深深埋在这个义无反顾的人身上,不安地轻咬着赵云澜的脖颈,悄然红了眼眶。
太多思绪见不得光,一呼一吸都像是拥挤在缝隙间,在腥潮汹涌的沙砾中撕裂,没等喘上口气,又硬生生被海浪灌上令人窒息的咸苦,打落千丈,将最后一丝力气葬送在徒劳无功的挣扎之下,悄无声息地溺毙。来来回回,谁又能救得了谁?
耳朵尖的大庆跳下窗沿,“沈教授,刚才吵吵闹闹的,发生什么了?我怎么感觉我好像听见老赵的声音了,总不能是错觉吧。欸……沈教授……你,你这眼睛……你不会是哭了吧?”
“我没事。他……醒了一小会儿,眼下又睡了。这里有我,你先回去休息吧。”
“噢……好吧。有事尽管招呼,我也随时都在!对了,红姐把这块大神木拿来了,说是有片新长出来的叶子突然变蔫了,也不知道怎么搞的,我就先放这儿了哈,晚安!”
轩窗泠泠作响,月色朦胧之中,天降小雨,光影以复杂的规则进行交替,显得并不真切。
无人注意,这街角一隅的翻天覆地。没人知道,醒来后的赵云澜,还是不是赵云澜。但往事成风,木已成舟,我们都要往前看。毕竟世界上第一次破晓之前,没有谁真正见过阳光。
两个人的体温交织交缠,沈巍生平第一次,无所顾忌地,将人紧紧抱在怀里,完完全全地包裹住,心无杂念,只是静静地感受,仿佛一旦松开,这个人,就再也不属于他了。
又过了许久。哐,哐。是门扉轻轻被扣响的声音,只是这一次,沈巍却没有应。
外面的人耐心地等了一会儿,再敲了几次,便缓缓推开门,提着一只鸟笼走进来。笼子里面,一只通体黝黑的乌鸦乖巧地闭上了嘴巴,一言不发,似乎是被驯化得十分听话。
来人庞眉白发,慈眉善目,虽然上了年岁,但依然瞧着精神矍铄,不减当年。
“黑袍大人,客套话老朽就不说了,深夜叨扰,还请海涵。之前的事,殿下都知道了。他很抱歉,对你们造成的困扰。特地把这个东西捎过来,算作赔礼。”
说着,他将一块古青色的翠镯子,顺手插在了门口大神木的枝桠上。
沈巍漫不经心地扯了扯衣领,掐着微微颤抖的手腕坐起身,自顾自地说:“圣器相通相斥,琉璃盏使业火聚形不熄,我想如此,救一个人。只是没想到……赵云澜一直比我多想了一步,也没想到,他比我以为的要更……爱我。哪怕是冒这样的风险,遭这种罪……也要去试……”
老阁主礼貌地洗耳恭听,对沈巍的话不置可否,“你们两人,还真的是般配啊。”
“最初在大不敬之地的谷地,是您给他指的路吧。为什么帮他来找我?”沈巍转头问道。
“你问这个啊,”老阁主抿嘴和蔼地笑着,“只是一时动了恻隐之心。敢去那地方寻人的孩子,多半是因为要找的人真的很重要吧。所以不忍心,看他无功而返,见不到你。”
沈巍默然,缓和了一阵子,也逐渐恢复了公事公办的语气,“多谢。另外,阁里那些孩子,您不准备遣散吗?还有那个私自跑出来的店伙计,您想怎么处置?”
“那些孩子啊,都是自愿留下的。就算得知了身世,选择权在他们。老朽也只是,给他们提供一个容身之所罢了。阿三贪玩,从小就不太听我话,阁里已经罚过,他也知道错了,不劳黑袍大人费心,这些琐事,老朽自会妥善处理。”
老阁主望着大神木上那片绿里发黄的枯叶,像是想起了什么似的,“这镇魂灯,本就没有固定的灯芯,凭一盏汇聚能量的灯罩蓄力而生。五弦城紧邻大荒山脉,圣物琉璃盏作为流落在外的镇魂灯灯罩,到头来重新融于圣器,也算是物尽其用了。想来镇魂令主受到圣器共鸣的反噬会伤及自身,只影响视力,也是因为上一世,你从他的魂体中,取走了他的眼泪。”
“……好在,从你于苍穹殿应江殿下的请求,破例打开清心君镇魂锁的那一刻,镇魂令上,便破例出现了魏清这个名字。魏清的存在,其实就是令主大人的存在。所以请宽心,他们不会有事的。这样说起来,还是黑袍大人你的宽容和仁心,到头来帮了自己一个大忙啊。”
挂起的翠镯隐隐释放出一股清凉,那棵新长出来的嫩芽恢复了光泽,无声飘落,带着几滴晶莹剔透的露水,化为一抹清香,丝缕芬芳流淌入沈巍怀中之人温热的额间眉心。
“黑袍大人,就此别过了,老朽告辞。日后,烦请代我,向心愿得偿的镇魂令主问好。”
转眼,屋子里便只剩下了静悄悄的荧光,随风缓慢沉浮,不知终将飘向何方。
第61章 【番外】我为山海客
五弦城的封界,解了。
治下的子民听闻,江殿下应允了那拔得头筹的异乡人一个诺。
那人说,比起锁城故步自封,不如将选择权交还给人民。
由此,被困在封界内的亡灵得以自由消散。在城内虚耗数代的外族,终于能离开这片土地,前往真正的故乡。而世代的城里人,也终于得以窥见远处的天光,有机会走出这茫茫大山,去亲自看看外面的世界是什么样子。
外围的危险,也得以在苍穹殿和特调处的倾力下得以缓解,族内圣物琉璃盏借由大射礼得来的四方能量,加持圣器的守护,将大不敬之地团团包裹,将其彻底变为一处幽冥封印。
人们被突如其来开放的城门冲昏了头,在战战兢兢躲藏多日却无事发生之后,集体爆发了庆祝活动。
流水般的新鲜物什迎来送往,人们几乎淡忘了王庭的纠纷和早先灾难带来的创伤。
那些不幸遇难的人们被纪念在鲜花盛开的原野上。魏统领的碑前围满了他生前悉心照料的一束束向日葵花。陆临之和李婶时常带着米粒儿前来探望。
问渊阁一如既往地深入浅出。江深闭门数月,惠民利民的新政却从未停止颁布的步伐。
特调处也算是立了功。
虽然他们的领导又又又以身犯险,亲自破局,但玩命这种事,还是经常把所有人吓得够呛。没办法,为了那些阳光下的笑脸,总要有人负重前行。
好在,叶阁主的话也算是给他们打了一针强心剂。
这一次不同往时,这么多人都在帮他。赵云澜,你可一定,一定要醒过来啊。
沈巍想了很多办法。
把自己曾经和特调处的一点一滴录成磁带,用他那温润的嗓音一遍遍地给赵云澜放。拉着大庆和大家伙一起轮流去他梦里刷存在感。甚至不介意听信祝红二叔的偏方,将大神木泡水给赵云澜喝。
诸如此类,数不胜数。
至少,功夫不负有心人。
在一次沈巍正守着人小憩的时候,那货拽过他的手十分享受地亲了一口,懵得他一愣神。
多日的等待,那一刻都化为了一股口干舌燥的冲动。
……
赵云澜烧起来了。
“沈巍。”他下意识地喊了一声,觉得瘫倒到床上的自己好像有点微死。
趁人之危不是好习惯,但本着大难之后必有后福,后福要自己创造的原则,赵云澜耍得一手好无赖。
先是嬉皮笑脸地婉拒了亚兽族的待客之道,顶着一众诧异的目光,硬要跟这位人人敬惧三分的黑袍使一起住着,美其名曰,另有要事。
再是趁着时而清醒的时候,厚着脸皮,面不改色心不跳地对照顾自己的救命恩人说着骚话。
结果……当然还是玩脱了,把自己玩进去了。
“小巍啊……你得对我负责啊——”他侧过半边身子,拄着腮帮子,试图吸引对方的注意力,“别看书了,书能有我好看?”
那人闻言一笑,朱色的唇在窗明几净的日光下,衬得他的脸色柔和极了。
“……没你好看。是我得鱼忘筌,读了这么多年圣贤书,却忘了最开始是因为什么走到了今日——”
本来也就是为了眼前人罢了。
隐去出身,远远蛰伏,暗恋的青涩和酸楚无法一一上称算个斤两,为你而来,披上这个教书先生的身份也为了让自己能够表现得……更加得体,不像大不敬之地的那些尚未开化的魑魅一样……
沈巍望向赵云澜,那眼神一如初见,别无二致。仿佛对面那个看似寻寻常常的普通人,是从始至终都傲立在昆仑之巅的,他的神明。
而自己却……一如凡夫俗子。都怪赵云澜。
这人不知道什么时候培养出个裸睡的习惯,哄得自己也脱了衬衣,两人坦诚相见,该干的,不该干的,都做过之后,又哪有什么分别。
他是喜欢他的。他早已自认了这一点。
那迟迟不敢僭越的一步,是他怕迈过警戒的红线之后,再退无可退。是他高高举起,又轻轻放下。是在内心在梦里演习了多少次,才敢在现实中试探着放肆那么一次。
对沈巍而言,这有点像和偶像睡到了一起……怎么可能不激动,不出格,不荒唐?只是,听班上的女学生都说,追星不摘星才是最好的爱。
那他的爱……是否有瑕?
“——虽然可能有些唐突,但我确实……没控制好,对不起。”
沈巍轻声地做着检讨,随手放下根本没看进去的书册,起身靠了过去,原本并不小的一张床在两个大男人都压上去之后显得竟有些拥挤。
赵云澜做事毛毛躁躁,没等对方踏实坐下,他就撑着胳膊肘翻身凑上前,将人压在自己的怀里。
“沈老师的素质还是有待降低。我勾引你,骂我就好了,批评自己作甚?这种事,讲个你情我愿。你想要的,我又不是给不起。真心也好,身子也好,你要的,都拿去。”
沈巍一时语塞,看他这般放飞,本来略有些愧疚的心情似乎稍稍好受了些。
“你介意吗?”
“现在问这个,是不是晚了点啊,宝贝儿?”赵云澜还是一副欠打的语气,享受着调戏老实人的快乐,“你做这种事的时候,话倒是额外的多。你不会忘了吧,你问我爽不爽的时候,可不是现在这副样子。”
“阿澜……”沈巍面子薄得已经开始从耳朵红到脸,下意识想反驳的话刚到嘴边,就被接连的几个吻急急地堵了回去。
“我觉得,咱可以互相服务。是吧,美人儿?”
赵云澜显然并没有想听什么回答的耐心,他此时只觉得上半辈子光顾着上班简直是天大的浪费!这样一个打着灯笼都难找的老婆送上门来,自己居然还能忍得住。但想到这,其实他更佩服的是沈巍其人,何其能忍!
“为了证明咱的真心比地球是圆的还真,等你先对我上手,我可是等了很久。”赵云澜戏谑道,“我可不能欺负老实人啊。”
不然,早在小院的晚上就可以……
不正经是装的,爱你是真的。
“所以你是故意的。”沈巍较起真来,镜片后的眼神眯成了一条缝,顺势掐了赵云澜的腰一把。
“冤枉啊,大人!”
因为爱你,所以等得起。至于是不是真的冤枉,留给月亮去评判吧。
可惜浪漫不能当饭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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