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天的蝉鸣藏在他们路过的每一棵枝繁叶茂的大树上,尹封罕见地产生排斥情绪,想象着一只蝉正爬进他的耳朵,从此以后他都逃脱不开这些纷杂吵闹的声音。
而那一天,那道门再次在他面前打开。
躲在刘伏苓身后的男孩儿主动站到他面前,不情不愿地说:“你说对不起,我就原谅你。”
“对不起。”尹封说。
握上魏予筝手的那一刻。
蝉鸣声停止了。
“没问题!我来教你基本常识!”
小学毕业前一个月,魏予筝豪言壮志一番。
从那以后,一旦尹封表现出一丁点他不认同的举动,魏予筝便上前纠正他。
面对长辈要主动问好、同龄的孩子上前搭话不能无视,要有所回应,还有最重要的一条——
“要笑!笑你懂不懂,就是……”魏予筝用两只手的小指勾起自己的嘴角,一个夸张却讨喜的笑容赫然出现在他脸上。
尹封有样学样,被魏予筝猛抓住手臂制止了,“你还是别……别,这个太吓人了。”
手臂被对方温热的手指紧紧攥住,尹封没有抽出来,反而“嗯”了一声,问道:“那应该怎么做?”
被主动请教,魏予筝很开心,但思来想去也没什么好方法,只能说:“不然你看着我,我做什么你做什么。”
“好。”尹封说。
可魏予筝在乎的那些东西,他都不在乎,假装在乎是很难的。
偶尔男孩儿会拽一拽他的衣摆,小声提醒。
尹封便会更正表情,重来一遍。
后来他也开始学别人,周围的人怎样说话、如何动作,魏予筝纠正他时总是喜欢拽他的袖子或者衣角,凑到耳边或者歪着脑袋,对他说:“尹封,你表现得太明显了。”
就连这一句,他也是从魏予筝那里学来的。
夏天结束以后蝉鸣消失了。
他不再是一个人。
生命里有很多东西留不住,总会失去的,唯独他与魏予筝之间的连结会一直牢固。
尹封本以为是这样。
直到程阅出现。
*
或许是性取向不同,魏予筝很少在尹封面前提及自己的感情问题,相对的,他也从不过问尹封的感情状态。
他们对彼此都有“保密”的那部分。
可这本来就不是尹封的主意,所以他照旧会叫魏予筝出来,不管对方是否处于交往状态。
魏予筝交往过的前两任男友,一个是在酒吧聊天认识,另一个是在不靠谱的交友软件上手滑点了“我感兴趣”。
和只认识三天、半个月的男人相比,魏予筝自然会把朋友置于更靠前的位置。
尹封给他打电话,他嘴上骂咧咧,实则每次都来赴约。
比起和还没熟悉起来的男朋友面对面尬聊,大家热热闹闹聚在一块喝酒聊天才更有意思。
因此,哪怕后来魏予筝跟程阅交往,尹封也还是按照习惯无视掉对方。
在他看来,对方只是魏予筝的恋爱对象,不会影响他和魏予筝的关系。
可程阅是不一样的。
魏予筝第一次为了男朋友推掉聚餐,第一次为了一场约会放朋友的鸽子,第一次为了要跟对方一起旅游,提出让尹封放假一个人先回家……
再然后,魏予筝和程阅分手了。
尹封也不是第一个知道的人。
跟赵景天通过电话后,尹封主动联系了云瑶。
作为魏予筝的大学同学,云瑶比肖凯要能说会道,和魏予筝走得也更近。
“既然魏予筝没有告诉你,那就是他不想说。”
电话那边云瑶干脆利落地说。
“尹封,给他一点私人空间吧,你们都不是小孩子了。我能说得就这么多,你也别找肖凯了,别欺负老实人……”
“可以。”尹封说,反正他总会知道,通过其他手段,“作为交换,我给你打电话的事,你也不用跟魏予筝说。”
“……”
电话没有挂断,云瑶犹豫着还是说了下半句,“你应该知道,你和魏予筝作为朋友,这种相处方式是不正常的吧?”
那什么是正常的?
这次没有人教他。
一直以来,尹封行为举止里的“不正常”,魏予筝都会帮他纠正。
暑假开始后他们再没有联系,连赵景天都感到奇怪。
尹封当然想他们重归于好,和从前一样,和小时候一样。
昨夜给魏予筝打电话的时候,外面的雨已经下得很小了,尹封正在去找程阅的路上。
电话里魏予筝问他要不要去他家吃饭,那是他别扭示好的方式。
可是——
“不”。
酒吧包厢里,程阅被揍得吐出一口血沫,没有开灯的吧台边一片昏暗,隐去男人脸上青紫的印记和眼底的神色。
“是予筝叫你来找我的吗?我猜不是吧。”
“尹封,你总是擅自做一些出格的决定。”
“与其让我离他远一点,不如你先放过他呢,尹封?”
“除非是魏予筝亲口说他不想见我,不然你没资格跟我说这种话。”
警告的话没有用,尹封在这一刻才终于确定。
原来长久来对面前这人的排斥,是源于自己心底的讨厌。
他不是没有情感,只是要比别人迟很久才会发现——
我讨厌他。
可程阅的一番话变相也提醒了尹封。
他和魏予筝上了不同的学校,他没可能一天24小时在对方身边,魏予筝会跟谁交谈、会对谁产生兴趣,尹封无从得知。
魏予筝还会遇到别的人,谈新的恋爱,继续为了新男朋友和他吵架、给他立规矩,他们的距离又会骤然拉远。
一个习惯的养成要经历21天。
十一年太长了,长到他们各自的影子早已深深扎根在对方的记忆里。
如今忽然通知他,要因为一个不熟悉的人、一个外人,改变规则。
今后也将会有其他的人、其他的事情,先于他们两人的关系,成为更重要的存在。
那恼人的蝉声好像又重新回到了尹封的脑海里,在记忆深处“滋滋”叫个不停,使他没办法理性思考。
那不如他先告白。
他们本来就是一直在一起,除了没有做过恋人会做的事,什么都一起经历。
他可以学。
学习怎样爱男人,拥抱男人。
亲吻魏予筝并不难,只要先过了自己心理这关。
尹封前十几年都在学习如何做一个“正常人”,陡然要他转变性取向,肯定会出现生疏和纰漏。
要是魏予筝发现了怎么办?
没关系的,只要他说对不起,魏予筝就会原谅他。
*
尹封没有说谎,他真的挑了很久的花,在亲手揍了程阅之后。
昨晚逗留在酒吧的时间过长,夜色浓郁,没有哪一家花店还开着门。但赵景天的人脉广,尹封提出来要求,他一个电话就能订到各种品类的高价玫瑰。
每一种玫瑰的颜色不一样,所能传达的情感不尽相同。
魏予筝对鲜花品种知之甚少,能一眼看出来尹封手里捧着的是玫瑰实属不易,更没可能知道玫瑰是厄瓜多尔玫瑰。
赵景天问大半夜你是要跟人求婚啊,买这么贵的花搞得这么隆重。
尹封说:“是要告白。”
赵景天人傻了,“什么?你想好了吗,这就要和秦潇月在一块了?”
尹封说:“是和魏予筝告白。”
原来作为人类的第一课是先学会说谎。
作者有话说:
七万字啦,明天入v更三章,感谢友友们支持~
第23章 要回家去吗
尹封恢复“正常”了。
自从那晚开诚布公地聊过以后,彼此默认要回到从前的相处中去,尹封再没有对魏予筝进行突如其来的告白。
起初魏予筝还很防备。
两个人住在同一屋檐下,他恨不得离尹封八丈远,后来发现尹封确实“改过自新”,平时的接触也都在一个合理范围内,与之相反的是他一惊一乍的态度,更像有病似的。
慢慢的,魏予筝也不再时刻紧绷着。
唯一让他看不顺眼的是那破花,尹封真就跟宝贝似的每隔几天就要修枝换水。
两个人相安无事地处了一星期,魏予筝终于忍不住说:“你看看你那两条鱼呢,真就丢给我养啊,不怕我再养死吗?”
“不是活得挺好吗?”尹封回答。
魏予筝闲得无聊,“你不给它俩起个名字?”
“小红三。”尹封指着其中一条,魏予筝紧急喊了停。
他看着那两条蓝尾的鱼,毅然决然道:“上次你起名,这回我起!”
尹封靠着身后的边柜,姿态随意,“随你。”
过了一会儿,房间里没声音,尹封问:“想好了吗?”
“你急什么?又不是今天没名字它们就活不下去了,你等我酝酿酝酿。”仗着在自己家地盘上,魏予筝越发胆子大,张嘴就顶回去。
尹封也没反驳,配合说好。
他这个反应,魏予筝又有点不安,多看他一眼。
他那点小心思,尹封一眼便能戳穿,走上前掐着魏予筝的下巴颌来回摇晃。
狗的嘴筒子都禁不住这样摇,魏予筝想挣又睁不开,两只手都伸出来按在尹封的手臂上,尹封这才停下来,眼底流露出好玩的情绪,“对你好点你又害怕,魏予筝,你是抖m吗?”
“……腻狗坠吐不粗响牙。”
他么的!你狗嘴吐不出象牙!
尹封松开手后,魏予筝连忙活动发酸的齿龈,脸颊肉都被掐得生疼,他心里有一万句问候尹封八辈祖宗的吉祥话,都憋在肚子里。
因为懒得把沙发床折回去,这些天里客厅的过道窄了一半。
尹封蹭着边在他旁边坐下,魏予筝既嫌弃又怕尹封又给他来一下,抬抬屁股,挪出0毫米。
*
距离他和程阅分手已经过去好些天,魏予筝只来得及伤春悲秋到第三天,便被尹封冒昧打断了。
深夜里酝酿出来的悲伤被尹封没礼貌的告白吓成眼泪,哭过以后,情绪得到发泄,魏予筝便很少再想起和前男友有关的事。
他的心思都在防备尹封搞出的幺蛾子上。
但不得不说,因为尹封的到来,他一日三餐顿顿不落,偶尔醒得早还要被尹封拉去晨练,作息规律、生活健康的堪比公园里的老大爷。
在公园里跑三圈,太阳一出来,魏予筝就差跪地求饶。
“我不行了,真不行了哥哥。”魏予筝手上作揖,心里骂响亮的国粹,“我真跑不动了,我太饿了,你放我去吃饭吧,求求你了。”
尹封又拽着他的后领,把他拎到早餐店。
卖早饭的阿姨一见他俩便把眼睛笑成两条缝,“哟,来了啊。”
魏予筝虚弱地抬手,“吴姨,我还和昨天一样。”
“好勒,你那位男同学呢?”
“和他一样。”尹封说。
魏予筝小声嘀咕“学人精”,尹封又捏他的后颈,把他捏得吱哇乱叫。
要说这些举动有多暧昧。
其实没有。
尤其尹封的下一句是:“魏予筝,别找死。”
魏予筝嘴上说“好的”,心里又犯嘀咕。
前几日温柔似水的尹封固然可怕,可魏予筝又不是真的受虐狂,甘愿尹封用他的无情铁掌整治自己。
他眼里闪出疼痛的泪花,喝豆腐脑的嘴巴在碗口多吹了两下,委屈地向下撇。
尹封给他一枚茶水涮过的干净勺子,他也不领情。
但领了勺子。
好残酷的直男,对待追求对象和对待朋友的态度简直天差地别!
魏予筝不无恶毒地想,等有朝一日你再谈恋爱,休想让我帮你在女朋友面前说好话!
看他迟迟不动筷,尹封问他到底吃不吃饭,还是想继续跟自己跑步。
魏予筝立刻端起碗喝下去一大口,结果烫得上牙膛到隔天下午还在疼。
*
尽管,豆腐脑是自己喝下去的,但如果尹封不催他,他根本不会被烫到。
一回想起这段,魏予筝忍不住用舌尖碰了碰可怜的硬腭,又因为疼痛皱巴起整张脸。
他怨念加倍,用手肘故意怼开尹封,“你别挨我这么近,太热了。”
沙发上有至少一半的空间都堆着魏予筝没叠起来的被子,两个身高超过一米八的男生坐在一起难免拥挤。
但魏予筝不撑起胳膊,根本碰不到尹封。
他纯找茬。
尹封也没惯着他,按着他的肩膀,将他按进那一团柔软的被子里。
沙发发出“吱呀”一声响,魏予筝汗毛耸立,嘴上立刻讲:“别别别,别把床干踏了。”
说完发现自己的用词很不文明,但也来不及撤回。
好消息是,直男根本想象不到两个男的要怎么把床弄塌,坏消息是,虽然不知道,但尹封的回答还是微妙。
“不会。”尹封说,“我能撑住你。”
他说着还动了动腿,抵在沙发边微曲的膝盖似有若无磨蹭到魏予筝的侧身。
可是你半个身子都撑在我视线上方啊!
真要塌了确定不会把我压死吗?!
但越解释越乱,魏予筝心说算了,干脆自暴自弃,只点头说:“好啊好,如果你人直接起来就更好了,这床可不结实,坏了你掏钱买啊。”
尹封看着他颈间泛起红,说是房间太热两人看得太近也解释得通,魏予筝原本就爱窘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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