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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载着罗耀的出租车开远了，魏予筝对着自己身前漆黑一片的大道开口：“你……”
身后尹封凑前一步，两个人的肩膀碰到一块。
夏日里炎热的温度胜过人体，这短暂的碰触反而轻盈地像一只飘飘欲飞的蝴蝶。可是蝴蝶没飞走，就停在肩膀上，那触感也一并停留。
魏予筝又把嘴巴闭上了。
尹封用眼神示意他有话说话，魏予筝却改口道：“我们还是坐公交吧，反正也不着急回去，这个点还有公交吗？”他说着低头查看手机。
*
正赶上最后一班开往市里的公交车，虽然和下午那班车的行驶方向不同了，但两个人还是坐在了同样的位置上。魏予筝这回干脆把头也靠向车窗，闭目假寐。
道路不平的地方，公车也跟着颠簸，魏予筝的脑袋时不时磕在车玻璃上。
有可能是他想的那样吗？不可能……吧。
被魏奶奶接到大院时，魏予筝已经十岁了。尽管十分渴望得到长辈的认同跟喜爱，但面对比自己身量高出许多的大人，对方一旦抬起手，想要摸摸自己的头，魏予筝下意识的举动永远是躲开。除非对方是同龄人或者气质温和的女性。
因为他爸的缘故，魏予筝总认为那只手举起来，落下的要么是巴掌要么是指责。
而随着年龄的增长，童年时的阴影逐渐消退，他自然是不再害怕，但面对他人突如其来的亲昵行为，身体还是会控制不住会先一步做出避让。
和程阅分手之前，程阅曾经指出过这一点，非常直白地问他：“予筝，你讨厌我碰你吗？”
魏予筝自然是回答没有，还问对方怎么会这么想，程阅便笑笑说：“因为你会避开我，不会避开尹封。”
“……好端端为什么提起我发小？”魏予筝露出一副嫌弃的表情，很快给出解释，“那是因为我们太熟了啊……而且他也不会说突然就碰我的脸。”
“也对。”
记忆里那张脸露出温和的笑容来，又马上被另外一幕顶替。
寒假开始的第一天，回青港前，程阅送他去车站，临别时忽然叫他，“予筝。”
魏予筝回过头，没来得及躲闪，对方的手落在耳畔，刚刚好触碰到他的脸。
魏予筝愣住，程阅笑着说：“早点回来。”
“哦、好。”魏予筝呆呆地回应，好久，直到进站他才默默捂住发烫的半边脸。
再抬起头，尹封不知何时出现在他面前。
“我……靠！”他把那个草字头硬生生扭转，“你什么时候到的？吓我一跳！”
尹封的目光落在他那红得发亮的行李箱上，随即才是魏予筝那张涨红了的脸。
“我一直都在。”
“……那你倒是喘口气啊，你是不是故意的？”魏予筝很不服气，跟在尹封身后小声蛐蛐。
那时他满心都被另外一个人占据，想当然地认为，尹封所谓的“一直都在”是指进入车站以后。
可如果是从最开始呢？
候车大厅里人那么多，魏予筝专注于和程阅告别，根本没注意到早就进站等在一旁的尹封。
*
公交车一度颠簸，令魏予筝睁开眼，发现自己的脑袋已经歪靠在尹封肩膀上许久，他瞬间起身，擦了擦嘴角并不存在的口水，甚至抓了一把头发。
人在尴尬的时候，手脚就会很忙。
“魏予筝，你每天睡得那么早，为什么还这么困？”
“呵呵因为我正在长身体呢。”魏予筝张口就来，说谎乃家常便饭，总不能直接告诉尹封，说，我怕你又偷亲我。
那未免太自恋，而且相当于自爆。
魏予筝绝不会这么做。
夜已经很深了，车窗上映出他略显模糊的面貌，以及对方落在他身上的视线。
尹封实在太少专注看一个人，也因此，一旦目不转睛注视一个人，那双漆黑的眼眸，会让人想到低温的动物，想到蛇，不带任何温度的目光宛如丝丝缠绕的黑线，一点点捆绑住他的手脚。
魏予筝想要低头确认，却发现就连脖颈也被缠裹起来。他的手指触碰到自己的喉结，车窗上映出他纤长的指节，指腹压上那道圆润的凸起，颈项白皙，没有任何的遮挡物与束缚。
他想要发出声音，声音却卡在喉咙里。
午后在餐桌前的一幕幕重新从眼前过了一遍。
——你是故意把手凑到我脸旁的吗，因为知道我会躲？因为你曾经看到过？
他没有问。
直到公交车到站，魏予筝推了推尹封肩膀，故作大咧地说：“欸，下车了，你还想让人把咱俩拉到哪儿去？”
但是程阅有一点说错了。
面对尹封，魏予筝并非不会躲。
*
回去以后，刘伏苓说两个人身上一股酒臭味，赶着让他们去洗澡。
魏予筝本来想以老规矩，石头剪刀布三把定胜负，但尹封没有配合，直接让他先去洗。
魏予筝举起的手臂僵在半空中，好一会儿，他撇开头嘟囔了一句。
尹封没听清，问他在说什么。
魏予筝又讲了一遍，“我不要你让我。”
语气有些僵，表情也很倔强，仿佛谁惹了他。
尹封说：“是吗。”
“我只是想先歇一会儿。”
魏予筝：“……”
魏予筝在心里竖中指，但还是接受了这一说法，拿了换洗的衣服先去洗澡。
他洗完很快出来了，尹封进去浴室后，他一边擦头发一边刷手机，才看到罗耀给他发来的好几条消息。
尹封出来后，魏予筝难得积极地问他：“这周六你有什么安排吗？”
尹封头发还湿得滴水，肩膀上搭了一块米色的毛巾，“做什么？”
“罗耀约咱们去看电影。”魏予筝说。
尹封歪了歪头，“还有谁？”
客厅的气氛有一瞬间的寂静。
“不可能只有我们三个男人去看电影，魏予筝，还有谁？”
魏予筝轻轻哼了一声，忽然从沙发上翻了个身，把头埋在沙发里装死。
“你就说去不去吧！”他头发已经吹干了，蓬松的一团，声音闷闷地从沙发夹层传出来。
没有得到回答，脑袋被一只手按住，就在魏予筝以为自己会窒息而死时，尹封将他拎起来，钳住下颌，抬起那张漂亮的脸。
“漂亮”是外人常常夸奖魏予筝的词语，这其中也包括云瑶。
尹封则没有具体的概念。
于他而言，魏予筝就是魏予筝。
冰凉的水珠滴落在眼皮上，魏予筝整个人一颤，生出一种自己可能要瞎的悲观情绪来。
怕他倒是不怕尹封这个人，但对方下手不知轻重，丝毫不明白人类是脆弱的，像钳住他下颌的力道，永远是这么牢固带着疼痛。
“筝儿，你这是在跟我撒娇吗？”
“……”
“回答。”
“如果我说是，你就会去吗？”魏予筝干脆破罐子破摔。
“嗯。”
“……”
自己应当是幻听了，魏予筝露出百分百茫然的表情，喃喃对方的名字，“尹封……”
“嗯？”
“求求你了，我想去。”
面子算什么呢，节操又是何物？魏予筝脸也不要了，但对自己的贞操还是十分看重的。
他分外诚恳地仰起脸，哪怕对方还没有卸下力道，依旧箍得他两边颌骨生疼，他也抬起脑袋，十分虔诚地讲，“我们就去看那部刚上映的爱情电影。”
“你想和我约会？”
尹封的嗓音低沉，语调没有起伏，但熟悉他的人还是能听出来，那里面包裹着丝丝缕缕的好奇。
魏予筝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做出一副壮士扼腕，慷慨就义的表情来。
“韩婵依和她朋友也一块回去！”
“好。”
魏予筝一时间没反应过来，下意识睁开眼，对上面前人的目光，依旧黑沉的，没有波澜。
“什、什么？你说什么？”
“可以。”尹封换了一种说法，“如果你想看，我就和你一起去看。”
第32章 我们去约会吧
【兄弟，这周六有空没？】
【韩婵依其实挺想跟尹封复合的】
【昨天你没回消息，我没敢把她叫来，怕两个人见面尴尬】
【你看看这周六有没有没空呢，要是方便，咱们碰一面呗（/呲牙笑）】
收到罗耀发来的信息时，魏予筝正举着手机，半躺在沙发上。
怪不得要自己记得看消息。
耳边是浴室里不间断的水声，魏予筝将那几条消息来回翻看几遍，最终打字道：【她想复合，不应该直接找尹封吗？】
没过几秒儿，对面显示“正在输入中”的字样。
【你也知道韩妹胆子小】
【有你在场，气氛不会太僵。】
此刻，魏予筝正躺在尹封家的沙发上，用的是尹封的沐浴露和洗发水，一会儿还要用对方的吹风机，却在帮其他人出谋划策。
他总有种良心不安的感觉。
仿佛在帮别人卖自己发小。
可，韩婵伊是尹封的初恋。
今天饭桌上也有人提起韩婵依的名字，尽管只是昵称，但周围人的反应如出一辙，都是将视线投在尹封身上。
高中的情侣能有许多对，但班花和校草的组合还是更加引人瞩目。
高三，魏予筝还在埋头苦读，尹封早就超越别人一大步，和隔壁班花谈起恋爱。
韩婵依学习成绩好，长相也乖巧，就连讲话也轻轻柔柔的，和尹封在一起时，魏予筝不止一次看到女孩在给辅导尹封功课。
离开了小镇，再没有人对尹封的家事指手画脚。升入高中后，十几岁青少年的注意力也不在这些琐事上面，他们更关注一个人的本身，就比如，外貌。
尹封的风评一下变好了，哪怕是从前认识的同学，也对他有了显著的改观，还会主动打招呼。
魏予筝一遇到这种情况便气不打一处来，不止一次跟尹封讲：“你不要和他们交朋友！”
后来这话讲的次数太多，被赵景天听到了，还问他，“你咋还干涉别人交朋友？”
魏予筝心想，你懂个屁，那些人都不是什么好人，明明在镇里上学时都很排斥尹封，还到处乱传尹封不正常！
可转念一想，哦，自己也好不到哪里去。
大家都是一样的。
只是他掩藏得很好，没有被当事人发现。
那之后魏予筝就不说了，不说了，尹封反而不再对那些跟他打招呼的人点头微笑。
可他表现的越是冷淡，反而越是受到欢迎。
抽屉里塞满了各种各样的情书，还有大着胆子当众告白的。
魏予筝那时就隐约察觉到了自己的不同，班上一众男生凑在一起讨论一本偷偷带进来的艳情杂志，赵景天自己看还不够，还要把两个人也拉进来，问他们喜欢哪一款。
魏予筝的心脏砰砰乱跳。
他不可以说哪个都不喜欢，他必须从中选一个。
于是手随意地一指，指尖却不敢碰到书面，还要大着嗓门宣布：“这个啦这个！”
他说谎时语气笃定地像真的，只有自己知道那是假的。
“那尹封呢？”
魏予筝的视线里多出一条手臂，挨着他形成一条笔直的线。
“和魏予筝一样。”
魏予筝脑袋“嗡”地一声，猛地转头看自己的竹马。赵景天凑近了看看，说：“哦你们都喜欢胸大的。”
骗人。
高三得知尹封和韩婵依交往，魏予筝脑海里自动冒出那个场景。
你这不是骗人嘛。
你和我喜欢的类型哪里一样了？
你和我的谎言都对不上号。
噢，原来你也会说谎。
那是第一次，魏予筝对尹封感到陌生，没法读懂对方的想法。自己真的了解他吗，还是至今他所了解到的对方都只是片面的？
毕竟很多事情，那些自诩正常的行为，都是魏予筝教给他的。
尹封只是学会了。
*
敲定周六出行的第二天，魏予筝就拉着尹封去理发。
两个人都有快一个月没剪头发，的确应该打理一下。尹封家楼下的发廊剪发无功无过，魏予筝特意在网上搜了一圈，找了一家价格稍高，评价较好的理发店。
到的时候有好几个人在排队，魏予筝到前台取了号码再回到等位区，位置已经坐满了。
尹封要把自己的座位让出来，魏予筝立刻抬手按着他的肩膀，将人按回去。
他说：“别。”
尹封扬起头，握上他的手腕，“为什么？”
魏予筝就知道尹封会这么问，脑子里早就想好了答案，“我又不累，不想坐。”
周围好些人，有一起结伴的女孩子也有情侣，两个颜值比平均值高很多的男生出现，难免引人注目。
和在北市不一样，回到县城，魏予筝会更加在意他人的目光。那些在酒吧夜店可以肆无忌惮做的事，宿醉的夜晚里大胆的剖白，在这里实现不了。
在这个小小的城市里，大家只想变得和周围人一样。
所以他按在对方肩膀上的手很快滑下来，伴随而来的还有一个明显的口型。
——“放手”。
尹封看着他，将握在他手腕的那只手圈得更紧，继而又重复第二遍：“为什么？”
因为周围都是人啊你这神经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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