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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接受了这层关系,退回到从前的那个位置上,于是更加不能接受对方对自己的欺瞒。
这很合理。
魏予筝心底升起莫大的愧疚,可不管他们的关系有没有越界,再给魏予筝一次选择的机会,他还是会选择不说。
“……我不想你们再见面了。要是再发生冲突怎么办,我该怎么向阿姨交代?”
他说着甚至主动抓住尹封空下的那只手,攥在手心里紧紧的,眉头也蹙得紧紧的,瞳仁里映着灯光的一点炽色,随着语气的起伏一并乱颤,“要是那时候我没有……我没有跟你说那些话就好了,我已经很后悔了。”
“我什么都没有了,我不能再……失去你了。”
*
应该就是从魏予筝上高中开始。
魏奶奶岁数大了,身上大病小病一直不断,尤其是腰椎方面有大问题。
镇上有个中医大夫,大院里的老人都爱去那里看病,后面因为坐不住,魏奶奶连最爱的打牌也舍弃了,每周都去大夫那儿做针灸理疗。
魏予筝当时在县里上学,不能每天都回去,每次放月假回来,一推开门,就能闻到那股浓重的中药味。
问老人家身体怎么样,他奶奶不想他担心,总是说还过得去,要他别操心这些,好好学习。
魏予筝高一的时候成绩不算特别好,在班里是中上游,放在年级里就不够看了。尹封好好学能考得跟他差不多,不过他是体育特长升上来的,之后要报考大学也会往那方面靠,两个人的情况不一样。
上高一的时候还没什么紧迫感,一年的时间很快从指缝里流出去。
忽然有天魏奶奶把他叫到自己身边,问他今后有什么打算,想考哪所大学,将来做什么工作。
这在魏予筝听来更像是山那边的事,他说自己还没想好,魏奶奶让他从现在开始好好想想。
魏予筝不明白,也没往心里去。
下一次再见魏奶奶,就是在县医院的病床上。
当时正上着英语课,班主任忽然推门进来说:“魏予筝你跟我出来一趟。”
魏予筝还以为是他和尹封又惹了什么事被老师发现了,绞尽脑汁想不到半点,道歉的话倒是先揣进肚子里了,一转头班主任跟他讲,你家里刚给打了电话,你奶奶住院了,你要不要……
你要不要去看看?
话没说完,魏予筝就往外面跑了,他们教室在二楼,靠窗的同学看他跑出去,一个个伸长脖子交头接耳。
英语老师在讲台上敲自己的教科书,嘭嘭两声还没来得及开口,见到尹封直接起身。
“哎,你干什么?现在还在上课呢!你给我坐下!”
魏予筝赶到的时候,魏奶奶刚做完一台小手术,人打了麻醉正躺在床上睡着。
他爸和后妈都外面和医生聊天,魏予筝走过去,他爸很不耐烦地一挥手,“去,这儿有什么你能听的,一边呆着去。”
是他后妈主动走过来,手轻轻搭靠在他肩膀上,“你放心,你奶奶这边没什么大事,打电话通知你就是怕你太担心,看你跑得满头大汗,快坐下歇歇。”
魏予筝说不出话,只呆呆望着病床。
过一会儿,他爸和医生聊完走过来,又朝他一招手,“过来,跟你说个事。”
魏予筝过去了,问奶奶情况怎么样,他爸看着他,说这个不急,“你先说说吧,你之后怎么想的,马上要高二了,我看你那点分,考上大学也是……”他爸话没说完,被旁边后妈拍了一下胳膊,话才止住。
魏予筝不明白这和奶奶的身体情况有什么关系,张了张口只能说:“我还没想好。”
他爸鼻腔里哼出一声,脸上写满“我就知道”。
“那你就好好想想吧,别说我没提醒你。”
魏予筝下午的课没去,晚上还想留下守夜,魏奶奶不答应,催他回学校上课。
见劝不动他,老人又把他的手攥在自己手心里,跟站在床尾的后妈讲,“我有话想跟我小孙子聊一聊。”
后妈脸色变了变,过后才扯出一点笑说:“瞧妈你这话说的,晗晗也是您孙子啊,都是你的宝贝孙子。”
魏奶奶点点头,已经很疲惫了,眼皮时不时就耷拉下去。
病房里没人讲话,后妈杵在原地站了十几秒,还是走出去了,把门虚虚掩上。
魏奶奶先是问魏予筝最近学习怎么样、累不累,问他在学校吃得好不好。魏予筝一一答了,奶奶轻拍他的手背,好一会儿,叹息似的问出口:“筝儿啊,你有没有想过去北市的大学?”
魏予筝怔了怔。
“我呢,跟你爸商量了一下,院里过几年肯定是要拆迁的,你爷爷不还留下一套房子吗正好就在北市……”
魏予筝耳朵嗡得一下什么都不清了,但他隐约猜到了魏奶奶的意思。
当初老爷子留下那套房,有他奶奶的一半也有他爸的一半,院里的老房子则全部是他奶奶个人财产。
“本来我是想着,今后有这笔钱你上大学还是怎么都算有个着落……但是现在呢,我这个身体情况你也看见了,可能等不了那么久。我和你爸就商量着,把北市那套房子过户给你,那笔拆迁款呢,你爸爸他们可能是想要做点什么其他生意还是再买房子,就和你没关系了。
“哎别哭,哭什么的?知道你委屈,没事的,奶奶都给你想好了,你记得我房间衣柜下面那个小橱柜不?那里面有张卡,是奶奶给你攒下来的学费,咱们努努力呢,争取考到北市去,你也不用天天见他们了好不好?
“奶奶知道你心里苦,我也托人联系过你妈妈了,她就在离这边不远的省城,答应说可以照顾你,实在不行你也有个去处是不是?
“乖咱不掉眼泪,你阿姨还在外面呢,别让她看出来,那张卡你收好了,谁也别告诉……”
魏予筝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出医院的,一出门尹封正站在大厅暗灯的那一侧等着他。
“你怎么来了?”他一开口鼻音浓重,手里掐着几块纸巾湿润地能拧出水来。
“班主任说你来这边了。”尹封一顿,看着魏予筝问,“魏奶奶还好吗?”
他不问还好,一问魏予筝眼眶又红了,摇了摇头不愿多说。
“你出来班主任没说你?”
“说了。”尹封的语气淡淡,“他说要告诉教练我逃训。”
“那你完了啊,回去一定会被狠狠罚。”
“嗯。”
走出了感应门,夜里的风冻得魏予筝一个哆嗦,一抬头看到他爸迎面走过来,手里还掐着一点明灭的火星,扔在地上,用鞋底碾了碾。
魏予筝觉得自己就是那被丢掉的烟蒂,丢掉了也还是不够,还要被碾成灰烬。
他爸走过来,他下意识拽住尹封的手臂,躲在对方的身后。
尹封什么都没问,继续往前走。
他爸见了两个人,也没多说话,只道:“你奶奶这有我们看着呢,没事别瞎跑添乱了,赶紧回学校。”
不知道是不是吸了二手烟的缘故,魏予筝有些喘不过气,有什么东西无形地勒住他。
他爸太淡定了,如果魏奶奶不说,他都不知道他们什么时候就把今后的事情商量完了。
他真的关心奶奶吗,还是巴不得奶奶现在就死掉?
如果人人都要死的话,死的人为什么不能是他爸呢?
心底歹毒的念头节节攀高,他没有意识到自己的指甲已经深深陷进别人的皮肉里,尹封也没有喊疼。
夜晚是冷的,风是冷的,弯成尖刀的月亮冷血地注视着这一切。
魏予筝忽然说:“我好恨他啊,我恨死他了,他为什么不去死呢?”
第49章 我不关心
回宿舍要坐公交车,学校离县医院有不短的一段距离,一路上,魏予筝跟尹封讲了很多他爸的坏话。
从小时候自己遭到的冷遇和暴力,再到今晚魏奶奶在病床前和他说的那番话,他全部都对尹封倾吐。
尹封是个很好的倾听者,魏予筝却不是个好的讲述者,心中积怨已久,说辞有夸大的成分。
快下车了他的嘴还不停,差点坐过站点,还是尹封提醒他,他才起身往车门外走。
走出去,被夜里冷风一吹,人忽然清醒不少,魏予筝抿住唇一声不吭了。
反倒是尹封主动碰了碰他的手臂,“魏予筝,怎么不说了?”
魏予筝别开脸,抬手揉了揉酸胀的眼睛,“没什么好说的,说再多也就那样了。”
“那说说他为什么打你?”尹封问。
那已经是半小时前的内容了,他现在才想起来提问。
魏予筝静了一瞬,“不知道,有时候是因为我说话声太大太吵了,有时候又因为我说话声太小,无论我做什么他都不满意……那都是小时候的事了。”
他说到最后有些不好意思,除了家里人知道,他没跟任何人说过他以前挨打。小时候不说,是因为不懂,觉得那不是什么光彩的事,不敢和别人讲,后来则是没有必要,因为他开始和魏奶奶一块住。
可尹封不是外人,和尹封说,尹封不会笑话他。
魏予筝满肚子的委屈和仇恨,如同幼芽深深扎根在心脏,堵塞了血液的流通。他当然是觉得憋闷,侧目看向尹封,对方眼神依旧安定,仿佛他说再多也没关系。
“……他会用皮带抽我或者扇我巴掌。”冷风里,魏予筝的眼皮随着回忆轻轻颤一下,“我记得有天他打我的脸,很疼,他看着我,忽然说了一句话,然后再也没打过我的脸。”
“他说,好厚的脸皮。”
魏予筝记这一句记了好久。
之后每个挨打的时刻他总能想起这句话,甚至有时候心底隐隐会期望着,皮带不要落在身上,换成扇巴掌就好了。
小孩子就是你给他什么,他就接过去什么。他认为那不是一句好话,哪怕挨打还是想要获得认可。
他的性格从那时候就定型了,畏畏缩缩的同时还会审时度势。魏予筝知道自己不够勇敢,哪怕他的身高一直在长,身形再不是小孩子的模样,站在他爸面前,依旧觉得自己渺小无比。
尹封的手忽然抬起贴在他脸颊上,被冷风吹得薄凉的皮肤接触到温暖的热源,仅仅一个瞬间,魏予筝的心跳得飞速,第一反应是想要避开。
可抬手触碰他的人是尹封,他硬生生忍住了,只是把眼睛睁大一圈,磕巴着问:“你、这是干嘛?”
“不厚。”尹封回答他,眼看着魏予筝的脸火速升温泛红,手指捏了捏,“这不是很薄吗?”
魏予筝胸膛猛烈起伏了几个瞬息,喉管上涌一阵酸楚,再忍不住猛地蹲下身埋头呜咽起来。
尹封跟他一起蹲下去,他顺势抓住对方的肩膀,泪水汹涌遍布在脸上,头埋在对方的手臂里,哭泣声像动物的哀鸣,“我、我讨厌死他,我恨死他了。”
晚八点刚过的夜,街道上四处是出来散步的人,两个还穿着校服的高中男生横在街边,过路的人难免多看一眼。
尹封还是老样子,脸上没什么表情,一旦有人和他对视上,便会迅速转开视线。
缘因那对漆黑如墨的眼眸,比往日里更沉地压下去,看着着实渗人。
*
回到学校以后班主任打了通电话过来,电话是尹封接的。
马上就要熄灯,魏予筝先去洗漱了,回来时尹封已经把电话挂断了,还把毛巾递给他。
魏予筝哭得眼睛核桃一样肿,时不时还会抽噎一下,为了不打扰舍友休息,他在门外站了好一会儿。
尹封出来找他,问他怎么不回去睡觉。
魏予筝说马上就回,尹封看了他几秒,就在魏予筝以为对方会留下陪自己时,他说:“那我先去睡了,明天还要早起。”
“……那你还问我干什么,直接去睡啊。”
自己正伤心呢,尹封还是这么会泼人冷水,魏予筝有些赌气地想,变得受欢迎又如何,内里不还是冷冰冰的不讨喜!
尹封点了头,没有给他多解释,第二天魏予筝睁眼时尹封已经不在自己床铺上,一问班上其他人才知道,他昨天逃课没去训练,早上四点半就起床去操场领罚了。
一整天不见尹封人影,魏予筝心生愧疚,晚自习之前还是没找到尹封。
是尹封主动出现在他面前,敲他的课桌,说:“走了。”
“走去哪里?”马上要打上课铃了,魏予筝没搞懂尹封要干什么,但还是跟着出去了。
尹封手里拿着班主任亲手写的假条,递到门卫,门卫很快就给两个人放行。
魏予筝问尹封哪里来的假条,这又是要去哪。
“医院,去看你奶奶。”
公交车上,魏予筝想到自己昨晚和尹封胡言乱语的一通,开始有些难为情,偷偷瞥了尹封两眼,看他正低头用手机,便也凑过去看。
尹封正和刘伏苓聊天,刘伏苓叮嘱他好好照顾魏予筝,魏予筝的视线定格在那行字上,人紧跟着愣住。
尹封收了手机看向他,“假条是我妈帮忙请的。”
昨晚等在医院大厅,尹封跟刘伏苓通过电话,一开始是因为尹封无缘无故逃课,后来得知是魏奶奶住院了,女人在电话那边长长一声叹息。
和经常住宿的孩子们不同,刘伏苓作为魏奶奶的邻居,很清楚老人家的身体状况。
犹豫片刻,她还是对自己儿子说:“魏奶奶的身体不好了,予筝能和她见面的机会太少,现在更是看一眼少一眼。这阵子你照顾好予筝,妈妈这边也想想办法,肯定不能说光顾着学习,他现在也学不进去……”
说完还是不放心,又跟尹封说,这句不要跟魏予筝讲。
现在公交车上,对着魏予筝那双还红肿着的眼睛,可怜巴巴的扮相,尹封想了想,还是出声:“她说你有空可以多去看看你奶奶。”
魏予筝又一抿唇,情绪明显低落下去,乖乖地点头,眼睫又垂下去。不知是不是昨晚哭多了,一簇簇黏连着,仿佛还沾着湿润的泪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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