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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哗啦——”一声脆响,那串价值不菲的碧玺手串被她狠狠掼在地上,珠子四散迸溅,滚落一地。
“贱人!真是个下作胚子的贱人!”张贵妃胸口剧烈起伏,保养得宜的脸上因极致的妒恨而扭曲,指甲深深掐进掌心,“一个阉奴!竟敢……竟敢如此狐媚惑主!穿常服?伴驾夜读?陛下竟纵他到如此地步!他算个什么东西!”
她越想越气,越想越心惊。陛下这般作为,哪里是对待一个奴才?分明是……分明是将其视作了私宠禁脔!这简直荒唐!有辱圣德!更让她无法忍受的是,陛下近日分明冷落了后宫,却原来是将所有心思都耗在了那个不男不女的贱婢身上!
“不行……绝不能就这么算了!”张贵妃猛地坐起身,眼中闪过狠厉的光芒。陛下那里如今是说不通了,且明显偏袒那贱奴。但这后宫之中,总还有人能压得住皇帝,总还有礼法宫规!
她深吸几口气,强压下翻腾的怒火,唤来心腹宫女:“给本宫更衣,梳一个端庄些的发髻。备辇,去慈宁宫给太后娘娘请安。”
慈宁宫的“闲话”
慈宁宫内,太后正拿着金剪,慢条斯理地修剪一盆珍品兰草的枯叶。听闻张贵妃求见,她略抬了抬眼,淡淡道:“让她进来吧。”
张贵妃今日特意打扮得素雅端庄,一进殿便恭恭敬敬地行了大礼,言语间满是关切:“臣妾给太后娘娘请安。多日不见,太后娘娘凤体安康,臣妾就放心了。”
太后放下金剪,接过宫女递上的热帕子擦了擦手,语气平淡:“起来吧。今日怎么得空过来?”
张贵妃起身,在一旁的绣墩上小心坐下,脸上堆起恰到好处的忧色:“臣妾近来心中总有些不安,思来想去,唯有来向太后娘娘讨个主意,才觉稳妥。”
“哦?何事能让你这般不安?”太后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
张贵妃叹了口气,眉头微蹙,仿佛难以启齿:“臣妾……臣妾听闻,陛下近来似乎格外宠信崇政殿的一个小太监,名唤宋昭的。这本是陛下跟前的事,臣妾不该多嘴,只是……只是这恩宠,似乎有些逾矩了。”
太后拨弄茶盖的手微微一顿,抬眼看了她一下:“逾矩?如何逾矩法?皇帝看重哪个内侍,多赏些东西,也是常有事。”
“若只是赏赐便也罢了,”张贵妃忙道,声音压得更低,带着几分神秘与担忧,“臣妾听闻,陛下竟特许那太监不必穿着宫制服饰,日常皆着士子常服相伴左右,同处一殿,形影不离,甚至……甚至夜深仍留于殿内‘伴读’……这、这于礼制不合还是小事,只怕时日久了,外间会有闲言碎语,损及陛下圣誉啊!”
太后闻言,眉头渐渐锁紧。她自然知道皇帝对那个叫宋昭的小太监有些不同,却没想到竟到了这般地步。不穿太监衣服,常伴左右,夜宿殿内……这确实超出了寻常主仆的界限。
张贵妃觑着太后的脸色,继续添火:“臣妾还听闻,因着陛下这般宠幸,那宋昭在御前也渐渐失了分寸,言语间偶有轻慢……陛下仁厚,纵容了些,但长此以往,只怕奴大欺主,坏了宫规体统还是小事,若带累了陛下清名,或是……或是因专宠此一人,而更疏远了后宫,以致皇嗣凋零,那才是动摇国本的大事啊!臣妾人微言轻,不敢妄言,只是心中实在忧虑,才不得不来禀明太后娘娘。”
她句句不提嫉妒,字字关乎礼法、圣誉与皇嗣,精准地戳中了太后最在意的地方。
太后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皇帝子嗣不丰,后宫雨露不均,本就是她的一块心病。如今竟听闻皇帝为一个太监如此破格,甚至可能因此更冷落妃嫔,这还了得?这已非简单的帝王私好,而是关乎后宫平衡、皇室体统乃至国本的大事了!
“竟有此事?”太后放下茶盏,声音里已带了冷意,“皇帝如今是越发放纵了!竟被一个奴才蛊惑至此!”
张贵妃心中暗喜,面上却愈发恭谨忧惧:“臣妾所言,句句属实,太后娘娘明察。臣妾并非容不下一个奴才,实在是为陛下声望着想,为我大胤江山社稷担忧啊!还请太后娘娘规劝陛下一二,以正视听。”
太后沉默片刻,目光锐利地扫过张贵妃:“哀家知道了。你且先回去,此事哀家自有主张。”
“是,臣妾告退。”张贵妃目的达到,心满意足地行礼退下。转身离去时,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冷笑。宋昭,看你这次还能得意多久!
慈宁宫内,太后独自坐了片刻,面色凝重。她缓缓捻动着佛珠,眼中闪过一丝决断。皇帝这般行径,确实不能再放任下去了。那个叫宋昭的太监,无论如何,不能再留在他身边这般蛊惑君心了。
慈宁宫内,檀香袅袅,却驱不散太后眉宇间越聚越沉的阴云。老嬷嬷云福垂手侍立一旁,已将打探来的消息细细禀明。
“回太后娘娘的话,”云嬷嬷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清晰,“那宋昭,原是贫家子,幼时净身入宫,曾在茶房当差,因一手好茶艺和……和一副好相貌,被冯保看中,提拔至御前。陛下见他颇具灵性,便留在身边亲自教导,后面不知怎地,就……”她顿了顿,措辞谨慎,“就愈发离不开了。听闻陛下为他,曾重罚过张贵妃,近日更是……赏赐逾越,同食同寝,几无避忌。宫中已有不少风言风语,只是无人敢在陛下面前提及罢了。”
太后越听,脸色越是难看,手中捻动的佛珠速度越来越快,最终“啪”地一声按在案上:“荒唐!真是荒唐!一个阉人,竟将皇帝迷惑至此!成何体统!哀家倒要亲眼看看,这是个什么祸水!”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怒火,冷声道:“云福,去崇政殿传话,就说哀家今日忽然想尝尝他宋昭泡的茶,让他即刻过来伺候。”
消息传到崇政殿时,傅御宸正批着奏折,宋昭一如既往地静立一旁磨墨。听闻太后指名要宋昭去泡茶,傅御宸笔下未停,只懒懒抬眸瞥了宋昭一眼,见他瞬间绷紧的侧脸和眼底掠过的惊惶,反而觉得有趣。
“怕什么?”他轻笑一声,语气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逗弄,“太后又不会吃了你。不过是泡杯茶而已,你手艺好,合该让太后也尝尝。”他放下朱笔,好整以暇地看着宋昭瞬间苍白的脸,“丑媳妇总要见公婆的,朕的人,早晚都得过太后这一关。”
“陛下……”宋昭声音微颤,跪伏下去,“奴才……奴才惶恐……”他怕的不是泡茶,而是太后那探究的、必然带着审视与轻蔑的目光,更是怕自己稍有行差踏错,会引来滔天祸事,甚至牵连……他不敢想。
傅御宸起身,走到他面前,弯腰用指尖抬起他的下巴,迫使他看着自己:“抬起头来。记住,你是朕的人,无需看任何人脸色。太后问什么,如实答便是,有朕在,无人敢动你分毫。”他话虽如此,眼底却带着一丝玩味,仿佛期待看到宋昭在太后面前会是如何的惊慌失措,又如何需要依赖自己。
宋昭被迫望着帝王深邃却带着戏谑的眼眸,心中一片冰凉。
第32章 江亭怨
宋昭跟着云嬷嬷踏入气氛凝重的寿宁殿。太后端坐上位,面色沉静,目光却如冷电般在他身上扫过,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与厌恶。
宋昭依礼跪拜,动作标准却僵硬。
“起来吧,”太后声音平淡,“听闻你茶艺不错,给哀家沏一盏来。”
“是。”宋昭低声应道,起身至茶案前,取水、碾茶、注汤……动作依旧行云流水,姿态甚至比平日更显恭谨柔顺,只有那微微颤抖的指尖泄露了他内心的惊涛骇浪。
太后静静看着,并未立刻发难。待宋昭将一盏澄碧清透、香气氤氲的茶汤恭敬奉上时,她才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无形的压力:“你便是宋昭?皇帝跟前很得脸的那个?”
宋昭手一抖,茶盏险些倾覆,他慌忙稳住,垂首道:“奴才不敢,只是尽心伺候陛下。”
“尽心?”太后冷笑一声,“哀家看你倒是很会‘尽心’!一个太监,穿着非制常服,日夜宿于君王之侧,引得皇帝专宠你一人,冷落六宫,荒废政务!你这般蛊惑君心,究竟是何居心?!”
字字句句,如同钢针,狠狠扎进宋昭早已千疮百孔的心上。积压了数月的屈辱、恐惧、绝望在这一刻轰然决堤!
他猛地抬起头,脸色惨白如纸,泪水瞬间夺眶而出,不再是往日那种无声的、麻木的流泪,而是带着彻底的崩溃与绝望!他“扑通”一声重重跪倒在地,竟不顾一切地嘶声哭喊出来,声音破碎不堪:
“太后娘娘明鉴!奴才……奴才从未想过蛊惑君心!奴才……奴才亦是身不由己啊!”
他仿佛豁出去了,要将所有的痛苦和盘托出:“陛下……陛下他……”他哽咽着,浑身剧烈颤抖,几乎语不成句,“陛下将奴才禁锢身边,不准奴才离去……那些赏赐,那些衣物,非奴才所愿!奴才……奴才日夜惶恐,生不如死!陛下他……他……”那些难以启齿的强制与折辱,他无法具体言说,但那悲恸欲绝的神情和难以掩饰的恐惧与羞耻,已说明了一切。
“奴才自知卑贱,污了圣目!奴才不敢求活,只求太后娘娘开恩!赐奴才一死!或让奴才远远离开,永世不出现在陛下眼前!求太后娘娘成全!奴才愿以死谢罪!只求……只求陛下能回归正途,莫再……莫再因奴才这等卑贱之人,损及圣德!”
他哭得撕心裂肺,额头重重磕在冰冷坚硬的金砖上,发出沉闷的响声,很快额角便一片青红。那是一种全然不顾后果的宣泄,是濒死之人最后的哀鸣,凄厉而真实,再也作不得伪。
太后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彻底崩溃的控诉惊呆了。她信佛多年,心底终究存着一丝慈悲。她预想了种种情况,或狡辩,或沉默,或求饶,却万万没想到看到的竟是这般惨烈的场景!这太监并非如她所想那般狐媚惑主,反而像是承受了巨大的痛苦与屈辱,甚至不惜求死以求解脱!
再看他那副悲痛欲绝、恐惧深入骨髓的模样,太后心中的愤怒渐渐被惊愕与一丝不忍取代。她信佛,见不得这般惨状。若真如他所言,皇帝竟是用了强……那这事情的性质便截然不同了。这已非简单的奴才对主子的蛊惑,而是……
太后沉默良久,看着伏地痛哭、浑身颤抖如同秋风落叶般的宋昭,终于长长叹了口气,眼中厉色渐消,化为复杂的情绪。她缓缓拨动了一下佛珠。
“罢了……你起来吧。”她的声音缓和了许多,“哀家……知道了。”
宋昭依旧伏地痛哭,仿佛已听不见外界声音。
太后对云嬷嬷使了个眼色,云嬷嬷上前欲扶起宋昭。太后看着那单薄颤抖的身影,沉吟片刻,心中已有了决断。她不能眼睁睁看着皇帝行差踏错,更不能容忍皇室出现这等丑闻。这个宋昭,必须送走,但……或许不必取其性命。
“云福,”太后低声吩咐,“先带他下去,安置在偏殿歇息,让他冷静冷静。”
待宋昭被搀扶下去后,太后独坐殿中,面色凝重。她需要好好想想,该如何处理这件事,才能既全了皇帝的颜面,不至于激起他强烈的逆反之心,又能将那个“祸水”远远送走,彻底绝了后患,同时……也给这可怜人一条勉强能走的活路。
寿宁殿内,午膳时分。紫檀木嵌螺钿的圆桌上,并未摆满奢华炫目的珍馐,而是依着太后平日俭淡的口味,布了几样精致素雅的菜肴:一盅炖得清澈见底、却鲜香扑鼻的火腿鲜笋汤,一碟嫩黄诱人、点缀着火腿末的虾籽豆腐,一盘清炒的白芦笋尖,并几样时令野菜,如马兰头拌香干、荠菜春卷,主食是一小钵碧莹莹的莼菜银鱼羹并几样小巧的荷花酥、定胜糕等点心。菜式虽不繁复,却样样透着用心与时令的鲜灵劲儿。
太后坐在主位,傅御宸坐在下首,母子二人对坐用膳。殿内一时只闻杯箸轻碰的细微声响,气氛看似母慈子孝,实则暗流涌动。太后时不时为皇帝布菜,语气温和:“皇帝尝尝这笋,是今早庄子上快马送来的,极是鲜嫩。”傅御宸也依礼回应,偶尔品评一句“母后小厨房的手艺越发精进了”,只是那笑意并未抵达眼底,眉宇间凝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不耐与戒备。
膳毕,宫人撤去残席,奉上清口的桂花酸梅汤。太后慢悠悠地呷了一口,仿佛不经意般提起:“哀家年纪大了,近来总觉得心神不宁,夜间难以安枕。倒是昨日尝了皇帝跟前那个叫宋昭的小太监沏的茶,入口平和,回味甘醇,饮后竟觉得心绪宁静了不少。”
傅御宸执杯的手微微一顿,抬眼看向太后,目光微沉,并未接话。
太后仿若未觉,继续含笑说道,语气却带上了不容拒绝的意味:“哀家身边正缺一个这样心思静、手艺好的孩子伺候茶水。皇帝不如就将他给了哀家,也好让哀家享享清福,如何?”
殿内空气瞬间凝滞。
傅御宸放下杯盏,发出清脆的一声“叮”。他脸上那点残存的、敷衍的温和瞬间褪得干干净净,取而代之的是帝王的冷硬与锐利:“母后说笑了。宋昭是御前的人,伺候儿子笔墨起居惯了,恐笨手笨脚,反扰了母后清净。”
太后脸上的笑容也淡了下去:“一个太监罢了,调教些时日便是了。皇帝如今大了,连一个伺候茶水的奴才也舍不得给哀家了?”
“并非舍不得,”傅御宸声音冷了下去,语气斩钉截铁,“只是他不行。母后若缺人伺候,内务府有得是伶俐的太监宫女,儿子这就让他们挑最好的送来。”
太后见他如此坚决,心中那股被忤逆的不快与对宋昭的恶感交织攀升,声音也拔高了些,带上了属于太后的威仪:“皇帝!莫非在你眼中,哀家还比不上一个太监重要?不过是讨要个奴才,你便这般推三阻四!难道哀家如今连跟你讨个人的脸面都没有了?!”
傅御宸胸腔微微起伏,积压多年的怨愤在这一刻被彻底点燃。他猛地抬眼,直视太后,目光冰寒刺骨,嘴角勾起一抹极其讽刺的冷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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