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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后说到这里,语气带上了真实的哽咽和怨愤,她用手帕按了按并干燥的眼角,“但是你的话,他或许能听进去一二。你……你能不能看在哀家年迈,看在我们母子情分,看在这皇室血脉不容轻易断绝的份上,在陛下面前,为贤王说几句好话?
不需要你多做些什么,只是……只是吹吹枕边风,劝陛下收回成命,哪怕只是留他一条性命,废为庶人,圈禁终生也好啊!这对你来说,不过是……不过是举手之劳的事情……”
她将“枕边风”三个字咬得格外清晰,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既是点拨也是羞辱的意味。她紧紧盯着宋昭,期盼能从他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上,看到一丝松动,一丝犹豫。
宋昭静静地听着,从太后开始压低声音,到她那番情真意切又隐含交易意味的恳求说完,他始终保持着那个姿势,连眼神都没有丝毫波动。
直到太后话音落下,暖阁内只剩下她略显急促的呼吸声,他才缓缓地、极其缓慢地,端起了自己面前那盏一直未动的、此刻已微凉的热茶。
他垂眸,看着茶汤中沉浮的几片茶叶,然后,凑到唇边,轻轻啜了一口。
温凉的液体滑过喉咙,带来一丝淡淡的苦涩。他放下茶盏,白玉般的指尖在微凉的瓷壁上停留了一瞬,然后抬起眼,看向一脸期盼、甚至带着一丝孤注一掷的疯狂的太后,清晰而平静地吐出了三个字:
“办不了。”
这三个字,如同三颗冰雹,砸在太后紧绷的神经上。
太后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沉了下来,先是难以置信的愕然,随即是被人忤逆的震怒。
她像是没听清,又像是怀疑自己的耳朵,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尖锐的破音:“你……你说什么?!” 她霍然起身,宽大的衣袖带翻了方才放下的茶盏,残茶泼洒在昂贵的波斯地毯上,洇开一团深色的污渍。
宋昭在她凌厉的逼视下,并未露出惧色,他甚至也缓缓站起了身。
那件华丽的梅花披风随着他的动作如水银般滑落垂顺,更衬得他身姿挺拔,带着一种与这暖阁奢华格格不入的清冷气质。
他迎着她骤然变得凶狠的目光,语气依旧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决,一字一顿地重复:
“太后娘娘,奴才说,办——不——了。”
“你!” 太后猛地向前一步,保养得宜的手指几乎要戳到宋昭的鼻尖,因极致的愤怒而浑身发抖,那层伪装的慈和彻底剥落,露出了内里养尊处优多年积攒下的刻薄与专横
“宋昭!你放肆!你别给脸不要脸!哀家好言相劝,是给你台阶下!你竟敢如此不识抬举!你以为你是个什么东西?!不过是个靠着颜色、靠着下作手段魅惑君上的玩意儿!真当自己飞上枝头变凤凰了?!没有皇帝宠着你,你什么都不是!连给哀家提鞋都不配!”
第107章 桂枝香
污言秽语如同毒液般喷射而出,太后面容扭曲,哪里还有半分平日的雍容华贵。
宋昭并没有被她的话激怒,他甚至在她歇斯底里的斥骂中,微微勾了一下唇角,那笑容极淡,极冷,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悲悯与嘲讽。
他等太后骂得气息稍顿,才不疾不徐地开口,声音依旧平稳,却像一把冰冷的解剖刀,精准地剖开这虚伪对话的核心:
“太后娘娘,”他打断了她即将继续的谩骂,目光清亮如雪地寒星
“自奴才过来,您先是‘关心’了奴才身子好不好,”他在“关心”二字上加了微妙的重音,“接着,便迫不及待地,提了叛贼傅怀琚。”
“放肆!”太后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尖声厉喝,声音因愤怒而变形,“谁准你直呼贤王名讳?!那是先帝亲封的贤王!是你的主子!”
宋昭并不理会她那色厉内荏的斥责,仿佛她只是空气里一道无关紧要的噪音。
他只是继续用那种平静到近乎残忍的语调,清晰地陈述着事实,每一个字都像重锤,敲打在太后心上:
“可是,您问了奴才,问了那个犯上作乱的叛贼,却从始至终,未曾问过一句,”他顿了顿,目光如炬,紧紧锁住太后闪烁的眼神,“陛下,是否安好。”
太后被他这突如其来的一问,噎得瞬间失声,脸上愤怒的潮红褪去,闪过一丝猝不及防的狼狈和……心虚。
宋昭的目光似乎因这句话而飘远了一瞬,暖阁窗外呼啸的风雪声,仿佛化为了崇政殿内压抑的咳嗽声。
他想到了那个男人,那个在外人面前冷酷强势、说一不二的帝王,明明自己感染了风寒,连日低烧咳嗽,政务之余脸色都是倦怠的
却还在今早起身时,细心地将这件披风裹在他身上,笨拙地系着带子,低沉沙哑地叮嘱:“外面雪大,穿暖和些。” 那时,他眉眼间的疲惫几乎无法掩饰,却还是将所有的注意力都放在了自己身上。
想到这里,宋昭那总是笼罩着轻愁的眉眼,不自觉地柔和了几分,虽然那柔和如同冰雪初融,转瞬即逝,但足够被紧紧盯着他的太后捕捉到。
那瞬间的柔和,比任何言语都更具杀伤力,它赤裸裸地彰显着那个男人在眼前这个青年心中的分量。
宋昭收回飘远的思绪,重新看向脸色变幻不定、嘴唇哆嗦着的太后,眼神里只剩下清晰的疏离与一丝毫不掩饰的讥诮。
“陛下自那日与您争吵之后,心气郁结,加之年末政务繁重,连日操劳,这几日便病着了。”
他的声音依旧平淡,却像细密的针,一下下扎在太后的耳膜上,“夜里咳嗽得厉害,睡不安稳,汤药进了几次,效果甚微。太医说是郁结于心,劳碌过度所致。”
他微微前倾了身子,那双清冷的眸子直视着太后,语气带着一种致命的“提醒”:“您是他的母后,是这天下最尊贵的女人,是陛下在这世上最亲的血脉至亲之一。
可您,关心过一句吗?哪怕只是遣人来问一句,‘皇帝身子可好些了?’”
太后的脸色彻底变得惨白,她踉跄着后退了一步,跌坐回椅子里,仿佛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气。
宋昭的话,像一面镜子,毫不留情地照出了她内心深处的偏颇与自私。她确实没有问过。
她的全部心神,都被那个即将问斩的小儿子占据了,那个高高在上、冷酷无情的大儿子,他的病痛,他的安危,似乎……并不在她的首要考虑之内。
宋昭看着她失魂落魄的样子,心中并无多少快意,只有一片冰凉的悲哀。
他缓缓站直身体,整理了一下并无褶皱的衣袍和那件象征着无尽宠溺与束缚的梅花披风。披风上银线绣制的寒梅,在炭火的光晕下,泛着冷冽的光泽。
“傅怀琚,勾结西狄,策划陇西暴动,致使边境不宁,烽烟四起。”
宋昭的声音不高,却字字千钧,敲打在寂静的暖阁中,“多少将士因为他的一己私欲,血染黄沙,埋骨他乡?他们也是别人的儿子,别人的丈夫,别人的父亲!凉州城内,多少无辜百姓因为他挑起的战乱,家破人亡,流离失所?他们的冤屈,又该向谁去诉?”
他的语气渐渐带上了一丝难以抑制的激愤,虽然依旧克制,却足以撼动人心:“若非陛下洪福齐天,麾下将士用命抵挡,当日凉州城破,毒箭穿心,只怕也早已……”
他顿了顿,没有说出那个不吉利的字眼,但那双骤然收紧、指节泛白的手,泄露了他内心深处曾有的恐惧与后怕。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目光重新变得清明而坚定,直直地看向瘫坐在椅中、面无人色的太后:
“您让奴才去劝陛下,饶过这样一个祸国殃民、罪孽深重的叛贼之首?”
他轻轻摇头,动作缓慢,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
“奴才,做不到。”
“这既对不起那些为国捐躯、战死沙场的将士英魂,对不起那些因战火而罹难、无辜枉死的黎民百姓,”
他的声音在这里停顿了一下,然后加重了语气,带着一种近乎宣誓般的郑重,“更对不起当时身中剧毒、命悬一线,却仍要拖着病体稳定军心、守护疆土的——陛下!”
最后两个字,他咬得极重,如同最终审判的落槌。
说完这些,他不再看太后那灰败绝望的脸色,对着那位仿佛一瞬间老了十岁的尊贵女人,微微躬身,行了一个无可指摘、却冰冷彻骨的告退礼:
“若太后娘娘没有其他吩咐,奴才便告退了。”
他直起身,目光平静地掠过窗外依旧纷扬的大雪,语气疏淡地补上了最后一句,如同最终一击:
“陛下那边,还需人伺候汤药,奴才……不敢耽搁。”
话音落下,他不再有丝毫停留,转身,迈着平稳而坚定的步子,踏出了这暖意融融却充满了算计、哀求与绝望的慈宁宫暖阁。
那件绣着傲雪寒梅的披风,在门口带起一阵夹杂着雪沫的、凛冽的寒风,仿佛是他无声的、最坚决的表态,也将太后最后一丝渺茫的希望,彻底冻结在了这个寒冷的冬日。
厚重的门帘在他身后落下,隔绝了内外两个世界。
太后独自瘫坐在华丽的椅中,望着地毯上那团茶渍,望着空荡荡的门口,耳边似乎还回响着宋昭那清冷而决绝的话语。
殿外风雪呜咽的声音,此刻听来,竟像是为她那个即将走向刑场的幼子,奏响的最后一曲挽歌。而她,什么也做不了。
第108章 凤衔杯
夜色深沉,北风卷着鹅毛大雪,将整座皇宫笼罩在一片白茫茫的寂静之中。
崇政殿后殿却灯火通明,暖意驱散了门窗缝隙里试图侵入的严寒。
傅御宸负手立于窗前,看似在观赏窗外被宫灯映照得纷扬飞舞的雪片,实则紧绷的下颌线和微微蜷缩在袖中的手指,泄露了他内心的焦灼与等待。
殿内炭火烧得极旺,金丝炭偶尔爆开一丝细微的噼啪声,衬得殿内愈发安静。
一个时辰前,暗卫如同鬼魅般悄无声息地出现在殿内,将慈宁宫中发生的一切,包括太后的每一句诱哄、威胁、辱骂,以及宋昭那平静却字字千钧的回应,都原封不动地、毫无感情地复述了出来。
当暗卫说到太后指责宋昭“不过是个玩意儿”时,傅御宸袖中的拳头骤然握紧,骨节发出轻微的脆响,眼中戾气一闪而过。
而当暗卫清晰地复述出宋昭那句“您让奴才去劝陛下,饶过这样一个祸国殃民、罪孽深重的叛贼之首?奴才,做不到。这既对不起那些为国捐躯、枉死沙场的将士英魂,对不起那些因战火而罹难、无辜枉死的黎民百姓,更对不起当时身中剧毒、命悬一线,却仍要拖着病体稳定军心、守护疆土的——陛下!”时,傅御宸整个人如同被定住了一般。
他猛地转过身,盯着跪在地上的暗卫,声音带着一种难以置信的沙哑:“他……他真是这么说的?一字不差?”
“回陛下,一字不差。”暗卫的声音平板无波。
傅御宸挥退了暗卫,独自一人站在空旷的殿内,脑海中反复回响着宋昭的那些话。
那些话语,像一道道暖流,又像一把把重锤,冲击着他冷硬已久的心房。
他一直以为,宋昭对他,只剩下恐惧、怨恨和被迫的顺从。他以为,自己需要耗费漫长的一生去弥补,去祈求,或许才能换来他一丝半点的原谅。
可他从未想过,在他看不到的地方,在他被自己的生母步步紧逼、甚至因心寒而病倒的时候,这个被他伤害至深、囚禁于此的人,会如此坚定地、清晰地站在他这一边,用那样冷静而有力的言辞,回护着他,认同着他,甚至……心疼着他?
那句“陛下自那日与您争吵后,心气郁结,加之年末政务繁重,连日操劳,这几日便病着了……夜里咳嗽得厉害……”反复在他耳边盘旋。
昭昭注意到了,他注意到了自己的病,自己的疲惫……他不是全然无动于衷的!
一种巨大的、几乎要将他淹没的狂喜和酸楚,如同海啸般席卷而来。
他像个在沙漠中跋涉了太久、濒临绝望的旅人,终于看到了绿洲的影子,那份激动与不敢置信,让他浑身都有些发颤。
他的昭昭,心里是有他的!
这个认知,像一道强光,瞬间照亮了他内心所有的阴霾和不确定。
他迫不及待地想要见到他,想要确认这不是梦境,想要紧紧抱住那个给了他如此巨大惊喜和慰藉的人。
于是,他像个毛头小子一样,焦躁地在殿内踱步,一次又一次地看向殿门的方向,听着外面风雪呼啸的声音,既担心雪天路滑他摔着,又期盼着那扇门快点被推开。
当殿外终于传来熟悉的、细微的脚步声,以及宫人请安和开门的声音时,傅御宸几乎是屏住了呼吸。
殿门被推开,一股凛冽的寒气裹挟着雪花涌入。宋昭的身影出现在门口,他披着那件华丽的梅花绣银狐皮披风,帽檐和肩头都落了一层薄薄的雪,脸颊和鼻尖被冻得微微泛红,长睫上甚至沾着几颗未化的雪晶,在殿内明亮的灯火下,闪烁着细碎的光芒。
他正低头,解着披风的系带,动作不疾不徐。
傅御宸再也按捺不住内心汹涌的情绪,他几乎是冲了过去,在宋昭还没来得及完全脱下披风时,便猛地张开双臂,将那个带着一身寒气的身影,紧紧地、用力地拥入了怀中!
他的声音是前所未有的激动,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怀抱收得极紧,仿佛要将怀中的人揉进自己的骨血里,融为一体,再也不分开。
宋昭被他这突如其来的、激烈的拥抱弄得彻底怔住了。他解披风的动作僵在半空,身体下意识地僵硬起来,熟悉的恐惧感似乎又要升起。
傅御宸的拥抱太用力,勒得他有些喘不过气,那剧烈的心跳声隔着厚厚的衣物,一下下撞击着他的耳膜,彰显着拥抱之人极不平静的内心。
“我……我很高兴……”傅御宸将脸深深埋在他的颈窝,贪婪地呼吸着他身上混合着冰雪清冽和淡淡药香的气息,声音闷闷的,带着颤抖,“真的很高兴……谢谢你,昭昭……”
他说不下去了。
谢谢你愿意维护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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