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或许当时的少年难免有失望落寞之意,但岁月太长,修行路上有太多的事情发生,昔年之落寞对于后来的岁渡来说,不过就是修行路上不太圆满的小事而已。
从人间寺庙捡回来的弃婴被带进修行界的第一仙门已是救命之恩,哪能再要求更多。
更何况,因着祖师素来偏爱小弟子且爱屋及乌的缘故,在一众徒孙中也颇为偏疼他这个挂名的徒孙。
便是而今想来,纵然天生冷情如他,祖师曾经给予他的也足以算得上是数十年修道生涯中感受到的为数不多的温暖。
试炼大会之后没多久他随虚丹宫宫主外出寻药,最终在靖川城外遇宁樱语。在外漂泊多年,直至入化神境,才再次回到桐云山。
而彼时沧海桑田,大陆烽烟四起,仙门百家多避世不出以求自保。桐云山作为修行界第一宗门备受关注,高台的仙人本可以置之不理,却为了一诺下了凡尘,沾了尘埃,再也没能回去。
那时,他便有疑问,仙人既有诺必守,那昔日又为何背诺?
难道只因与小小孩童之诺太过渺小,与天下众生相比实在不值一提。
而多年后他们生平第一次正式会面,这位仙人茫然了许久,最终问出一句“你是……?”
行叭,这位仙人估计要么是真记不得他,要不就是脸盲症!
…………
他懒散收回思绪,趁着仙人收拾余下的纸妖,不动声色地将之前探入湖下的左手收回。右手则迅速撑开红夭伞,朱红色的伞沿在轻微却急速的转动中划出一道道锋利的光芒。
颜子瑜没去管右肩的伤口,随着再一次将纸妖斩于伞下,右肩的鲜血已将伤口周围的衣服洇出一道深色的痕迹。
解决完剩余寥寥几个纸妖,打完收伞,他方从容撕了衣角的一块布料,权当作纱布用来止血。
恰好处理完远处剩余纸妖的仙人返回,径直向湖边走去。
虽然知道以这位仙人素来沉默寡言的性子,九成九不会搭理他,甚至于连他是谁都认不得,但按照普通弟子此刻的反应,颜子瑜还是微微欠身,“晚辈见过苏仙尊,多谢仙尊出手相助。”
好了,形式走完了,此时这位仙人应该目不斜视地走过。
毕竟,按照他对这位仙人的了解,大概压根不记得他曾经有个名义上的弟子,更别提记得他长什么样。
他微垂着头行礼,由于实在无法表演出对而今修行界第一人的崇敬和向往之情,只能垂头表现出一个怂哒哒的普通弟子礼敬行为,心中默数一、二、三……
直至耐心数到十息之后,颜子瑜猜测这位仙人大概早已走远,从容抬头,然后猝不及防地——收到了仙人的对视。
颜子瑜:“哈、啊???”
这位仙人记得他,这可真是前世没有的待遇!
话题过于难找,他一时之间不知该说些什么。
难道说这位仙尊你终于在某个无意识间看到了今年的入门考核榜单,想起了你多年之前带进来的用于敷衍祖师师命的小婴孩吗。
还是要尴尬地简单招呼,今天天气不错——如果没有又下冰箭又下灵火的话。
所幸没让他尴尬太久,这位一直如同高山皎月可望不可及但更多时候沉默如月的仙人居然破天荒地率先开了口,虽然是:“你是千秋宫的弟子?”
颜子瑜怔了下,顺着仙人的视线目光下移,那是斯文狐狸的红夭伞。
行叭,本以为你是认出了徒弟,没想到你是作为师弟——认出了师兄的伞。
红夭伞虽然日常被斯文狐狸用来压箱底——才让他外借得这么顺利,但终究也是百器榜上有名的法宝,其主人是文斯真人斯哲彦也早就算是公开的消息。
颜子瑜一时不知该怎么回答,该解释一下还是直接默认了,毕竟以这位仙人的性格,大概率并不会去核实他是哪个峰的弟子,日后估摸着也甚少见面。
可幸的是,仙人压根没等他回答,在他愣神之际,一道温和而纯正的灵力已注入了他体内。颜子瑜后知后觉伸出手,手上那道青黑色的线已经逐渐变淡了下去。
这就是师弟对于师兄门下弟子的特殊福利?
颜子瑜一时之间不知该说些什么,这对糟心师兄弟之间的关系剪不断理还乱。
斯文狐狸与这位之间关系据说在做同峰师兄弟时就一直不大和谐,但是互相对于下面的弟子还算照顾。
譬如,在这位仙人常年闭关的时候,斯文狐狸是唯一一个把他这个才几岁的幼童拎回去的,虽然是带着恶趣味看热闹的想法。而今,这位误以为他是千秋宫的弟子而颇为照顾。
但若是这两位真正会面了,那是连一句话的客套话都没有的,主打一个见面相逢应不识。
……
云端之上
玄衣的攸宁真人慢悠悠地道:“倒是好运的小子,不过就算苏仙尊出手,一时片刻之间,此术应该也只能缓解而无法根治吧。”
明轩真人似乎想起什么,“这倒是颇有昔日缠心殿蛊术的特性,前期效果轻微难以察觉,可一旦沾上便如附骨之疽极难根除,后期发现之际已为时晚已。”
北堂仙子的目光穿过下方的云雾,落在青葱年少的少年身上,还是带着一丝希冀,“这木签上的咒术来源于湖底阵法,它的效力远不如昔日的缠心蛊。听闻明轩真人对此研究多年,想必有所收获吧。”
听闻此,明轩真人瞬间苦了脸,缠心蛊啊,那可真是他研究炼丹生涯的一处难解之题,所幸近两三年来还是略有进展,但想彻底破解怎么看都像是遥遥无期。
一旁的桐云山掌门真人对三人言谈不置可否,他的视线很稳定,始终落于那片湖面之下,阵眼之处。
依旧是他打断三人言谈,“快开始了。”
也是最终的结束。
天色骤然暗下,云端上的四人再不能看清下方发生了什么。
只依稀听着下方传来凄厉的哭嚎,那是成百上千法宝之灵即将湮灭的征兆。
紧接着,有佛家超度净化的诵经声温和响起。
法器自诞生之日起,经过漫长岁月,方能诞生法宝之灵。
它们生来纯粹,灵气也再纯粹不过。
一朝被缚,本源被迫献祭于湖底,也注定了陨落湮灭的命运。
那凄厉的哭嚎,更像是在哀痛器灵本身命运的不幸。
第14章 有光明落于人间
法宝之灵诞生何等不易,多是集天地之精华而生。
一朝无数器灵陨落,哭嚎声声,仿佛天地同悲。
“太迟了,湖底的东西既已初步成型,这些献祭的法宝大多就已经无用了。后续山庄里的这些法宝是彻底报废,还是残存灵智碎片,就看它们各自的造化了。”
文城洲在远处看着山庄片刻,最终按了按眉心,转移了视线。
哪怕明知这是注定的结局,仍旧不忍再观。
他看了看身边正闭眼诵经超度的年轻佛子,灵力的透支使得眉心红印越发鲜艳如血。
文城洲伸手搭上了年轻佛子的左肩,一股灵力缓缓注入。
春水和尚感受到左肩传来的灵力支持,紧绷的身体慢慢松弛开。
夜幕之下,有佛音朗朗。
如陪伴,似安抚,在送别。
头顶上的乌云在汇集,雷鸣声不断响起,无数的雷蛇在云层中摇曳,最终汇聚成一条巨大的雷劫,自穹顶劈下。
北堂仙子指挥着下面的弟子结成剑阵,一边轻甩出绸缎般的法器迎接雷劫。攸宁轻轻甩袖,拂去周遭落下的雷音。就连不善对敌的明轩真人也跟着自家掌门结成防御的灵力罩,以护四周百姓无虞。
那巨大的雷蛇自天而降,在外围逛了一圈,最终还是势如破竹般冲着它的最终目标——九遥山庄的湖中心而去。
那携着天威、带着惩戒而去的乌紫色雷蛇轻而易举就破了之前的灵力罩,却在即将摧毁山庄湖心之时被迫停顿。
它迎来了一道剑光。
虽是剑光,却更像是浩浩荡荡的光明。
有光明落于原野,有剑光出自山庄。
剑光落,雷劫散。
……
眼前人神姿仙彻、仅持一柄素白缠花纹的挽华剑便有仙人临世之感,衣袂翩翩、不似凡人。
一剑出,则有天光落。
颜子瑜一手撑着红夭伞,平静欣赏眼前美景。
毕竟,他也有多年未见眼前人有此风采了。
而十数年后,沧海桑田,大陆更迭,世事难料,故人故去得太多,他也已离开桐云山太久了。
……
颜子瑜眯起眼,眼前景让他不禁回想起宁樱语,回想起梦中的背影。
不论前世今生,自他打有记忆起,就常在梦中见到一个背影,青色衣袍盛开若江上烟云,背影仙姿昳魄动人心弦,如高山雪莲,不可攀折。
同样的神姿仙彻,同样的高不可攀。
只可惜,无论如何,他也记不起梦中之人的容貌。
他曾一心一意想寻到梦中之人而不可得,前世错认人为宁樱语,现在他不禁疑惑梦中之人是否真的存在。
颜子瑜微垂着头,脸颊两侧碎发微微倾斜滑下,半遮住了他的脸,指尖因过度攥紧伞柄而微微泛白。
再久都没关系,只要真的存在,他坚信自己一定可以找到真正的梦中之人。
……
“你这孩子,没事跑来这里干什么?”明轩真人再次捏了一把自己的长须,对颜子瑜装模作样训道。
语气不怎么严厉,但表情必须努力严肃。
掌门不在此,苏仙尊也已被掌门带离,他作为桐云山目前在此处的最高代表,态度必须端正——尤其旁边有其他宗门的道友看着呢。
北堂仙子忙活了好半天才歇下来,正好过来凑个趣,“明轩真人这么严肃干什么,小仙君无意中路过此地,遇到那木签本就是无妄之灾。对了,小仙君是桐云哪一宫的弟子,我怎么从前没见过你?”
明轩真人听提及木签,努力严肃半天的表情瞬间破灭,他一把抓过颜子瑜的右手,诊断了片刻,“尚可尚可,毕竟不是真的缠心蛊,之前苏仙尊也有出手,有救有救。咦,好小子,你竟是金丹境了。”
颜子瑜有些不适地收回右手,他可没有将自己命门送到别人手中的习惯。可这毕竟是自家宗门长老,忍了忍了。
此刻他作为普通弟子,还是得必要的客套一下,“晚辈惭愧,这是想在试炼大会前寻一把趁手的法器以做准备。或许是山庄之内灵气过于浓郁,才使得晚辈在机缘巧合之下破境。尚且不是内门弟子,自然不曾有幸见过仙子。对了,长老之前提及的缠心蛊是什么?”
明轩长老此刻一脸慈爱之色,完全忘了之前努力装出的严肃。这可是我宗门优秀后辈弟子,骄傲之情溢于言表。
他装模作样略咳嗽了两声,方道:“试炼大会之前便是金丹境的弟子,历年来都是同辈中的佼佼者。便是没有趁手的灵器也不打紧,等你进了内门,自然会有的。至于缠心蛊,不过是陈年旧事,你不知道也没什么。这是沧江派的北堂仙子,你称呼北堂真人即可。之前你这晚辈胡闹,扔上来的断箭被折剑楼的攸宁真人截住。幸好真人大度,不与你计较。”
颜子瑜“乖乖”点头应是,内心腹诽,他又不是无门无派,攸宁真人当着他宗门长辈的面与他这个才“十几岁”的晚辈计较才真算是失了颜面。
北堂仙子倒是惊讶起来,“尚未进桐云内门,便已是金丹境界,小仙君天赋了得。想来年轻一辈之中,也只有佛子和陌宣那孩子才能稳胜一筹。”
明轩真人显然很满意颜子瑜的天赋,眼角的笑藏都藏不住,但还是得假假谦虚道:“年轻一辈中佛子自是比不了,白陌宣听闻是攸宁真人还在宴曲门时便一手教导的,想来也是天资出众,才能让攸宁真人青眼有加。不过子瑜还小,也是文斯真人从小带大的,再过上几年,若是和陌宣那孩子遇上,说不定也能惺惺相惜一番。”
颜子瑜百无聊赖地听着二人商业客套,他扫向原本湖面的位置,闲闲摩挲着下巴,也不知掌门真人他们在聊些什么。
……
雷劫散,光明落。
那原本平静的湖面许久沸腾不息,最后如同破碎的镜子一般,恢复了宁静,却也丧失了灵气。
天光乍亮,有曦光从东方映来。
桐云山的掌门真人在上方等待了许久,见禁制已破便径直入内,顺便让明轩真人将颜子瑜这个误入的宗门弟子带离。
许修明作为而今桐云山的掌门,现今仙门第一大宗的最高话事人,但有时候也难免头疼,尤其是面对几个师弟的时候。
掌门不好做,师弟不好管。
他来到了湖边,来到了他这位小师弟的身边。
虽然掌门真人觉得自己这句话大概说出来也毫无意义,但他还是得着重表达一下自己的态度:“这是胡闹。”
桃源七氏是距离此地最近的仙门,自然也是最先发现九遥山庄异样的宗门。七氏家主合计了一下,怕打草惊蛇,不敢声张,只悄然修书告知了而今修行界最顶尖的四大仙门,沧江派、折剑楼、宴曲门和桐云山。
沧江派出了位北堂仙子、折剑楼来了攸宁真人、宴曲门……宴曲门一向在有攸宁真人在场但又没那么重要的场合习惯性只派出某青年弟子。
至于桐云山……桃源七氏中的徐氏家主昔年与这位年轻的仙尊有过一面之缘,便大着胆子上了小孤峰拜访。
这位桐云山最年轻的仙尊大概都没想到知会自家掌门一声,只身下了小孤峰,邀了佛子和文城洲便入了山庄,以至于后面颜子瑜纸鹤传音给斯文狐狸,斯文狐狸懒散转给掌门,才让这位桐云山的掌门开始了解事情始末。
当然许修明深刻了解自家小师弟性格,还不至于为这点小事生气,他的胡闹另有所指。
苏沐之站在湖边,巨大的镜面映出他昳丽的容颜,素白的道袍至今也不染尘埃,纵然有翩翩然遗世独立、羽化登仙的美丽,许修明依旧从中看出了小师弟因灵力透支而略显苍白的面色。
“嗯。”他平静应道,没打算反驳师兄的话。
“下次可告知师兄。”
“嗯。”
气氛突然沉默下来,若是明轩真人在此,估计会发现这是难得见到掌门真人生气的时候。
10/70 首页 上一页 8 9 10 11 12 13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