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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童打量眼前这位戴着面帘的男子,又看向他身侧那位抱着襁褓婴儿、但脸色很臭的男人,不敢轻易请人进屋,于是道:“老爷这会儿在私塾授课,家中无主人,小的也不敢轻易引人入内,你们且再等等罢。”
说罢就要关门,梁誉忙用手推住,淡声问道:“私塾在何处?”
小童被他冷冰冰的模样骇了一跳,哆哆嗦嗦地指了指:“往东边行去,穿过一条巷子,再往北走就能见到了。”
话毕“砰”地一声关上了院门,插门闩的动作格外急切。
两人只得寻着小童的指示前往私塾,还未及近,就听见一片明朗的稚童之音,正在齐声诵读——
“子曰:弟子入则孝,出则弟,谨而信,泛爱众,而亲仁。”
“子曰:君子,不重则不威;学则不固。”
“曾子曰:慎钟追远,民德归厚矣。”
正是启蒙稚子的《论语》。
楚常欢不禁恍惚,幼时父亲也曾教他四书五经,可他一番开书页就昏昏欲睡,半个字也不肯学,为此没少挨打。
没想到时隔多年,父亲仍在教授这样的书册,但坐在堂中的,却是一群求学上进的稚童。
他与梁誉静静地站在院里,目视着那群摇头晃脑的孩子。
片刻后,手握书卷的楚锦然察觉到窗外的人影,不由侧首。
楚常欢虽戴着面帘,但他一眼就认出那是自己的儿子,身旁那位魁梧俊朗的男子更是不容人忽视。
楚锦然心中大喜,面上却平静如水,对堂下学子们道:“今日授课便到此为止,回家后务必温习。”
孩子们欢欣不已,齐声道:“谢过先生!”
楚锦然放下书卷,疾步走出学堂。
楚常欢立刻迎了上去,拱手揖礼:“爹。”
楚锦然眼眶微红,连连点头,为免失态,转而对梁誉拱手道:“草民见过梁王殿下。”
梁誉道:“楚大人不必多礼。”
楚锦然忙纠正道:“草民早已不是朝廷命官了,王爷如此称呼,属实折煞了草民。”
梁誉默了默,复又开口:“岳丈大人。”
楚常欢:“……”
楚锦然:“……”
梁誉从容不迫,神色如常,丝毫不介意他父子二人的惊诧。
直到这时,包被里的晚晚哼唧了一声,楚锦然这才发现他怀里抱着一个孩子。
晚晚已有两个时辰未吃奶,这会子饿了,开始放声啼哭。
梁誉立刻将孩子交给乳娘,乳娘行至一处无人角落喂哺孩子。
方才只匆匆一瞥,楚锦然没来得及看清孩子的面貌,不由好奇道:“此子是……”
梁誉道:“这是我的儿子。”
楚锦然不觉惊讶,虽说楚常欢曾是他的王妃,但到底只是表面关系,梁誉位高权重,身旁不缺侍妾,有个一男半女的属实正常。
楚锦然没再追问,而是对楚常欢道:“你与明鹤已在临潢府落脚,为何又来到皋兰县了?”
而且还是和梁誉一块儿出现。
楚常欢垂眸道:“此事说来话长。爹,我这次来皋兰县就不打算离开了,以后一直陪着您,尽孝膝前。”
楚锦然以为他夫妻二人闹了别扭,但又不便在梁誉跟前劝说,便道:“先回家罢,王爷在此候了许久,已是疏忽怠慢,还请王爷纡尊舍下,吃一杯清茶。”
回到府上,楚锦然命小童煮了一壶热茶,随后又吩咐厨子备来午饭。
吃饱喝足后,楚常欢开始下逐客令:“王爷,您军务繁忙,莫要再此久留,若误了事,我与父亲可担待不起。”
楚锦然不发一言,似是默认了他的话。
梁誉道:“既如此,那我就回驻军府了,此处留有暗卫,护你们父子周全。”
天祥镇离兰州仅一个时辰的脚力,他随时可以过来探望。
楚锦然以为他口中的“父子”是指自己与楚常欢,因而道:“王爷好意,草民与常欢心领了,不过这里民风淳朴,僻静祥和,用不着暗卫保护。”
梁誉道:“用得着。”说罢起身,看了楚常欢一眼便离去了。
他走后,乳娘抱着孩子来到前厅,对楚常欢道:“王妃,世子方才一直在哭,奴婢哄不住,只能将他交给你了。”
楚常欢接过孩子,一面轻摇,一面温声哄着:“晚晚不哭了。”
楚锦然紧锁眉头,问道:“王爷怎么把孩子留在这里了?”
楚常欢愣了愣,没有说话。
见他不语,楚锦然的眉宇拧得更紧了些,遂来到他身前,打量着包被里的孩子。
晚晚有三个月大了,眉眼已长开,皱巴着眉头的模样酷肖梁誉。
但若细看,五官却又不像梁王殿下,而是……
楚锦然呼吸一紧,沉声问道:“阿欢,这个孩子的母亲是谁?”
楚常欢抱着孩子,猝不及防地在他身前跪下:“晚晚没有母亲,只有一个爹爹。”迟疑几息,又道,“他的爹爹是我。”
楚锦然一时间未能反应过来,思索良久,脸色陡变:“梁王他……所以这个孩子……是、是你生的?”
楚常欢僵硬地点了点头。
楚锦然顿觉胸口滞气,眼前一黑,“咚”地一声倒在地上了。
第57章
听人说, 昔年崇宁帝身中奇蛊,产子时由蛊虫撕咬开肚皮,继而将孩子取出来。
虽未亲眼所见, 但这般血淋淋的传闻只消听上一听, 就足以令人闻风丧胆了。
楚锦然梦见自己的儿子大着腹肚躺在床上,一只肥硕丑陋的虫子温温吞吞啃咬他的皮肉,鲜血如柱喷涌。
他痛苦哀嚎,挣扎不已,直到腹部出现一条五寸宽的豁口时,候在一旁的稳婆适才面无表情地撕开那条血口,伸手把肚中的孩子掏了出来。
“哇——哇——”
孩子的啼哭声近在耳畔,楚锦然蓦地睁眼醒来, 嘴里连呼了几声“阿欢”。
楚常欢赶忙放下孩子,来到床前扶着父亲, 轻轻拍抚他的背脊道:“爹,我在这儿呢。”
楚锦然惶恐地看向他, 冷不防又听见了孩子的哭声,遂循声而望,目光凝在穿着小红棉袄的孩子身上,气息不平地道:“把孩子抱、抱过来与我瞧瞧。”
楚常欢立刻抱着晚晚走将过来, 楚锦然小心翼翼接过, 轻轻拍了拍孩子的臀, 婴啼声渐渐止歇。
这个孩子,哪哪儿都像极了楚常欢, 与他幼时如出一辙。
楚锦然瞧着瞧着,眼眶止不住地湿润了:“你为何能生孩子?”
他的儿子,他很清楚, 虽说从小养得娇了些,但身子却是正常的,即便后来嫁与人为男妻,也绝无可能有凭空怀上孩子的本事。
楚常欢又搪塞道:“此事说来话长……”
“那就慢慢说。”楚锦然不容他再敷衍了,“为父有的是时间听你娓娓道来。”
楚常欢神色复杂,欲言又止。
楚锦然问道:“莫非你体内也有那个叫做昆山玉碎的蛊虫?”
“没有,没有……”楚常欢摇头道,“是巫药,一种名唤‘同心草’的巫药。此药……此药能改变我的身子,再辅以人之心头血饲养,可受孕。”
楚锦然眼前一黑,差点没把滞于胸腔内的那口气提上来:“如此阴邪恶毒的手段,究竟是何人所为?”顿了几息,咬牙道,“是梁誉对不对?是他对你用了药,所以你才会生下他的孩子!”
楚常欢再度摇头:“不是他。”
“那是谁?”楚锦然恼怒不已,倏然想到他此番是从北狄而来,又言以后要留在自己身旁尽孝,顿时反应过来,目瞪口呆地道,“莫非是……是明鹤?”
楚常欢垂眸不语,神情格外淡漠。
“怎、怎么可能?”楚锦然不可置信道,“明鹤这个孩子,恭谨礼让、斯文谦和,俨然是一众世家公子之表率,如何会做出这等荒诞不经的事?!”
“我也没想过他是这样的人,”楚常欢苦涩一笑,“当年我因酒后认错了人,才导致了这段姻缘。嫁入侯府后,我原想与他和离,可他却不依我,甚至将我囚在金笼里,锁了好几个月。
“其间他给我种了同心草,并喂我饮下他的心头血,与我缔约,令我这辈子都离不开他。将养两年之后,我的身子也能受孕了,却不料他在平夏之战中金蝉脱壳,让我误打误撞嫁进了梁王府,与梁誉有了夫妻之实,并怀了他的孩子。”
楚锦然只觉脑内嗡鸣不休,若非有儿子扶着他,恐怕又要昏倒过去。
他看向怀里的孩子,老泪纵横道:“阿欢,你受苦了。”
楚常欢道:“只要晚晚平安,儿便不觉得苦。”
他没把顾明鹤迫害孩子一事告知父亲,父亲年事已高,身子骨不比从前,若让他知晓了,定要难受。
楚锦然抹了泪,问道:“孩子叫晚晚?是乳名?”
“嗯,乳名晚晚。”楚常欢道,“他姓楚,叫承凤,取自戴叔伦的‘望阙未承丹凤诏,开门空对楚人家’。”
楚常欢幼时不学无术,嫁给顾明鹤之后,倒是学会了读书识字,虽然迟了些,但好歹也会说几句古诗了。
楚锦然点点头:“此名甚好。 ”
早产之事,楚常欢亦未多言,他不想让父亲太过担忧,待祖孙亲近一阵后,便接过孩子,道:“晚晚该吃奶入睡了,醒来后再来陪您。”
在他转身之际,楚锦然忽然开口:“阿欢,你和顾明鹤……”
楚常欢道:“我与他和离了。”
楚锦然又道:“那你以后打算跟梁王在一起?”
楚常欢摇头道:“我谁也不跟,把晚晚抚养成人就好。”
楚锦然不禁想到,当年他的儿子为了梁誉殷勤切切、以命相博,可最后竟落了这样的下场。
倘若那时他肯低头,向梁家父子多说些好话,兴许阿欢嫁给自己喜欢的人后,就不会遭受那样的折磨。
大抵是看穿了他心内所想,楚常欢温声道:“爹,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罢,我从未后悔过,也没怨恨任何人。”
可楚锦然却宁肯他怨恨自己!
如果自己当初没有同意顾明鹤的提亲、或者说在阿欢出嫁后第一次回家恳求他劝说顾明鹤和离时,自己一口答应下来了,事情或许就不会演变成今天的局面。
然而……后悔已无用了。
楚常欢抱着晚晚离开此处,转而将他交给了乳娘。
如今已然安定下来,孩子也有乳娘照顾,无需楚常欢哺育,于是他去镇上的米行买了半斤麦子回家,泡入水中静待出芽。
约莫过了两三天,小麦出芽、生了根须,楚常欢将其捞出,洗净后炒炙,并用井水煮沸,再取一碗煮透的麦芽水饮下,如此几日,便可回奶。
他的奶-水很足,晚晚不吃净,也鲜少吃,每天要排好几次才能舒坦,目下没了顾虑,索性彻底断了去。
*
仲春二月,原本回暖的天气又陡然生变,阴云朔风,透骨严寒。
这天傍晚,皋兰县又开始降雪,楚锦然打私塾归来,手里拿着好几件颜色各异的小棉袄。
他将新袄塞给楚常欢,笑呵呵地道:“快拿去给晚晚试一试,看看合身否。”
楚常欢只消看上一眼便知合不合身,一面请爹进屋,一面说道:“挺合身的,不用试了——这是爹找绣娘做的?”
楚锦然在小方桌前坐定,接过他递来的热茶,嘬饮几口后点头道:“你们来的第二天我就找镇上的杜五娘定做了几件新袄,西北寒冬漫长,即便过了清明也不一定断雪,为父没存多少家私,但给孩子做几件新衣还是绰绰有余的。”
楚常欢笑道:“父亲言重了。”
话毕,他从乳娘那里抱过孩子,将父亲新做的几件小棉袄逐一试穿,每件都十分贴合,针脚也格外细密。
楚锦然夸赞道:“我的小孙儿长得可真标志。”
楚常欢但笑不语,忽见父亲掩嘴低咳,立时斟一杯热茶与他,关切道:“您怎么了,可是受了寒?”
楚锦然接了茶,淡淡一笑道:“老毛病了,每逢变天就要咳几声,不碍事的。”
老毛病?楚常欢竟不知父亲有这样的毛病,顿时担忧道:“看过大夫了吗?有没有吃药?”
“爹没事,你别瞎操心。”楚锦然吃了热茶压下不适,而后咿咿哦哦逗着孩子。
因逢天变降雪,楚锦然夜里咳得厉害,翌日晨间仍不见好转,楚常欢遂披上斗篷出门请了大夫来看诊,大夫看完,只说是肺肾两虚,应是从前在御史台做官时累积而来,吃两贴药调将调将,莫再操劳,安心休养即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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