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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时那名小女孩的姿势看起来快要爬到地面上,她背上那只硕大的书包也不知何时从她肩上滑落,歪在身体的一侧。
看她那副模样,应该是一名小学生。这周一的早上不去上学,难不成和她一样逃了学?
可她这情况也算不上是逃学。
自从母亲出了事,她便无心也无力再去和那些解不开的习题纠缠。班主任也知晓她的情况,默认她的那些缺席,但也同时提醒她要提前想好未来的出路。
“未来的出路”?秦曼丽觉得这个词对于此时的自己来说,太过渺茫也太过沉重。她无法想象自己究竟要如何一人屹立于这个世上,做错了没人纠正,跌倒了也没人扶起,所有的一切只能靠自己一个人硬生生扛下去。
想到这里,不禁眼睛发酸,她连忙埋下头,生怕被人看到她的表情。
过了一会儿,旁边又传来响动,她用余光瞄了过去。
只见一名穿着夸张粉色皮草的年轻女人,蹲在那名小女孩面前,用手轻轻拍着她的头顶,正温柔的笑着和她说些什么。秦曼丽想,那应该是小女孩的母亲。
那幅画面再次让她想到自己和母亲的往事。
还记得小时候和母亲东躲西藏,整天闷在屋子里不出门,虽然她不知道外面究竟发生了什么,但从母亲的表情和语气判断,外面的世界应该很恐怖。
直到后来和母亲来到岩坪这座小城,母亲眉头拧着的疙瘩才逐渐松开。
母亲会在自己取得好成绩的时候,买一大堆零食,带自己来公园玩,那是她记忆里为数不多的幸福时光。
再到后来李阿姨的出现,她们来公园的次数越发频繁,共同创造的回忆也越来越多。
可现在,这里又只剩下自己一个人了。
她胸口发胀,却又忍不住再次看向小女孩和她的母亲。
可这一次,小女孩似乎和她的母亲发生了争执。
5
只见那个年轻女人手里正拿着什么东西往小女孩嘴边递,可小女孩总是随着她的动作将头歪向另一侧。
见小女孩不吃,女人似乎有点生气。她站了起来,将小女孩从地上往起来拖。
小女孩仰躺在地面上反复挣扎,年轻女人越发愤怒地抓住她的两条胳膊往起来拽。
秦曼丽越看越觉得不对劲,但又在想是不是小女孩正在和她的母亲闹脾气。
可刚转眼的功夫,就看到小女孩被那个年轻女人径直抱了起来,往一辆停在路边的白色面包车走去。
“咣”的一声,车门被拉开。小女孩被硬生生塞进后座。女人环顾四周,神色匆忙,旋即坐上副驾驶。
秦曼丽的眼皮也在此时猛然跳了起来,虽然说不清是为什么,但她总觉得有什么可怕的事情在她眼前发生了。一股冷意瞬间从脊背直窜头顶。
她猛地站起,拉紧外套拉链,朝面包车飞奔过去。可还没等她跑到跟前,车子已经轰然启动,扬起一片尘土,朝远处疾驰而去。
她心下大骇,立刻拦住一名推车路过的妇女,报上了自己的姓名和住址。随后不等对方回应,直接跨上自行车,朝着面包车驶去的方向拼命追赶。
第22章 旧日:十七岁的尾声(二)
6
秦曼丽跟着那辆面包车,拐进一处僻静的胡同。
车一停,她立刻捏闸跳下自行车,气喘吁吁地隐在墙边。
车门“轰”一声被拉开,一条腿迈了下来。
秦曼丽急忙后退,推着自行车钻进了身旁一扇半掩的门内。
她将车往墙根一靠,便贴耳门上,屏息听了半晌。门外终于传来动静,她这才小心翼翼地将脑袋探出去。
只见那个穿粉色皮草的女人下了车,慢悠悠踱到车尾,倚着墙点了一支烟。女人刚要扭头望来,秦曼丽便猛地缩回头去。
她紧贴着门廊下的墙壁,手指无意识地抠着血痂,身体麻木得感觉不到痛,耳边只剩下自己心脏剧烈的轰鸣。
她生怕这家突然有人出来,误认为她是来路不明的小偷;更怕被门外那女人发现,届时自己和那个小女孩,恐怕都在劫难逃。
突然,门外传来女人和男人的争吵声,秦曼丽再次将脑袋探了出去。
这次,面包车旁多了一个穿黑色夹克的光头男人。
两人似乎发生了激烈的争执,互相推搡起来。
男人扬手要扇她,却被她一把挡住,抡起肩上的小包就朝他猛砸过去。男人还想进攻,女人却后退一步,猛地脱下高跟鞋,攥紧鞋尖就要朝他脸上戳。
男人赶忙双手合十,嬉皮笑脸地讨饶。
女人伸出手,又向他索要着什么。
男人拧着眉头,不情不愿地在裤兜里掏了半天,终于摸出一沓钞票。
女人一把夺过,脸上瞬间漾起笑容,自顾自对着车窗理了理头发和衣服,随即转身朝这边走来。
秦曼丽心里一紧,猛地缩回头,悄悄将门掩紧。
然而,下一秒,那女人的话便冰冷地钻进了秦曼丽的耳朵里。
女人的高跟鞋哒哒作响,伴着脆生生的打电话声:
“......又完了一票。可惜是个小丫头,不过嘛,这成色的‘货’,不愁卖不上价。”
7
听完那话,秦曼丽身体瞬间僵住了。
她是真没想到自己担心的事情竟然真的发生了。
于是,眼下只剩下两种选择:冲出去,和那人贩子拼个你死我活,救出那个只有一面之缘的小女孩;或者,转头就走,回到学校,认认真真备考高三第一学期最后一次模拟考。认认真真考虑自己未来的出路。救小女孩的事,交给警察就好了。
秦曼丽站在原地,盯着自己的脚尖,手指一直紧攥着裤子,又抬起头深深叹了一口气。
她闭上了眼睛,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下一秒,她猛冲了出去。
8
秦曼丽冲出门,却发现外面空无一人。
她毫不犹豫,转身就向面包车快步走去。不料下一秒,那光头男人竟从旁边门里走了出来。秦曼丽心头一紧,急忙调转脚步,再次闪回门内。
借着门缝遮掩,她死死盯住男人的动向。现在最关键的问题是:小女孩在哪?在车上?车上还有别人吗?如果在隔壁那扇门里,自己又该怎么混进去?
那光头男人只是叼着烟,在车旁来回踱步,不知在等谁。秦曼丽一直弓腰守着,腰背已开始酸麻,那人却像钉在了地上,纹丝不动。
又盯了片刻,只见他猛地把烟头碾在胡同墙上,朝空中啐了一口,终于扭头钻回了旁边的门里。
秦曼丽心中一震:机会来了!她迅速推出自行车,计划救出小女孩后,将她架上后座就走。
她竖起耳朵仔细听着周围的动静,轻手轻脚地挪向面包车。
走到面包车旁,又用袖子擦拭浑浊的车窗,将脸抵上去仔细察看——果然,那小女孩正仰躺在后座酣睡。
秦曼丽焦急地环顾四周,用力敲打车窗,试图唤醒她。可小女孩没有任何反应。她又使劲去掰门把手,车门纹丝不动,显然已经从里面锁死了。
她快速绕车一周,查看其他车门的情况,终于发现一扇门似有松动。
于是她将十指死死嵌入门缝,用力猛掰。那根本来受伤的手指又开始渗出血,钻心的剧痛混着冷汗一滴一滴从她额头滑落,
她浑身颤抖,咬紧牙关,抬脚蹬住车身借力——车门猛地被拽开了!
秦曼丽愣了一秒,旋即钻入车内。可小女孩仍在呼呼大睡。秦曼丽上前猛摇,小女孩却毫无反应。她只好抓住小女孩胳膊,打算硬将她拖走。
就在这时,小女孩终于哼哼唧唧地醒来。秦曼丽刚松一口气,抓起她的胳膊要跑,却见小女孩眼睛突然惊恐地瞪大。
秦曼丽浑身一僵,缓缓回头,只见一个独眼老太正阴着脸咧嘴笑道:
“小姑娘,搁这儿干啥呢?”
9
秦曼丽刚抓起小女孩要跑,就被独眼老太和光头男狠狠拽住,搡回车内。
她重重撞上座椅,后脑磕到硬物。
稳住身形后,她向后靠去,一只手触到了小女孩冰凉发抖的手,她下意识轻轻拍了两下,小女孩颤抖的幅度瞬时减弱了些。
她绷紧身体,警惕地看着眼前的这两人:
光头男恶狠狠地扫视着她们,那独眼老太则瘆人地笑着,一道长而凸起的刀疤横贯她紧闭的左眼。
“小姑娘,你有啥事啊?”
老太眯眼笑着,嗓子里发出浑浊的咯咯声,令人毛骨悚然。
“我来找我妹妹。”秦曼丽稳住气息,握了握小女孩的细胳膊。
“噢——她是你妹妹啊,咋没看好?幸亏我们给拦下了,丢了可咋办?”
老太语气假意缓和。
“嗯,家里大人急坏了,我这就带她回去。”
趁对方眼神飘忽的一瞬,她猛地抓起小女孩,试图从两人间的缝隙钻出去。
老太抬手一挡,声音骤尖:“慢着!我车上刚丢了东西,是你偷的吧?”
秦曼丽一愣:“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老太瞬间变脸,厉声道:“我亲眼看见你翻东西!还敢狡辩?你家大人怎么教的?!”
这时,小女孩突然出声:“大娘,我姐姐没拿东西,她是来接我回家的!”
“回家?”老太冷哼一声,阴森地说出一句:“都先别急着回家啊,大娘带你们去个更好玩的地方。”
话音未落,车门“砰”地关上。秦曼丽拼命去拉,刚掰开一条缝——
那光头男已拿着绳子钻了进来。
10
车子启动,两人被捆在一起。
小女孩不住地发抖,秦曼丽朝前座大喊“你们要带我们去哪?!”
“好玩的地方呀。”老太阴笑。
小女孩抖得更厉害了,发出急促的喘息。秦曼丽侧脸一看,见她嘴唇发白,满头是汗,身体止不住哆嗦。
她这才明白为什么刚刚这小女孩在这种情况下都能睡着。
“我妹妹病了!要喝水!”秦曼丽急喊道。
老太“啧”了一声:“没有。”
“我包里有,给我解开!”
老太咯咯笑起来:“小姑娘,你现在是在跟我谈条件?”
“姐姐,我没事......”小女孩声音微弱,喘得厉害。
情急之下,秦曼丽猛踹前座。老太连声咒骂,光头男狂拍方向盘。终于,一瓶水砸了过来。
秦曼丽晃了晃被绑的手:“解开。”
老太瞪了她一眼,略微松了绑绳。虽然没有完全解开,但双手有了可以活动的余地。
她抓起瓶身给小女孩喂水,眼睛紧盯窗外观察环境。
突然,一个巨幅广告牌掠过。
要是没记错,还有不到三公里就是收费站。而那里,有巡逻的交警。
她心生一计,俯在女孩耳边悄悄说:“等下我拍你手背,你就哭喊,那里有警察,我们可以引起她们的注意。”
小女孩听了,乖巧地点了点头。
收费站三个红字越来越近。秦曼丽心跳如雷,手心全是汗。
她轻轻一拍小女孩手背。
两人刚要张口呼救——
下一秒,一把尖刀冷不防从前方探出,冰冷的刀尖抵住了小女孩的腹部。
11
小女孩低声呜咽着,身体抖动得厉害。
秦曼丽屏着呼吸,豆大的汗从额角一直流到下巴。
她双手护在刀前,死死瞪视着老太,毫不退让。
老太眯起浑浊的独眼,嘴角一扯,用狞笑警告她们老实点。
车子驶入收费站了。
光头男升起所有车窗,只留司机窗一条小缝。
窗外就是交警,秦曼丽心急如焚,可那刀尖又往前顶了几分。
车在窗口处停下。
光头男将通行证从窗缝递出。
老太毒蛇般的目光紧锁两人,手中的刀慢悠悠地转着,低声威胁。
通行证被递回,车窗摇起,车挡拉动,引擎重新发动。
老太冷哼一声,扫来一个得意的眼神。
秦曼丽浑身一软,陷入彻底的绝望。
“等等——”
车窗被敲响了。
12
车内静了几秒。
老太朝光头男递了个眼色,光头男便缓缓降下车窗,同时用身体堵住大半窗口。
秦曼丽绷直身体,见势就要喊,老太急忙抽出刀刃朝这边刺来,秦曼丽迅速抬起手阻挡,手背顿时被割出一道血迹。她痛得倒吸一口凉气,手下意识想要缩回,但还是稳住动作,继续护在刀刃前。
光头男直起身体,想要阻挡车外人的视线。交警透过窗缝往里瞥了一眼,旋即摆了摆手:
“走吧。”
光头男讪笑了几声,迅速摇起车窗,又猛踩油门,车辆疾驰而去。
老太这才收回刀刃,坐直身体,瞪着后视镜里的两人高声呵斥道:
“小丫头,别再耍花招。我这刀,可不认人。要是划伤了你这张脸,折了价钱,老娘可要跟你算总账!”
天色渐暗。
汽车在坑坑洼洼的土路飞驰,车后不断卷起的尘土淹没了一切。
进山后,又在山间不断蜿蜒盘旋,头也不回地向深处钻去。
“下来!”
老太拉开车门立在门口,厉声命令。一片昏黑中,如同一只索命的厉鬼。
两人被老太在身后不断推搡着,向山坡下走去。
天已黑透,细雨迷蒙,村子里一片死寂,连个鬼影都看不到。
走到一座破旧的土坯房前,光头男抡拳砸门。
过了好一会儿,门才“嘎吱”一声打开。里面走出个弓着腰的瘦弱女人。
女人抬眼一扫,结结巴巴问:“怎,怎......么......两......个?”
光头男突然发疯大吼:“死女人,半天不开门在里面干什么!”
女人紧抿着唇不说话,转过身就往院内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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