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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都工作了,哪儿还需要别人养我呀。而且我自己也存着钱呢,等过两年存够首付了,我再贷点儿款,买个小房子绝对够的,我谁也不靠也能过得好好的。”
两人就这么拉扯了几个来回,阿婆还是没抵过自家大孙子,揣着红包拎着行李,蹒跚着坐上了小轿车,一边扒着车窗不停地向外挥着手,一边远去了。
送走了阿婆,江寻唇边那一点点笑意也隐去了。站在重归寂静的小院里,看着小轿车按着喇叭慢慢地汇入前方嘈杂的车流中。
目光漫无边际地四方飘散,落在脚边一颗灰不溜秋的土石上,脚尖轻轻一挑,那土石便咕噜咕噜地滚落下台阶,待坠到地上时,已无声无息地化为了一蓬尘埃。
沉默地盯着那小小的一蓬尘土看了半天,江寻才抿了抿唇,转身回返。
这里是爷爷年轻时候进厂分配的房子,爷爷奶奶恋旧,舍不得这边熟悉的邻里,也不想给儿子添麻烦。就算后来儿子在魔都打拼出了头,也没想着跟去享福,只守着这个小小的二居室过活。
后来,这里也成了年幼的江寻唯一的避风港。
江寻从堆叠整齐的衣柜侧边抽出个硬质纸袋,检查一番里面的新衣服,又细细抚平,这才把衣服连着纸袋平平整整地放进了自己不大的行李箱中。
他不太了解那些女孩子们喜欢的名牌。
这一件还是问了自己一位很受女孩子欢迎的发小,才挑选出来的。用他发小的话说就是“大气又不失优雅,彰显品味又显年轻。”
他看来看去也看不懂这些潮流,但还是咬牙买了下来。一年就见这么一回,总不能空手上门吧,他给自己找着理由。
他怕奶奶看到了又要说他乱花钱,年前偷偷买回来以后就藏在了自己的衣柜里,想着等见到了妈妈再送给她。
连着衣柜的矮橱就是他从小用来写作业的书桌了。这不是专门的书桌,而是那种老式的实木橱柜,底下是实心的,腿都没处搁,长时间坐在前面憋屈得很是难受。
江寻小的时候还好,人小个子低,往台面上一趴也就凑合用了。可等他越长越高以后就越发难忍了。可是也没办法,工厂分配的老房子了,格局不太合理,空间不大。
江寻的房间除去一张单人床之外,就只能放得下这一样家具了。再加上奶奶也舍不得换掉好好的柜子,江寻就一直这么凑合着用到了现在。
又给行李里添了几样南城特产的干货,江寻跪下身来,从自己床下拖出一个簇新的鞋盒子。
盒子里整整齐齐地摆着一双白色球鞋,不是什么高档牌子,不过却被主人保存得很好,连鞋底都看不到一点儿黑灰。
江寻扯了张报纸铺在落地镜前,换上这双白球鞋对着镜子来回转着打量半天,这才露出一丝满意的神色。又把鞋子换下来,稳稳地包裹严实了,装进了自己的行李箱中。
……
江寻买的是晚上十一点半去魔都的飞机票。
平常他惯坐的是那种老式的绿皮火车,可今天已经是年初三了,初七他就要回来复工。
权衡了一番,最后还是选择了贵五百多块钱但是能省下来二十多个小时的飞机票。就是这样便宜的机票都在半夜成行,落地都要到凌晨三点多了,十分熬人。
上飞机前,江寻揣着手机,思量许久,删了写写了删,终于组织好语言,给妈妈小心地发了个短信。
可惜,也不知是没看到还是已经睡着了,一直等到飞机临近起飞,他也没有收到回复。最后只得在空乘人员的催促下匆匆关闭了手机。
……
“……先生?先生!飞机已经到达魔都机场了。”
江寻在一阵轻呼声中睁开了眼睛,这才恍然发现自己刚才居然睡着了。
“谢谢!”面带一丝歉意,江寻对身边半蹲着唤醒他的空姐礼貌一笑,急忙掀开毯子站起身来,准备拿取放置在头顶行李舱中的箱子。
这一下突然动作,倒是让正半蹲着的空姐吓了一跳。
刚才闭眼沉睡时,面前的人鼻梁挺秀,眼尾微微下垂透着无辜,看着嫩得像是个刚刚入学的大学生,这一站起来,却分明已经是个成熟的男人了。
他的肩膀格外的宽阔,手臂也很长,一伸手就轻松够到了头顶的行李舱。
双臂抬起时,胳膊牵着胸部的肌肉一鼓,衬衫就紧紧地贴在了饱满的胸膛上,显出清晰的轮廓来。
可能是飞机上太热了,他解开了衬衫最上面的一颗扣子,竖起的衣领合着锁骨凹陷处顺延到胸前的沟壑中,积蓄出一小片引人遐想的阴影。
颈间沁出了一些微湿,一丝汗水的咸涩味道飘过鼻尖,闻着却不令人讨厌。反而混着他身上散发出的微微皂香,让人想起自己最美好的时光中,在操场上热烈奔跑的少年。
从自己的角度向上看去,胸膛、锁骨、喉结、扬起的下颌线,峰峦起伏间连成了一条曲折而极具男性魅力的线条。
在空乘人员中,自己一米六八的个子已经不算低了,眼前的男人却还要比自己高去了一个头。
特别是此时自己正半蹲着,这黑压压的一大片阴影笼罩下来,压迫感十足,莫名给人一种血脉偾张的侵略感。
这本是挺让人产生压力的一幕,可配上他身上有点古怪的稚嫩又成熟的气质,反而现出了一种特殊的诱惑。
让人错觉那双手既能温柔地拭去眼泪,也能在某个失控的瞬间暴起青筋扣住谁的后颈。
想到这里,空姐脸一红,急忙起身退开了几步,心下懊恼。
自己也不是没见过优质的男人,眼前的男孩明显比自己小得多,怎么一个错神思维就跑偏到乱七八糟的地方了,真是不该。
可心里唾弃着,眼神却还止不住地偷偷跟着他移动,直到对方走下机舱,彻底没了身影。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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感谢小天使们的每一个点击收藏!
三无新文写得心慌,只有想到看文的你们才能让我重拾动力。[星星眼]
这周预期存稿就到10W了,大家放心追!
第5章
一下飞机,江寻就扣上了羽绒服的帽子,将自己紧紧裹了起来。
这么多年了,他还是始终适应不了魔都湿寒的冬天。身边嘈杂的人群、黏连在身上的视线也让他格外不自在。
等坐上最后一班机场大巴,又周转一番抵达小区大门口,已是到了凌晨四点钟多。
这地段不似江寻在南城住的老家。
小区安保很好,江寻在大门口等了老半天才碰上晚归的业主,蹭了门禁卡进了小区大门,又拖着行李箱走了一刻钟才行到楼栋底下。
到了这里,又有一道单元门禁。
江寻抬头看看一片漆黑的三楼窗户有些犹豫。
虽然提前和妈妈说过回来的时间,可今天落地这么晚,妈妈可能都睡了。这会儿叫人,怕是要把人家一家子人都吵醒了。
犹豫再三,还是没有选择打电话。江寻试探着按了下单元门口的可视门铃,铃响三声,无人应答,便果断停住了。
许是他在门口徘徊得太久了,此时,一道手电筒的光在江寻身边晃了几下之后,直直地照向了他的脸上,耳边也传来一声厉喝。
“什么人在那!干什么呢?”
原来是小区夜里巡逻的保安。
江寻挡了挡刺眼的灯光,和气地应道:“今天回家晚了,没钥匙进不去了。”
保安闻言,看了看江寻脚边的行李箱,语气缓了缓,但话语中仍然带着一丝警惕:“没带钥匙?怎么连单元门禁都进不去?现在你们年轻人不都把门禁卡存在手机里开门吗?”
江寻不好意思地笑笑:“我的手机比较旧了,没那个功能,而且我也没门禁卡。”
“你没门禁卡?怎么可能?你没去物业领吗?你是哪家的?知道户主姓名吗?”保安打量着江寻的容貌身形,狐疑道。
江寻从贴身的内袋中取出身份证,一边递给保安一边答道:“就这栋,302室的,户主名字就是我,江寻。”
保安仔细对比一番面前人和身份证上一般无二的面容,这才放下了警惕,嘴上还不饶道:“你是户主怎么连自己家门禁卡都没有?家里没其他人在家吗?给家里人打个电话呀,这大冬天的,进不去在外头站着你不冷啊?”
“家里人好像睡觉了,”江寻再次抬头,看了看一片静谧的窗口,对保安大叔解释道:“算了,也没几个小时就天亮了,我等天亮再打电话吧。”
保安闻言,迟疑了一下,又上下打量一番江寻,才点点头:“那你小心点,不要打扰其他住户,实在不行就去门卫室里等也行。”
“没事,我不冷,就在这儿等就行了,麻烦您了。”江寻收回身份证,礼貌的道谢,看着保安转身离开。
江寻没有说谎,他确实是没有门禁卡。小的时候,一直都有人帮他开门的,等长大了,又被送去了奶奶家,之后也从没有人分给他一张。
往凉透了的手心里吹了口热气,江寻紧了紧身上的羽绒服,往门口拐角避风处躲了躲,又把行李箱竖起来挡着身前的冷风。
江寻半靠着墙壁,许是在飞机上睡了一觉,这会儿又被吹得冷凌凌的缘故,倒是一点儿也不困。只是在这安静又无事可做的环境里,思绪起伏不定,忽而纷乱又忽而沉寂。
一会儿想起小时候刚刚和爸爸妈妈搬到这里时的欢声笑语,一会儿想起嚎啕着被奶奶抱起渐渐走远;一会儿想起父亲最后一次决绝离开的背影,一会儿想起母亲的哭泣和咒骂;一会儿想起小小的自己紧紧抓着奶奶的食指在幼儿园门口大哭,一会儿又想起妈妈抱着一个小小的襁褓,笑着让自己看妹妹。
就这么想着想着,等回过神来,天边已经泛了白。
江寻搓了搓冰冷冷的脸颊醒了醒神,看着时针快走到了八点,深吸一口气,脸上泄出一丝期待。
想起了什么,又从行李箱中取出了包裹地好好的白球鞋,换下了脚下那双已经被浸得冰凉泛潮的旧板鞋。
手上捏紧着手机,看着时间一秒一秒过去终于滑到了八点,按下了熟悉的号码。哪知刚拨通电话,一个应答声却从身后远远传来。
“喂?寻寻?怎么这么早给我打电话呀?”
江寻闻声回头,身后楼间的行道上,正有一男一女牵着一个蹦蹦跳跳的小女孩向他的方向走来。
女人一手拿着手机,腋下还夹着个大大的玩偶。眼睛却含着笑看着牵在两人中间的小女孩。
小女孩头上带着个可爱的米老鼠发箍,手里举着个一闪一闪放着音乐的塑料魔法棒,穿着粉红色蓬松柔软的公主裙。
一会儿哒哒哒地跑前几步,一会儿又咯咯咯地扑回来一下抱住女人的手臂,空中满是她银铃般的笑声。
旁边的男人手上也提着好几个手提袋,嘴上紧喊着“不要跑”,动作间却不见制止,只小心护着女孩不教她摔倒。
冬日初升的太阳正好从江寻背后照过去,洒在三人身上镀了一层金,连他们身边的空气仿佛都是暖和的。
这画面看着温馨又美好,正正是一副美满的三口之家的样子,怕是任何人看到都要会心一笑。
站在阴影中的江寻却举着手机,看着这好像在记忆中存在过的画面,嘴唇翕动一下。
这冬天的风,还是有些冷了。
……
“你是昨天的飞机吗?哎呀,妈记错了,我还以为是今天呢。昨天带你妹妹去迪士尼玩了,晚上太晚了就在旁边的酒店住了一夜。”
女人进了家门放下东西,转身从玄关边的鞋柜里取出一袋没开封的一次性拖鞋,一边说着话一边撕开,放在了拄着行李箱站在门口的江寻面前。
“几点到的呀?怎么不给我说声,在门口等冷不冷?”说着,上下打量一番江寻,又道:“怎么老穿这么一身,土气巴拉的。过年了,给自己买点好衣服穿呀。”
江寻看了眼满满当当的鞋柜,正低头解鞋带,闻言一顿,不自禁地缩了缩身子,手上的动作快了几分:“没到多久,刚给你打电话你就回来了。”
再抬头时,已然是一副笑模样:“妈妈,叔叔,过年好!”
男人已经换下了大衣,正箍着女孩给她换衣服。闻声扭过头来礼貌地点点头:“小寻也过年好,奶奶身体还好吗?”
“好着呢,奶奶身体挺好的,就是今年耳朵有点背了。”
江寻说着,推着行李箱走前几步,解了身上沁凉的羽绒服,就要回自己的小房间放行李换衣服。
一推开门,却发现惯住的房间已然变了模样。
原本只有膝盖高的素色单人床,被铺上了粉红色的丝绒床单,床单下面好像还压了好几层厚厚的软垫,垫子堆叠起来都到了江寻大腿处。
床上凌乱地斜着几个大大小小的娃娃、玩偶。原本靠墙放着的大书桌不见了踪影,地上被铺上了一层毛茸茸的地毯,上面散落着不少识字卡片、积木等玩具。
房间角落处,还伫立着一座小小的玩具城堡,城堡尖尖的屋顶挂着一面粉蓝色的小旗子,被开门的风一带,便轻飘飘地扬起。
江寻有些无所适从地被定在了门口,带着点茫然转头看向妈妈。
女人从丈夫手里接过被换下的公主裙,一边向着盥洗室走去一边解释道:“哦,你平时都不在家,妹妹也大了,我们就把小房间给妹妹收拾住了。”
“小寻晚上和叔叔睡吧,我和你妹妹住小房间,卫平,你今天晚上和小寻睡卧室呗。”
男人闻言扭过头来看了江寻一眼,和气地应下。
江寻一时间也不知道心底炸开的滋味是什么,只听得到自己的声音再次响起:“那我的桌子呢?桌兜里放的东西呢?”又惶然看向靠墙的衣柜:“还有我的衣服呢?”
“你那桌子太大了占地方,又旧了,里面的东西也都是你上学时候用的吧?现在都用不上了,我连桌子一起卖给收破烂的了。”
母亲的声音像隔着一层雾遥远地传来:“旧衣服我收拾了一下,还能穿的给你叔叔穿了,其他的都扔了,反正你也不穿了。”
母亲的声音还在絮絮叨叨地传来,江寻却已经听不大清了,他抬眼绕着这座本该充满回忆的小小二居室看了一圈,却觉得这地方自己好像从未来过。
也不记得自己后来又说了些什么,只记得装得满满的行李箱最后还是没能打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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