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的,严总,这边请。”
严谨城听到这个称呼立刻哎了一声,这里只有小严,可没有严总。
但是哎完了他又没能真把这话说出来,最后只能在对方疑问的目光下转了个音调:“哎,好嘞。”
跟着经理一路走进去,到了方乐屹所在的包厢后停住脚步,听见姜栎让其他人先离开。严谨城站在原地,下一秒看见姜栎转过身看着自己,刚才在外人面前的疏离在此时又都散了架,声音像飘在半空落不了地,只说:“我听你的。”
严谨城扫了姜栎一眼后转开了视线,朝着门口抬了抬下巴,“推门。”
姜栎点了点头,随着他将门顿然推开,严谨城朝包厢里望进去,环视一圈发现视线范围里居然没有电话里的那个周总。
只有某两张熟悉的面孔,定睛一看,贺其在推门时正不断给手上的白酒壶里倒酒,一脸的愤然,而方乐屹坐在一边神态自若地看着手机,听到门口的动静,缓缓地抬起头来。
紧接着一道招呼扔过来:“姜总,幸会啊。”
方乐屹从座位上站起来,朝着姜栎淡淡地笑了笑,目光随后越过姜栎,落在站在他身后的严谨城身上。眼里的惊诧一闪而过,仅仅只是抬了一下眉毛,接着转身指了指旁边忽然安静下来的贺其,笑着说道:“我带个家属,姜总不介意吧?”
话音刚落,氛围肉眼可见地凝滞了起来,姜栎冷峻的神情被这句话打散了个彻底,怔在那里好一会儿,终于还是贺其最先忍不住了。
他拍案而起,索性摆出破罐子破摔的姿态:“行了都别装了,这儿没别人。”
他清了清嗓子,用酒杯敲了敲桌沿,“反正这事该算账算账,该说清楚说清楚...行了我先提一杯。”
说完,贺其把飞快地喝了一口白酒,旋即立即回头把酒吐在了椅子后面的垃圾桶里,假装咳嗽了一声,然后把白酒壶放在桌面上转到了姜栎面前,看着他语气张扬道:“现在该你了,姜、总。”
把这件事情讲清楚不容易,好在方乐屹在来之前就有了些猜测,毕竟姜栎这个人的名字前几天刚从贺其的嘴里听到过,如今如此凑巧地要截胡自己的项目,他早就想过大概率是贺其又惹了些是非,需要自己出面解决一下。
所以提前把贺其叫到场,之后见到严谨城的抬眉也不是惊讶于他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而是惊讶于他居然会和姜栎一起出现在这里。
贺其原本也以为只是三个人的局,他单方面跟方乐屹密谋好了今天要怎么坑一把姜栎,气势都已经摆出来,结果一抬头就看见严谨城的身影,准备好的各种桥段也都没了发挥的余地。
“刚才周总的电话我还觉得奇怪,怎么原本咬得死死的,突然间又松了口,还以为是有别的什么事情。”方乐屹安抚地拍了拍贺其的后背,目光看向姜栎,顿了顿说:“原来是严哥开口了。”
严谨城毕竟一月份生日,同龄人都得叫一声哥,但不知道为什么今天听起来总觉得耳热。
他扯了扯嘴角,径直走进包厢,对其他人的视线熟视无睹,兀自找了个位置坐下。
“先吃吧。”严谨城摆了摆手,“边吃边说。”
姜栎花了好一会儿才理清眼前的局面,对面两人的话语还在耳边飘着,他却全然没顾上,只猛地转头看向严谨城,声音里裹着些劫后余生的后怕:“所以...不是男朋友?”
真正摊开了聊起来的时候,因为方乐屹在场,所以贺其讲话也比较含糊,省略了一些他张牙舞爪的事迹,只闪烁其词把这事归结于为兄弟出头。
但严谨城不说话,姜栎的心还一直半落不落的,眼睛紧紧盯着严谨城,对方一点动静都跟着移动。
严谨城刚才在车上已经吃饱了,不过面前的菜看着也不赖,所以在气氛寡淡之际挑了些顺眼的菜入口,此时听到姜栎的问话,只分神看了一眼,慢悠悠地点了点头:“嗯。”
从来没想到一个音节会有这样大的震撼,姜栎的呼吸卡在喉咙里困顿了好几秒,直到一阵窒息感冲上来,他才感觉这不是一个怪诞的梦。
回柏市以后的每一天姜栎都过得像走钢丝,怕离得太近惹人厌烦,又怕离得太远断了联系。
高三那年他什么事情都想了,那个烂尾的楼盘,和爸妈置换的条件,堂哥的安顿,甚至把唐铮宇手机里有关于严谨城的一切都删得一干二净,可想了这么多,他偏偏没想过严谨城因此觉得难过之后,他该怎么办。
在严谨城被所有人隐瞒的那几个月,姜栎以为自己只要还和以前一样陪在他身边就可以。
但决定太囫囵,导致结果接踵而来,当时很多事情同时压得他喘不过气——家里不断地逼迫,堂哥几度自杀未果,杨礼明的火上浇油,让他越来越不知道到底怎样做才是对的。
直到最后,烂尾楼得以复工,爸妈的要求被满足,堂哥被安顿到国外进行心理治疗,而留在崎岖里的唯独只剩下他,和或许不知何时才能再见的,他最喜欢的严谨城。
在十几分钟以前,他都仍想强求一个可能,想把严谨城身上所有的暗沉涂抹掉,想把属于另一个人所带来的不堪覆盖,想说这世界上会有无数的人爱他,自己可以只是其中某一个,可以是没有姓名的追求者。
但手里握着的想丢进别人眼眶里的沙砾突然生了花,从严谨城的方向吹过来一阵风,一瞬间阳光明媚,自己被拉到了阳光之下。
严谨城没想到姜栎会流眼泪。
即便他扭头时清楚地看见有什么划过,但望向姜栎的眼睛时,除了通红的眼眶以外,平静地像是自己的错觉。
“你...”严谨城本想伸手确认一下,但刚刚抬起手又觉得不妥,动作卡顿一秒还没来得及放下,却陡然被眼前的人紧紧攥在了手心里。
直到他感觉到一丝颤动,他听见姜栎突然说:“对不起。”
包厢里的背景音是一首高雅的钢琴曲,周遭安静又嘈杂,贺其和方乐屹在一边旁若无人地交流着到底要让姜栎怎么赔偿这一次的损失,音量时高时低,而严谨城垂眼看着姜栎仍然发抖的手,良久,长叹了一口气,“其实没什么好对不起的,你不用总是和我说。”
以前严谨城想起高中的那段日子会偶尔觉得可惜,也怀疑过姜栎跟自己说好的什么狗屁未来当时是不是只有自己当真,但后来知道他做的事情,听见他说的话,看着他的眼睛又仿佛跟六年前一样。
他在阳光下举起三根手指,盯着严谨城低声保证着:“我不会让你摔倒的,好不好?”
所以之后的每一晚姜栎都没有松开过他的手,陪他吃饭等他下课的,生病时细致入微照顾他的,为他解决被骚扰的后顾之忧的,能够想也不想用自己的未来换一个本与他无关的结果的,除了姜栎也没有第二个人了。
人和人的相处从无到有,再模糊也总不会是空白一片,越靠近越记得起,越推远越扯得紧。
严谨城用大拇指的指腹轻轻碰了碰姜栎的虎口,从桌子拿了张纸巾放在了姜栎的膝盖上,“我和你之间的事情之后再说吧,先把方乐屹的事情解决完。”
姜栎这个名字曾经在严谨城心里的分量重到挪都挪不开,就像被洗去的纹身,经年累月总归还会留下浅淡的痕迹。
从回来到今天为止,很多的事情都如同缠绵的厚纱,隔着纱看不清,但弯弯绕绕总得有个出口。严谨城没把话说死,最后还是如姜栎所愿,给他开了一道口子。
姜栎低声嗯了一声,嗓子哑得听起来含混,于是他又点点头,微弯下腰去用纸巾摁了摁眼尾。
之后他迅速站了起来,对着方乐屹提了一杯酒,语气歉然:“港城并购的项目我参股,如果以后有任何需要资金支持的地方,直接联系我就行。”
方乐屹坐在那里似乎愣了一下,有些不确定地问:“什么项目都支持?”
姜栎点点头:“什么项目都支持。”
贺其闻言立刻举手凑热闹:“那我的潮玩店也支持一下,我最近想开个分店了。”
姜栎的目光移过去看了两秒,又回头看向严谨城,在严谨城挑了一下眉毛之后,他才点头:“好。”
方乐屹也看了贺其一眼,低声说:“怎么不和我说?”
“自己家钱和别人家钱能一样吗?”贺其啧了一声,“少发言啊你。”
“那我到时候让人拟个合同,审批程序这周就能走完,等你们签完协议,办完变更登记之后,直接按增资算。”
姜栎这话已经够有诚意,方乐屹也不是斤斤计较的人,起身拿起酒杯,朝他敬了敬:“行,那就谢谢姜总。”
这个局先开始还一本正经的,到他们聊完工作以后就完全跑偏了。尤其是这个贺其,非常地不安分,期间让方乐屹追着姜栎灌酒,并且严格到剩一点就要添半杯,完全是奔着给方乐屹出气去的。
严谨城一开始压根没想拦来着,但是后面越喝越有点控制不住局面了,不仅仅是姜栎手撑在桌子上站在一边半天没动,就连对面的方乐屹也都有些双眼迷离了。
喝酒清醒的就光剩下个贺其,不尽兴地拍了拍桌子,催他们:“还喝不喝了?”
严谨城下意识地转过头,看见不远处站着缓神的姜栎忽然直起背来,面无表情地抬手扯下腕表“咚”地一声掷在桌上,利落地把衬衫袖子往上一撸,拎着白酒壶指了指贺其,语气平淡:“来。”
“来个屁啊还。”严谨城走过去眼疾手快地拽了一下姜栎的后衣领,命令道:“给我放下。”
姜栎闻言侧过身,紧蹙的眉头在瞥见严谨城时立刻松快下来。酒壶被他快速地放下,咳嗽了一声坐在了一旁的椅子上,后背往椅背上一靠,声音里带了点不易察觉的松弛:“好的。”
“还有你,带着方乐屹赶紧回去。”严谨城看着贺其正准备拿着酒杯过来的架势,及时叫停了他,“明天我还上班,没那么多时间陪你们啊。”
贺其哎呀一声只好妥协,不过语气还带着点不情愿:“好吧好吧,走就走,反正总归有让他认输的时候。”
严谨城不置可否地应了一声,悄无声息地把姜栎伸过来的腿给踢开,手在背后指了指。
表示警告。
第55章
散场之后严谨城还是坐上了之前的那辆车,从这里回家大概需要一个多小时的时间,严谨城懒得再奔波,也的确还有话要和姜栎说。
等车开进姜栎住的公馆的地下车库,司机从车上下来打开严谨城一侧的车门,他缓缓睁开眼睛,看着亮堂堂的周遭,第一反应是有钱人家的地下车库原来不是乌漆嘛黑的。
姜栎此时酒也醒了大半,他朝着车外的司机做了个手势,对方就点点头离开,偌大的停车场似乎就只剩下自己和姜栎了。
“要先上去吗?”姜栎轻声问他。
严谨城嗯了一声,起身先下了车,转过身冲着姜栎催促地招了招手,“这里也不适合聊天。”
完全聊清楚,是他在吃饭的时候就已经决定的事情。
严谨城在这一路上想了很多,他觉得自己跟姜栎自从重逢以来一直都活在过去里,被六年前的事情拖着脚步不得往前,不仅自己难受,姜栎也觉得痛苦。
所以在他们刚刚进到屋里,姜栎回头想问要不要喝一杯蜂蜜水的时候,严谨城就开门见山地说:“我们好好聊聊吧。”
姜栎闻言彻底转过身面对着严谨城,从他冷静的神情里察觉出了风雨,先前燃起来的希冀也因为这一句话熄灭了大半,可他还是想争取一点点可能,于是先开口道:“好,但是可以先给我一分钟吗?我有些话想说。”
严谨城看了他两秒,最后点了点头,“你说。”
姜栎很清楚严谨城是一个什么样的人,也清楚刚才只是冰川消融的假象,他会短暂地想起自己的好,但是很快抽离出来,继续选择以一种陌生的视角看待现在的自己,所以有些话现在不说,以后可能就不会有这样松动的时刻再让他开口了。
姜栎走上前,忽然问他:“你还记得Magma吗?”
严谨城听到这个名字先是愣了一下,下意识地反问他:“谁?”
“你的粉丝,经常给你发私信的那个,Magma。”姜栎说。
这个名字在严谨城的脑海里转了一圈之后终于被他和一个账号联系了起来。
他皱起眉毛拿出手机,点开自己一直以来运营的摄影账号,那个头像和昵称都十分熟悉的账号如今还在消息栏最显眼的地方——Magma,一个在自己摄影账号小有名气以前,就一直关注自己的粉丝。
此刻他们的对话框里的内容全然显示出来,姜栎就站在原地静默地看着,紧接着告诉他:“这个人是我。”
“什么玩意儿,Magma?你?”严谨城听到这个消息有些不可思议地瞪大了眼睛,“他不是一个只有十岁的华裔小男孩吗?”
姜栎听到这话,想勾起嘴角笑一笑,但效果并不明显。
这会儿他讲话的嗓音喑哑低沉,实在和语音里那个活泼开朗的小男孩对不上号。
在严谨城的印象里,那是一个自称是在国外生活的刚上四年级的男生,虽然每年他都会发语音跟自己强调他又长一岁了,但是严谨城懒得记,永远当他是十岁,并且总是问他十岁应该上几年级。
他们的交流并不频繁,每当自己到一个新地方的时候他才会主动发消息问这是在哪里,逢年过节会发问候消息,也曾经收到过他寄来的来自A国的特产。严谨城也回过礼,但是后来因为国际快递费太贵了,这才叫停了他们之间互送礼物的行为。
可是这些事情严谨城实在想不到会和姜栎有哪怕半分联系。
姜栎知道严谨城在想什么,于是对着他坦白道:“那是我大学同学的弟弟,的确是华裔,的确是不能回国所以想看一看国内的风景,但实际上账号一直是我在操作,除了偶尔的语音是他发送的以外,和你一直聊天的人都是我。”
严谨城沉默下来,眼睛眨动的频率也倏然变慢。
所以反复问自己去的地方的具体地点,一直夸赞自己的摄影技术,每年各种节日都会说哥哥祝你开心的人,一直都是姜栎?
严谨城知道这个消息以后还是有些惊讶得说不出话,姜栎等了一会儿又继续开口道:“你的摄影账号没有露过脸,只有几个视频出现过你的声音,我把它提取出来做成了一张唱片,现在还在我房间里的唱片机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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