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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想瞒我,我知道他的顾虑。”
沈修竹怔楞在原地,看着仿若变了一个人的封竹西,忽然有些不忍,这两年他出入生死之地,参政机事,身旁的人来来去去,心智越发坚定了。
“平章,你若想去见他,就去吧。”沈修竹劝道。
封竹西一言不发,拂袖而起,宽阔的背影褪去少年的残影,起坐间有沉渊之势,他躬身问礼:“先生,我先行一步,这个案子我想自己来做,若有不当之处,望您和四叔不吝指教。”
这般沉稳的态势,都快让沈修竹记不起当初封竹西耍无赖不肯抄书的样子了,还是徐方谨逃了国子监学,熬了一夜替他抄完。国子监监丞在怀王府罚了徐方谨十杖,封竹西哭天抹泪恨不得自己替了他。
如今想来,竟让沈修竹唏嘘不已,封竹西的课业都是他和封衍操持的,这几年不算白过。
眼见着封竹西大步迈出去,沈修竹也跟着出了寝殿,却在游廊下看到了不知站了多久的封衍,他轻步走过去,觑他淡然的脸色,“平章这样,我也不太放心,不如让积玉——”
突然似是想到了什么,沈修竹抬眼看他,有些幸灾乐祸,“积玉在都察院监,怎么,他不肯见你?他自觉让平章难过了,没解释清楚,又让平章猜出来了,估计正烦着呢。你少去触他眉头。”
接收到封衍冷冽的眼神,沈修竹摸了摸鼻子,自顾自转了个话头,“平章这样我着实没想到,太沉得住气了,还能有心思惦记案子。但我看他这样,也不太好受,毕竟从小看着长大的,往日里跟着积玉放歌纵酒,现在也要担起担子来了。”
“载之……你来了多久?”沈修竹忽而抬头看向了蒙蒙亮的天色。
封衍淡漠地理了理衣袖,“我一直在外面,平章若想问我,我会告诉他。”
后面的事沈修竹也看到了,封竹西不仅自己想了一晚上,而且刚刚出来后看到封衍也没问出口,思虑到此,他长叹了一口气。
千隐山庄里,温予衡问的话封竹西一直没应答,近身又能感受他积重的威势,也就自觉闭口不再过问。
良久,封竹西道:“他是谁,与你无关。谦安,你越界了。”
温予衡脸色煞白,但很快掩下异样的神情,不知哪里来的胆气,他攥紧了手指,低声问他:“殿下,若慕怀与怀王殿下……”
误打误撞,温予衡问到了封竹西未猜到徐方谨身份前的思虑,这个问题他也问过自己许多遍。
封竹西眸光尖冷,落在了远处缥缈的山色里,风声沉寂中,他的声音如化不开的坚冰,“本王会杀了他。”
若徐方谨不是江扶舟,与封衍不清不楚,他会杀了他。
***
都察院监牢里,徐方谨靠在墙上,闭目养神,身旁烧着的炭火正旺,他面前放着低矮的桌台,上头搁着一叠纸,笔墨字迹未干,在烛光打照下仿若蒙上了一层淡淡的柔光。
都察院的人知道他背后的关系交错复杂,加之往日也是同僚,也没多为难徐方谨,反而多有照顾。
这几日青染亲自来守着,衣食从不假手于人,同时也将外头的朝局消息传递给徐方谨,听到封竹西在朝堂上对齐王反唇相讥,又揽下了这个案子,宵旰忧劳,他执笔的手稍顿,沉默了许久,一种难以言喻的情绪漫了上来。
在监牢的第四日,他收到了青染带来的封衍送来的玉佩。那是封竹西十一岁生辰时封衍送给封竹西的,后来惊闻江扶舟身故的消息,他盛怒之下将玉佩扔还给了封衍。
如今这枚玉佩在徐方谨手里,个中意味已明了,而他也在等封竹西前来。但一连十多日过去,他都没有来,反倒是听到他又立功了,独自带着人侦破了一个大案。
徐方谨掀开倦累的眼皮,看到了青染的身影,他指腹摸索过玉佩上的麒麟纹路,低声问:“青染,你说,平章他为何不来?”
青染替他斟了一杯茶,热气弥散,静默许久才道:“小郡王不想您忧虑。”
徐方谨扯了扯嘴角,自嘲一笑,“是我对不住他,还要他自己忍下。”
“那日,殿下也在殿外等了小郡王一夜,但小郡王也没问出口。”
听到封衍等了一个整夜,徐方谨低垂眼眸,握着玉佩的力道又重了几分,低声道:“我没怨四哥,与他无关。”
话音刚落,脚步声缓声传来,还没等徐方谨抬头看清他面容,就被宽大玄色的鹤氅遮挡住视线。
熟悉的气息围绕在周身,他忽而被卷了起来,眼前一片漆黑,下意识想要挣扎,却被封衍的声音制止住。
“积玉,你言不由衷,还说没怨我。”
徐方谨蓦然定住,闷在里头什么都看不清,若是封衍前来,想必是案子有了进展,不用关着他了,但他不想这样出去,闷声道:“你放我下来,我自己走。”
“你要是再动,所有人都知道是你了。”
威胁之意明显,让徐方谨恨得牙根痒。
封衍还知晓分寸,亲自前来带走无非是怕他跑了,威胁完之后,他温声道:“你还想知道什么朝局里的事,不如问我。”
“那位老先生,已经有消息传来了。”
第97章
怀王府里。
静夜飞尘, 清寂漫上三交六椀棂花窗,疏落的空枝簌簌落下积雪,黑漆条案上热了一壶酒,弥散的酒气萦绕在徐方谨的脸侧。
他趴在黑漆彭牙四方桌上, 偏过头去看分外空寂的院落, 一动不动, 冰凉的雪气吹上窗台,凝成霜化在了窗沿。
屋内炭火烧得正旺,闷得让人心烦气躁, 徐方谨这支起窗来,散一散心中的郁气, 一方面还在气封衍拿消息吊着他, 到现在也不见个人影。
“嘎吱——”
厚重的毛毡将屋外的寒气遮挡过, 但封衍走进来还是感受到了清冷的寒气,他眉心折起, 走到里头才看到徐方谨在趴着吹冷风,酒气混杂, 让人心生火气。
封衍掀过素白珠帘,缓步走进来,抬手将支起来的窗按下了,见徐方谨自顾自埋头在臂弯里,不肯见人, 温热的手心揉捏过他冰凉的耳垂, 陡然的热意激得徐方谨灵台清明,他没好气地抬起头来。
“就该把你这手剁了。”
他肺腑里的燥气未消,口出恶言。这颇有生机灵动的模样让封衍不舍地看了他许久,披着徐方谨的皮太久, 他总是恭谦持重,谨言慎行,封衍还是想要他似往昔一般自在肆意。
徐方谨真是拿他没办法了,只好坐直身子来,眉眼清隽,眸光里倒映着烛台的火光,撑着下颌,眼皮倦怠耷拉下来,“你该不会说话不算话。”
封衍将暖炉塞在他怀中,又替他安放好了软枕,让他坐得舒服些,然后才在桌案的另一侧坐了下来,轻声道:“我什么时候骗过你。”
徐方谨怔楞了一下,眼帘忽而垂下,不去看他灼热的眼神,小声嘟囔道:“就你怎么说都有理。”
听到这话,封衍轻笑,也不再逗他,而是从柜中的暗格里拿出了这些时日誊抄梳理的纸张,递给了徐方谨,“子衿循着线索去了南边。”
徐方谨听到这是江礼致带来的消息,立刻正色,一目十行,将手头的纸页来一张一张看过,缓声道:“我猜的没错,这位故人与齐王有关联,看样子是推齐王上位。”
凝神静气,他将所有的纸张看过后搁了下来,放在案桌上,抬笔舔墨,在空白的一处落了几个字,“如果我没猜错,他现在应该在福建,无怪齐王在修祭坛,这背后天降祥瑞的弯弯道道也跟他逃不开关系。”
听到齐王两个字,封衍眸色暗了几分,冷冽的光一闪而过,再抬眼就看到了徐方谨一边沉思,一边拿着酒壶喝了一大口,飒沓的眉眼如流星,添了三分不羁的风流。
“你慢些喝。”
徐方谨好不容易等到药膳一个疗程过了,能沾些酒了,到怀王府的第一件事就是让青染给他送一壶好酒来,虽比不上谢将时的云火烧,但好歹能解馋。
听到封衍的话,他生怕被收走,又咕噜噜喝了好几口,对上他沉暗的神色,他眉宇挑起,无所谓地笑了笑,意气洒脱,“改明我真的得去镜台山,谢将时说他给带一壶云火烧给我,还算他有良心。”
封衍无奈,见他三分醉意醺然,便知这几年他酒量没那么好了,几口云火烧下去,怕是能醉死,难得见他有兴致,也没拦他,只道:“你若想去,改日我陪你去。”
徐方谨没被他哄到,而是继续凝神在案桌的纸上,他继续写了金知贤和谢道南的名字,分列两侧,在谢道南的下头再写了个齐王,手指摩挲在酒壶边缘,“四哥,你说金知贤现在想干什么,贺逢年和谢将时都被参了,但这些可伤不到谢道南,没动到筋骨。”
贺逢年如今已独当一面,参他说不定还会惹火上身,得不偿失,而谢将时脾性刚强,又是难得的将才,从他这头下手,最多给谢道南一个没脸。
封衍端起了一杯热茶,慢条斯理地呷了一口,“积玉,你走入歧路了,你一直将金知贤要肯定要和谢道南争个你死我活的念头放在前头,还以为他要鱼死网破。”
“你换个思绪,若是他想要退了呢。”
一语惊醒梦中人,徐方谨执笔的手微停滞,忽然觉得封衍说的这种思路也不是没可能,他先入为主,以为金知贤这次一定会跟谢道南争首辅之位,若是他急流勇退呢?
金知贤与陛下还有情分在,朝中也还有人脉和多年的积淀,敛锋藏芒,未必不是幸事,且现在齐王锋芒毕露,如果对上,难免自损八千。
封衍见他似有所悟,屈指在桌案上轻敲,“但他想要安然退下来哪有那么容易,谢道南就不会放过他,更不用说他这些年来干的许多事都见不得光。”
徐方谨又灌了几口酒,眉目深凝,顺着封衍的这个思路往下走,金知贤这些年捞了不少,王铁林在宫里接应着,陛下也得了不少利,时常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若是太过了,便提一提谢道南和王士净,一来二去就平衡了下来,但为祸黎庶的隐患却留下了。
走到今日,四境贻患,北境边将贪腐形势越发重了,西南苗民反叛,江南几省赋税逋欠,国家根基不稳,若再走竭泽而渔的老路子,国将不存。
徐方谨从最开始的浙江杀妻开始想,金知贤似是一直都不顺,得意门生齐璞倒台,而后王铁林在科举舞弊案中折戟,再后来到河南赈灾,出了苏家这个大纰漏,京察后刑部牵连甚广,更不说通过素清秋这条路子,倒腾出了人口买卖和官商勾结残害百姓的长线。
桩桩件件掀出来都是死罪,可偏偏金知贤揽下了给陛下修陵寝的差使,许多事只在背后搅局,联合谢道南将王士净挤走,再后来贺逢年和顾慎之进入内阁,内阁再次平衡。
若是金知贤从一开始就在谋划,为的就是一步步后退,以图来日。但他身上担着的人和事太多,如履薄冰,每一步都格外小心。
徐方谨蓦然定住,将笔搁下,定定抬眼看着封衍,“若是齐王登基,谢道南得道,金知贤就算退了也难保自身,除非他算到了储位有其他变故。”
封衍握着茶盏,眼底落了几分淡漠,良久,他道:“徐方谨,本王许给你的荣华富贵和高官厚禄从未食言。”
听到他再唤自己的化名,徐方谨放在膝上的手指轻颤,刹那就想到了平章读书进业,参政机事,这两年他们又一起经历了许多事,从浙江杀妻案到眼下的京察,一晃两年过去,平章也不似往日的稚气。
呼吸凝滞,徐方谨眸光里略过了几分难以置信,“四哥,你……”
封衍垂眸淡淡看了他纸上写的字,眉眼冷然,“这事你不用管,你还想到什么,继续写。”
“所以现在金知贤想要摆脱这摊泥沼,全身而退,必须得借谢道南和陛下的手,眼下唯一能让陛下动颜的只有当年江府的叛国案,这件事如果扯出来,政局不稳,陛下颜面无存,而谢道南也难以脱身。”
思及此,一阵悲凉倏然涌上了心头,当年敌袭来势汹汹,北境防线几度溃败,人心不稳,政局动荡,举国沸议。
那种情形下,堪堪堵住疏漏后面临的是追责和平息舆论,可多方利益盘根错杂,经不起这种激荡。江扶舟名声在外,叛国的名声砸下来,便是千秋之罪,舆情有了疏导的出口,边防线中污臭烂泥被掩埋下来。
这一路走来,他想明白的最残忍的事莫过于当年他的死是必然的,怎么看都是死路,刚正耿介如贺逢年面对这种情形,也只能对谢将时说出为了国家大局,经不起折腾了。
徐方谨扶额低笑,不知是苦是悲,就是想到了这里他才回头看过去那摊泥沼,朝野里的那些权臣怎么看不出江府的冤情,可有几人敢查。
江扶舟战功显赫,是两朝天子近臣,千里相送建宁帝返京,曾是何等的声势烜赫。若掀案出来,诛杀功臣,陛下的千古名声何存?
现在就连这个叛国案件都可以成为五年后朝局里争权夺利的筹码,徐方谨不知还能说些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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