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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梅见径直缓步走向了书案旁的紫檀木雕花圈椅里,“托母亲的福,儿子的毒已经解了。”对上素清秋难以置信的眼神,他轻笑道:“母亲想得不错,这毒是无解,但一生所累,我亦想走得轻快些。”
实在没想到苏梅见会以这般决绝的方式解毒,素清秋别过头去,冷嘲道:“我看你是被美色迷魂了头,但你也不想想,苏家一出事,封溪岚就将你弃之敝履,大难临头各自飞。”
苏梅见抬手在杯中倒了一杯热茶,氤氲的热气模糊了他的眉眼,“母亲与虎谋皮,如今也落得个这般下场。金知贤早在去年就想好了要退,设下了荥阳矿产案,前脚将宦官拉下水,后脚苏家深陷其中,棋高一着,今时今日,全是母亲咎由自取。”
素清秋冷冷一笑,“若没有你这个吃里扒外的,苏家今日未必有此下场,我与金知贤共谋多年,他借我的手敛财牟利,替陛下修了陵寝,倒是想着寻退路了,哪有那么容易?”
苏梅见无意与她辩驳,事已至此,多说无益,他侧过头去看窗外疏落的枝条掩映的剪影,“母亲,你手上那么多人命,午夜梦回之际,可有悔过?”
素清秋嘴角拉下,身上的枷锁哐啷作响,“现在说这些有什么意思。冤魂若要来寻我,大可地府相见。我这一生,成也萧何败萧何,若非生了你,我早就没命了,临了,也因你前功尽弃。”
苏梅见知道若不是他自幼体弱多病,祖父不会让母亲存活,也不会料到她竟有胆气下毒,先下手为强,夺过了苏家的权柄。
但这些年来,她为了权势,不惜与金知贤共谋,看上去苏家蒸蒸日上,实则步步踩在了刀刃上,现在更是做了金知贤隐退的垫脚石。
苏梅见缓慢地呷了一口茶,干涩的喉咙渐渐渗出血腥味来,撕裂的疼痛从心间漫上,眼前的视线模糊了些,茶杯搁下,浑浊的呼吸似有些急促,“也对,儿子这条命是母亲给的,理应走在母亲前头。”
此话一出,素清秋蓦然抬头看他,却看到了他嘴角滑落的血迹,刹那间失声:“雾山。”
她霍然起身,但沉重的枷锁让她不得不跌坐在地,噼啪的一声响,她目眦欲裂,很重地往前膝行了一步。
苏梅见很轻很轻地笑了一声,忽听屋外飞快的脚步声传来,太过熟悉,以至于那颗跳动的心还会很重得沉一下。
弥留之际,他似是看到了那日在兴化寺,高台上遥遥一望,封溪岚衣袂飘然,他一见倾心。
“砰——”
门突然被推开,封溪岚大喘着气,鬓发凌乱,只见苏梅见单手支额,静静坐在书案,一如往昔,眼眸静静垂落,似是在小憩。
“雾山——”
***
得到驸马消息的时候,江扶舟已经和封衍带着人暗中抵达了福建兴善府,这一路水陆交替,快马兼程,日夜不停。
与此同时跟着来的还有封竹西寄来的京都动向,素清秋死之前用苏梅见的身世拖延了时间,然后私下向谢道南交出了金知贤曾扣下军粮和荥阳矿场案里的罪证。
谢道南借力使力,从金知贤的弟子袁故知身上下手,再次砍下金知贤在朝野里的左膀右臂,又借暗中的风声传递施压,以至四面楚歌。
而当金知贤再次陷入险境的时候,他八十岁高龄的老母突然离世,陛下垂怜,让金知贤扶灵回乡丁忧。
江扶舟收起了信件,塞在了封衍的手里,叹了口气,“你方唱罢我登场,纷纷扰扰,不止不休。”
“我初入京都的时候,与金知贤在浙江杀妻案里交手,举步维艰。不曾想有一日金知贤也走到了这步田地。”
封衍将信折了两下后收了起来,同他一起走上了重阶,此地是兴善府中闻名遐迩的圣昭寺,不远处的僧尼正在洒扫,笤帚刮地沙沙作响。
“金知贤非等闲之辈,他起于微末,步步登临,在风波里选择隐退,城府颇深。且他善识人,座下门生大多对他感恩戴德,他不吝提携贫寒有才之士,更有人愿意为他效之死力。”
听到封衍的话,江扶舟若有所思,此番危难之际,若不是袁故知替金知贤抗下了不少的事,金知贤不会那么容易脱身。且平章的来信里说调查了金老夫人的死因,她为了金知贤用心良苦,选择了自戕。
心中五味杂陈,江扶舟眼底略过了几分黯然,跟封衍走了一条清静的小路绕到了前面的佛殿里去,浓郁沉静的佛香弥漫,殿中宝相佛陀,巍峨高坐。
点了三炷香,两人在佛前虔诚跪拜,江扶舟在蒲团上叩首。闭眼默念,起身又找僧尼捐了些香火钱,替苏梅见往生超度,亲手点了一盏长明灯。
封衍在一旁静看,此时青染悄然走了过来,在他身旁耳语了几句,江扶舟拍了拍手上的香灰,看向了青染,“可有消息传来?”
得到否定的回答后,江扶舟眉心紧拧,前些时日简知许传信给他,说是托人暗中找到了巫医曾落的地方,如今他们已经在圣昭寺待了几日了,还没寻到半点踪迹。
封衍替他拂过肩上的尘土,“不急在一时,此地让人先守着。福建布政使卓惟津是江大人的旧友,或许能寻找些别的线索来。”
江扶舟点头,继而跟着封衍走出了佛殿,圣昭寺里人来人往,四处都有僧尼诵经,走下了重重高阶,他一眼就看到了那面青布红字的算命幡,不动声色地往那处走去。
青染不明所以,但看到余光看到封衍眼中的笑意,就知道小侯爷又有主意了,也紧接着跟了上去。
算命的道士手捻着胡须,正在给一旁的形容枯槁,面色憔悴的男子卜卦,手中的铜钱转过几圈,他默念了几句,而后啧啧两声,摇了摇头,说着就要走了,“这,这,唉——”
男子霎时慌了神,赶忙又从怀中掏了一锭银子塞在了道士的手里,“大师,大师,求您再指教一二,我这病还能治吗?这几日我日日都能见到鬼。”
十分自然地接过了银两,道士两刀细眉挑起,“看你还算有诚心,本道士且指点指点你,厉鬼缠身是不祥之兆,您家中这些时日想必有人离世,她有不明之冤,我手头有些符咒,你带回去贴在寝殿内,此符咒有天地神通,能够震慑恶鬼,将她困住,待三日后,本道士会去你府邸亲自收她。”
这几日被吓得魂飞魄散的男子如抓住了救命稻草,听到那句不明之冤的时候,面色煞白,然后感恩戴德地花了五百两买了道士手中所有的符咒。
江扶舟一行人在一旁看了许久的戏,等到那男子走后,他才慢悠悠凑上去,算命的人一见到有客,捻动手里的铜钱,“这位公子,可是要算什么?”
“算姻缘。”
还没等道士说什么,江扶舟慢条斯理地拾起了桌上的符咒,从案上抹了一点水,唰的一下他手中的符咒就燃烧了起来,很快化为了灰烬。
这一下的动作可把道士吓了一跳,这下可遇到了懂些门道的人了,但行走江湖多年,也不是那么容易就给唬道的,他冷哼一声,“公子怕不是来算命理,而是来砸招牌来的吧。本道士在兴善府多年,从未见过你,你应是从外地来的吧。”
“去去去,别来扰本道士的路。”
寺庙里最不缺这些装神弄鬼的神棍,口口声声道可通神佛,摇头晃脑地替人卜算命理,江扶舟年少时走街串巷见得不少。不过他们中有些人在当地却颇有门路,背后站着富商士绅,熟门熟路,知晓不少消息。
“两位公子已成婚,且育有一子。”
突然一个苍老沙哑的声音传来,那道士侧眼看过去,见又是那个衣衫褴褛的糟老头子,不由得嫌恶地躲开了些,怒斥道:“又是你这狗东西,上回你就搅了我的生意,这回可算让我逮着你了。”
听到他的话后更是啼笑皆非,冷笑道:“这是两个大男人,也不看看你在胡诌些什么。”
说着就要上前去推搡撵走佝偻着背,蹲在墙角散着一团乱发的老人,青染当机立断上去,将那道士绑了起来,塞住了嘴,交给了身后的暗卫。
“这位老人家,何出此言?”江扶舟蹲下身来,静静地看着他。
乌糟糟的头发让人看不清的面庞,他屈折着身子,矮小地缩在那处,浑身灰扑扑的,身上穿着皮衣破布,“公子是要算命吗?”
“曾有人托我算过一卦,他不似此间方客,问我如何能寻到归途。”
江扶舟来了兴致,慢声问:“老人家是如何答的?”
“此通天之术,非人力所为,若要通晓神佛,需得活人献祭,才得一线生机,可惜此话惊世骇俗,无人相信。不知公子信吗?”
江扶舟眉心蹙起,还不待他思索片刻,突然眼前那人猛地蹿了起来,以雷霆之势从侧边飞速奔走,像是矫健的猫,顿时不见了人影。
封衍当即扶住了江扶舟,“福建淫祀颇多,不必多想。”
江扶舟低头一看,腰间挂着的钱袋已不翼而飞,他轻笑,“倒是撞上个真道士了。”
第104章
碧空如洗, 澄净的天际中游云漂浮似青烟,倒映远山层峦叠翠,清晨薄薄的雾气弥散,北风刮过, 拂过庭院中枝叶窸窣作响。
昏暗的屋内, 只有一星的烛光点亮, 鼻息浮动间,灯火摇曳,佝偻着背的巫医微微眯着眼, 一抹精光在他眼底略过。
他面前放着一株盆景,枝干遒劲, 乌黑的枝头蜿蜒攀折, 形状诡怪, 树皮粗粝,粗壮的根系扎在了深厚土堆里, 奇异的香气散逸出来,萦绕在周身。
“嘶——”
锋利的匕首划破开苍老的皮囊, 鲜血顺着刀锋的方向划入了盆景的土中,浓重的血腥味混着异香漫散。
巫医眉头紧锁,凝神静气了片刻,才熟练地拿起纱布来给自己包扎伤口,一圈缠过一圈, 而后从案台上的药瓶里倒出了两粒药来就水服用下。
看着血液渗入了根脉之中, 他粗糙的指腹一下又一下地抚过硕壮的枝干,冷风刮得窗棂摇晃,纸糊的窗子打照出外头明亮的天色,他抬眼看向了窗外, 若有所思,双手合十,无甚血色的唇瓣稍动,默念着苗语。
几层的晒药架上放着笸箩,屋外两个十五六岁的药童正在专心致志地晾晒草药,安置好一层后,才低头抱着冻僵的手哈气,不住地摩挲。
“师父天不亮就起来了,肯定是又在养他那株宝贝了。”高一些的药童凑近了些,忧虑道:“你说,到底是什么药需要师父用血来温养,这都快三年了,眼瞅着他老人家大多数的心神都耗在里头了。”
身旁冷淡的药童摊开手,正在对着光凝神检查草药的根茎,见高个的师弟凑过来挡住了他的视野,不耐烦地侧过身去,“大清早你那么多话干什么,反正有先生在,师父救过先生的命,他不会不管我们的,你就把心放到肚子里,饿不死你的。”
他们都是巫医从洪水里捡回来的孤儿,后来被先生送来服侍巫医的衣食住行,都是熬着苦日子过来的,他能理解师弟对于从前挨饿受冻的恐惧,虽然烦躁他一大清早喋喋不休,但还是耐心地劝慰他。
听到这话,高个子药童才勉强安定下来,他低头捡出了成色不好的草药,好奇道:“师兄,先生怎么就那么厉害,我看他的生意做那么大,商行里的那些商贾看到我们先生都毕恭毕敬的。”
“你懂什么,那些商人是知晓先生与布政使卓大人关系匪浅,商不与官斗,多条门路好办事,福建又临海,这外出行商哪里那么容易。”
两人合力将一个笸箩一齐抬了下来放在石桌上,话多的药童又忍不住话头了,“师父医术高明,但先生的腿怎么也不见好,先生温文儒雅,真是太可惜了。”
“嘎吱——”
门忽然开了,巫医缓步从屋内走了出来,石桌旁的药童眼前一亮,三步并作两步,快步走到了他身旁,嘴角扬着笑意,“师父,你可出来了,今日我们——”
“不可妄议尊长。”巫医温声叮嘱着他。
“好好跟你师兄学着,日后也有个一技之长。不要整日想将来靠着谁,谁都靠不住,自己立住了才是本事。师父不能跟着你们一辈子。”
“知道了,我还要给师父养老送终呢!”高个药童重重点了点头,恳切地看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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