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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明川点头应是,面色冷淡,便要拂袖而去。本来他就不愿意来送封衍,可老师非要他来露脸,以他同封衍现在的关系,多见一面仇冤就多一分。
国子监学生历事每年各部都会分到几个,不过是寻常的日程罢了,他也没太放在心上。
可宋明川转头的一瞬,蓦然愣住,看到院前人来人往里穿梭过的一张侧影,不禁失声。
“积玉。”
一时间还没散的几个刑部官员纷纷看了过来,一颗心吊到了嗓子眼里。
这怀王殿下还在呢……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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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着宋明川同学的出场,到目前为止,积玉年少时好友的名字已经全部出现。
(我大纲里称为小纨绔组)分别是:宁遥清、简知许、宋明川和赵鸣柯【现在基本是身居要职或是手握权柄】
这两天在后台收到了好多鼓励的评论,非常感谢大家的阅读和陪伴。我写文时日不长,也是头一回写古耽长篇,感觉每一章都在学习和探索,得到了大家的很多包容和支持,已经很开心了。
写文的时候数据就是悬在脖子上的铡刀,会经历反复怀疑的焦虑,好在有评论陪我度过。
希望大家在现实生活中天天开心,心想事成。
第15章
不过是几个刑部官员诧异的功夫,宋明川已经快步走去,步履匆匆,他脑海里一根弦紧紧绷着,穿梭过院前来往办事的人流,径直往徐方谨那一行列走去。
“嘶——”
一刹那间徐方谨的手腕被人抓起,听得耳边一声低呼,“积玉。”
有那么一瞬他差点以为自己原形毕露了,但很快他便看到了宋明川错愕失望的眸光,心下安定了大半。
手腕很快被人撒开,徐方谨对上宋明川转为冷淡的目光。
国子监领队的属官很快上前来,同宋明川解释了这是今年国子监前来刑部历事的监生。但宋明川一直钉在徐方谨身上的眼神未曾移开,属官同他禀报时都感受到了这份怪异,不由得也看向了徐方谨,胆战心惊,生怕徐方谨跟宋明川有血海深仇。
徐方谨不仅是给属官和宋明川盯着,更是被其他看过来的人瞩目着,他尴尬地咳嗽了两声,“这位大人……”
话没说完便被宋明川打断,“你们跟我来,今年国子监历事的监生由我分管。”
这下师出有名,大家才安下心来,但对于是宋明川来职掌此事,他们紧张的情绪又不受控地冒出来了。
“前日我表舅同我说,遇上刑部郭大人周大人赵大人就稳了。但若是宋明川宋大人和陆云袖陆大人,那可得小心了,他们俩在刑部是出了名的黑白无常,要求严苛,一丝不苟。”
“谁说不是呢,前两年也是宋大人,历事的监生来了十多个,最后就只留下了几个,不是退回国子监就是又分到其他部去了。”
越说越慌乱,大家都提起了十二分的精神来。刑部虽苦累,但可以实打实的积累经验,拓宽人脉,朝内许多高官都曾出任过刑官。且如果得到堂官赏识,日后还有可能留部。
比起一众人的焦急,徐方谨显得有些心不在焉,他不经意转过头去看,便看到了许久没见的人出现在视野里,心脏不可遏制地抽痛起来。
封衍似是旧疾未愈,又染新病,行步迟缓却依旧朗月清风,一如他当年初见他时的气度。
阿爹说如果第一眼合眼缘的人难得,若是能交朋友便是人生幸事。九岁时初回京都,他什么都不懂,没见过的新衣服,没吃过的新鲜吃食,没玩过的新奇玩意。他想同许多人玩,却只会被扔泥巴,然后被人指着鼻子骂一句臭蛮子,所以很长的时间里他都一个人玩。
后来他偷偷跟巷口的乞丐学会了官话,能说一口流利的京都话。为了有朋友,他替人买糕点,给人送蹴鞠,帮/人/打/架。
可给人买糕点那人不给钱,恼羞成怒之后还用脚把全部糕点踩碎了,说是还给他的。给人送蹴鞠,他们在里头玩,他只能在外面艳羡地看着,偶尔给他们捡球,期待有一回他们能让他也玩一下,可从来都没有。帮/人/打/架,他很在行,总是把人打得鼻青脸肿,养病的阿娘气得头脑发昏,可下一回帮打架的人和好了,轮到他被打了。
阿爹见他那么热切地交朋友,便安慰他说,每一个人都是孤单的,没有朋友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他偏不信邪,上房揭瓦,走街串巷,结交了不少“江湖侠客。”于是他就变成了远近闻名的纨绔子弟。
可他还是很孤独,特别是他在一场群斗中被人抛下,抱着头东躲西藏的时候。后来认识了简知许和赵鸣柯,但他俩都太乖太胆小,经常被困着读书习武,很少能出来玩。
第一次见到封衍的时候他就觉得特别合眼缘,虽然后来阿爹听完他的故事之后扶额沉默了一会,说他这是见色起意,但他不管,他觉得自己好像找到了一个新的准玩伴。
只是这个新玩伴好像不太乐意。
他第二次上山的时候,连门都没能进,垂头丧气地回家了。第四次第五次通禀之后再次被拒之门外,他就徘徊在来时的路上苦思冥想,爬山走累了想倦了他便找了块石头当床,呼呼大睡起来,谁知道一觉醒来他身上披了一件玄色的宽大衣袍,开心地差点蹦起来。
皇天不负有心人,封衍或许是在考验他的诚意,于是他将衣袍抱回家当宝一样放在床头供起来。
他开始学种花,学木活,练字习文……没错,他不大通文墨,在北境时野惯了,最是厌烦舞文弄墨,还不如打一架来的痛快。可他得学着写信,封衍不见他,总得了解了解他吧。
但在手艺活上他也许真没什么天分,养的花种子不发芽,于是他每次出门都到阿爹养花的后栏里偷摘几朵;做的木活也四不像,分不清头和身子,所以他就努力给这些心血起新名字。至于写字,他将自己的名字练几百遍,每次都选最好看最端正的,让封衍牢牢记住他叫什么就可以了。
三个多月,他一有时间就往山庄跑,连山间有几条小路,哪有兔子窝都摸得一清二楚,就是从来没进去过门。
日子漫长,都等到了京都飘雪,他啃着干粮坐在石头上闷闷不乐,看着紧闭的大门和外头早已熟悉百遍的侍卫唉声叹气。迷迷糊糊间,他又睡着了。
却在醒来时看到头顶素白繁复的流云纹,他悄悄转头看,几层帷幔外,封衍端坐落笔,行云流水,好看极了。
“看好了就回去。”
不知何时,封衍抬眸看来,目光中满是疏离和冷淡。
冰冷冷的话让苦等了三个多月的江扶舟无法接受,于是他眼一闭,脚一挺,装死躺尸在床上,一把裹着被褥转过头去,喃喃给自己打气,“进来了进来了进来了终于进来!”
封衍:“……”
***
“你在想什么?”温予衡用肘捅了捅发愣的徐方谨,再往前走就要撞墙了。
徐方谨回过神来,压住一阵的心悸,说了句没什么,但见到温予衡很快又想起别的事来,“上回你不是同我说你被分去礼部吗?”
温予衡挠了挠头,“可能刑部这边缺人,国子监忧虑这头退的人多了,多选几个进来,我就被挑上了。”
徐方谨也没太放在心上,快步跟着一列人穿过院门走远了。
这头的气氛可以说得上诡异,刑部侍郎鲜少有这种尴尬的时刻,无奈宋明川是自己的学生,在一众人等沉默无言以对的时候,他站住来打圆场。
“琼玉举止无状,请王爷恕罪。他面冷心热,总念着年少的情分,这几日又忙浙江的几件棘手的案子,头晕眼花,一时看岔了。”
“年少情分……”封衍面色不改,但眸中沉了几分冷色。
听得刑部侍郎是心惊肉跳,怀王和靖远侯有深仇大怨怕是做不得假,他听出了封衍平静话里森寒的冷意。
现在只想回去抽刚刚说年少情分的自己一耳刮子。宋明川才智卓越,能力出众,是部里难得的好苗子,若是因为得罪怀王而仕途坎坷,那真是倒了血霉。
“本王看宋大人还是太闲了。”
刑部侍郎火速接话,“是是是,下官这就看看还有什么事务让他多上些心。”
直到送走了封衍,刑部侍郎一屁股坐在了厅堂的圈椅上,用帕子擦着额头上不住冒出的热汗,“琼羽年轻气盛,性情刚直,还是不懂宦海险恶。上头一句话就能让你永无翻身之地,再这么口无遮拦,为师怕是也保不了他。”
身旁的弟子递上热茶,“大人,您消消气。”又好奇地问了起来,“这江扶舟同怀王真的有什么深仇大怨吗?”
此时堂内无人,刑部侍郎饮一口茶后说起了陈年旧事:“当今圣上重返帝位,便是江扶舟宣的旨,以从龙之功再获隆宠。”他不敢声张,只凑在心腹身边低声道:“当年的宫变极其混乱,怀王还有太子的名分,本无意外,便是他登上帝位。”
都是聪明人,点拨一两句就明白了。
弟子虽初涉官场,但也知晓后面发生的事情,“后来太子被废,打入死牢,江扶舟嚣张跋扈,趁着他落难,向陛下求娶随意欺辱,结果难平众愤。”
刑部侍郎却有几分的深思,“若说年少气盛,谁能比得上当年的江扶舟,春风得意,圣宠优渥,冠绝京华。如今人走茶凉,又有几人记得。”
于是长叹一声,将盏中茶一饮而尽。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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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六部之中,刑部素来肃冷戾气重,盖因总理天下刑名,笔下杀伐无数。
国子监一行人跟着宋明川一路走来,只觉得阴气越来越重,耳畔仿佛能听到楚乌厉啼,身上的寒毛一根一根竖起来,走路都不利索了。
从人来人往到人迹罕至,每个人的心中都升起微妙的异样,他们来刑部历事,为何会到这般偏僻荒凉的地方来呢?
然而接下来宋明川的话让他们毛骨悚然,头皮发麻。
“此地是刑部的殓房,你们的第一关考核便在这里开始。”
所有人的脑子里好像被雷炸开了,平日里惯读圣贤书,作天下文,别说尸体,连流血的场面都甚少见。有些人听宋明川说这是殓房,下意识连步子都不敢挪动一步,生怕招惹上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国子监属官面如死灰,如丧考妣,扫了眼一个个腿脚肚哆嗦的监生,心里哀叹,今年莫不是要全军覆没?往年从未有这样的考核,今年一上来就让人看尸体,不愧是宋明川这个声名在外的冷面阎王。
“刑部于十日前就会文国子监,下发了几本刑官需熟读的书目,念各位初来乍到,今日第一关考题较为寻常。便是同仵作一起验尸,验明死因。”
犹如晴天霹雳,现在不仅是要看了,还要验尸,这是什么道理?
“敢问宋大人,刑部自有仵作验尸,此等三教九流的手艺何须我们亲自去学,莫不是宋大人存心为难我们吧。”一个国子监的学生再也忍不住心中的愤怒和惊慌,率先出列发出质问。
宋明川很平静地看他,“若是仵作作假糊弄你,暗中构陷你,作为刑官你如何看得出?人命关天,刑部落下的每一笔都关乎生死。若是不愿意,那就自便,六部之内,请君另择出路。”
那位国子监监生惊怒交加,对宋明川这种油盐不进的态度感到不满,听到这话不由得轻嗤出声,“若是仵作学艺不精心存恶意,自有律法论断,何须为难刑官?往年从未有这样的考核,我看就是宋大人故意刁难我们,以标榜自己的严苛。”
宋明川不跟他废话,直接转过头去对国子监属官道:“这个监生烦请带回,不惜人命,刚愎自用,毫无敬畏之心,刑部不会要。”
似是不敢相信自己就这般被扫地出门,那人恼羞成怒,他本是此次国子监历事监生中的头名,自叙才高,不料第一个被请退。他愤愤不平地走回了属官的身后。
枪打出头鸟,余下的人哪里敢置喙,哪怕再恐慌都硬着头皮往前走。
但走到殓房门口,乍然一阵猛风穿堂而过,似是发出尖锐的哀鸣,有两位监生当下腿就软了,直直地跌在了殓房,眼中满是惊慌,当下慌不择路,提起衣摆就死活不肯进去了,连滚带爬地又回到了原来的位置。
属官向来脾气好,只低声安慰他们不碍事,眼睛却紧紧钉在了陆续走进殓房的人身上,心下惴惴不安,暗自祈祷。
整整一排,站在前头跟木头桩一般,个个脸色刷白,面容憔悴。
宋明川低头翻看几位监生的履历,纸页的翻看声在此间尤为渗人,“还有不想看的,现在可以出去。”
徐方谨曾杀敌无数,自然不会畏惧死人,面不改色地第一个走出,走到了前头给他们准备的尸体旁。
见有人先去了,后头的人哆嗦着步子也一个个往前走去。
又是一阵风吹过,震得窗棂作响,视野里白布晃荡。
“诈尸了诈尸了!”这个直接吼了两嗓子之后趴在地上捂耳抱头,被宋明川喊来的刑部属吏两人一抬架了出去。
剩下的就是真的要开始验尸了,但徐方谨发现不是真的要他们去验尸,而是让他们在一旁看仵作,然后在备好的纸笔上写下自己认为的死因,这一关真正考的是胆识。
“呕——呕——”
又有两个监生在见到白布面色青黑的尸体时真的受不住,两眼一昏黑,直在地上干呕,不敢再看第二眼。
国子监属官在外头看着一个个被抬出来的人,想死的心都有了。
当白布掀开那一瞬,徐方谨的呼吸一窒,面前是一具被烧得焦黑的尸体,已经看不清面容,双手握拳,两腿蜷曲。
恍惚间他想起了鬼面给自己的那节焦黑断手,心间蓦然骤痛,昔日父兄葬身火海,该是怎样的痛不欲生,而他竟也不能替他们收敛尸首,苟活于世,何其愧怍。
身旁的温予衡一看他失神,仵作又要开始验尸了,以为他是怕了,连忙喊了喊他。
徐方谨立刻回过神来,垂眸低声说了句没事,然后屏气凝神继续看仵作的动作。
屋内静默无声,宋明川随意走动,眼神游离在每个人的身上,观察他们的神态和判断,很快他的目光落在了率先在纸上写下字的徐方谨身上。
“火烧,口中甚少烟灰,疑死后被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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