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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个字落下,宋明川多看了徐方谨几眼。两人默默对视上,徐方谨露出礼貌的假笑,而宋明川极其冷淡的挪开了目光,
眼皮有些倦怠的徐方谨看到冷冰冰的宋明川不由得神游物外,心有余悸,熟悉的称呼让他不禁怀疑自己现在捏的这一张皮骨到底有几分像过去的自己。
徐方谨原身的脸便有几分像他,便是因着这个缘故,徐方谨这个孟家五服外的亲戚才将其送来京都陪他,后来他同封衍相识,也不着家,渐渐就疏远了徐方谨,再后来就听说他回徐家了,多年来杳无音讯,直到五年前,他在城隍庙里捡到时日无多的徐方谨。
徐方谨摸了摸脸,就算有些相像也不应被宋明川一下就喊出来吧,宋明川到底是有多恨他?
说起来他也不太记得上一回见宋明川是什么时候了,自从他强行嫁给封衍后,他们便从此决裂,简知许和赵鸣柯好几次想居中调和,也被宋明川冷漠回绝了。说来也巧,偌大的京都,熙熙攘攘,他们竟无再见之日。
今日乍然相逢,恍若隔世。
这一关最后留下了十个,但大多面如土色,头昏眼花。本来以为今日到此为止的监生却听到了宋明川传来的噩耗。
“最后一关,撰写文书,此关若考核不过也可留在刑部。”
又是一阵哀嚎,每个人的脸色写满了生无可恋,特别是落座后看到面前的厚厚的几本书册和几张空白的纸页。
徐方谨在头一张纸上看到了需要他们撰写的文书和案件。
一张是报状,一张是拘票,都是衙门日常公事需处理撰写的文书。
案桌上给了几册书,便是让他们按图索骥。
徐方谨仔细读了纸上的案件,周兴德状告赵德全入室为盗,掳掠金银无数,趁乱打死了家丁侍从,然后详细列了被报人七人、投证人三人和地邻四人的名字。
他深吸一口气,又翻开一旁的书册来看,些许是京都未名府处理过的一些案例汇编,其间甚至还有状式的条例规定,如“原被告并干证不注明实在里甲住址,距城里数者,不准。”【注】密密麻麻的条例让人眼前一黑。
一时落针可闻,唯有唰唰的翻页声此起彼伏,紧张焦灼的气氛弥漫在堂内。
除了案情事由,其他的都没给,剩下所有的唤案名单、差役名姓都要他们自己现编,这一写便到了夜幕四合。
眼看着给的最后一炷香就要燃尽,这才有人起身交卷。
徐方谨翻阅过好几次,揉了揉酸痛的手,闭目养神过几息,便起来走上前呈交。
宋明川接过他写的文书,一目十行,很快翻过了一页又一页,看罢,他问:“写得不错,看来是用功了。”
徐方谨脚步虚浮,勉强打起精神来听,这几日极耗精神,将从国子监和陆云袖那借来的书连夜苦读,时日太短,也只能囫囵一读,今日落笔还是磕磕绊绊的。
“陆大人说若你通过考核,便要你过去同参近日浙江的杀妻案。本官以为不妥,此案牵涉甚广,实涉险境,非你一介学生能担得起。初入刑部,应是铢积寸累,不可冒进。本官手上有未名府的一起烧杀案,你写的那句‘疑死后被烧’正是我之思。若你应允,明日便可同参此案。”
徐方谨听前半句还迷糊,后半句直接给惊醒了。
想都没想直接拒绝了,“学生不才,蒙陆大人青睐,还是想尽力一试。”
宋明川紧拧眉心,抬起手中的纸页还想再说什么,却被倚在门栏上声音打断,“宋大人,你这可不厚道。”
陆云袖抱臂,随性地依靠在侧边的柱上,“我还在这,转眼就要把我要的人要走,这是什么道理?”
陆续写完的监生都偷偷朝这边看,竖起耳朵听两位上官的对话,心里也不免羡慕徐方谨的际遇。
“浙江一案本就波谲云诡,险恶万分,你又何必让他们身涉险境。”宋明川怫然不悦。
陆云袖淡淡扫他一眼,“我的人我自会护着,就不牢宋大人费心了。”她掸了掸衣袖上的灰,“听闻浙江的另外一起妖言案击鼓传花,都送到宋大人这来了,还是多担心自个吧。”
一时剑拔弩张,彼此眼神交锋,所有人的心都悬在嗓子眼里。
只见宋明川静静地看陆云袖和徐方谨一眼后,没再说一句话,拿起交上来的案卷,拂袖而去。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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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来自《清代巴县婚姻档案研究》
看到有评论的宝说人名太多了,现在我将目前出场的人物做个简要的分类,给大家做个参考。
大的类别就是:主角以及主角身边出现的人、朝臣和司礼监
主角:
攻:封衍(字载之,怀王)
受:江扶舟(字积玉,掉马前叫徐方谨,字慕怀,现在是国子监学生)
受身边出现的人:
封竹西(字平章,封衍的侄子,延平郡王)
许宣季,(字堂浔,商人)
孙将时(工部侍郎之子,国子监学生)
左兴澜(刑部侍郎左静思家三子,国子监学生)
关修明(大理寺卿独子)
温予衡(字谦安,同为国子监的学生)
孔图南(字幼平,国子监学生)
攻现在的小伙伴:
沈修竹(字明思,兵部武选清官司郎中)
身边亲信护卫:(青字开头,如青木、青越、青染等)
受过去的小伙伴:
宁遥清(字鹤卿,司礼监首席秉笔太监)
简知许(字明衡,国子监司业)
亲信:赵其林(国子监典簿,赵景文之孙)
赵鸣柯(字不孤,陕西总兵,武将)
宋明川(字琼玉,任职刑部郎中)
朝臣:
赵景文(入阁;字敬仲,内阁首辅,高龄77,很少牵扯到内阁的争斗来)
金知贤(入阁;字慈明,工部尚书)
学生:魏铭(刑部侍郎);齐璞、袁故之(这两位只在目前的文章中提过名字,尚未曾出场)
王士净(入阁;字介夫;他称:静翁;礼部尚书)
学生:顾慎之,字伯台,户部侍郎
谢道南:(入阁;字会甫,号青墩,刑部尚书)
学生:贺逢年,入阁;字定峰,兵部侍郎
关匡愚(字希贤,大理寺卿)
学生:陆云袖(字知微,刑部河南清吏司郎中);任平江(字虚谷,大理寺左少卿)
司礼监:
王铁林(司礼监掌印太监)
秋易水:新从宁遥清那里挖来的骨干
宋石岩(司礼监秉笔太监,提督东厂)
宁遥清(司礼监秉笔太监)
注:文章出现的官职和一些涉及历史的细节请勿考究,谢谢阅读。
第17章
雾蒙蒙的天,晨起时下了些雨,天际折过一角,铅灰色的流云沉沉挂落。
皂靴踩过积水,封竹西站定在刑部大狱前,怀里还揣着几个热腾腾的肉包子,他三两下就吃掉了一个,热得直烫嘴,灌了几口水才缓过来。
见徐方谨和温予衡也来了,慷慨地将肉包子一人分了几个,三个人就这样在刑部大狱旁的角落里一齐吃包子。似是起得早,几个人的眼神都有几分呆滞,夹杂着雨丝的风吹得衣袂飘飘。
徐方谨吃完包子,净了手,从怀中取了三个腰牌来分了分,上头开列名姓,烙印着司务厅的火印,这是昨日散考后陆云袖递给他的,让他们明日辰时去刑部大狱。
门差检查过他们的腰牌之后便放行让他们进去。
风扫落叶,乌鹊啼鸣,有些湿冷的气息漫散在期间,绵密的雨雾中,站着几个人。
刑部每月安排十三清吏司的一个主事提点刑部大狱,督管六名司狱官和若干差役,每晚提牢官清点狱囚,封锁各个监门,至天明司狱官去提牢官手里领钥匙开锁。
此时提牢官将钥匙递给了司狱官,嘱咐了几句后便匆匆往徐方谨的方向快步走来,衣袖上沾湿了些许的雾气,忙不迭先是给封竹西行了礼,又说起了陆云袖的吩咐。
“陆大人让下官领各位过去。”
封竹西左看右看,看哪都觉得新奇,“你们陆大人也来得太早了吧,她家住崇东坊,三法司这可远着呢。”
闻言,提牢官露出了一言难尽的表情,“小郡王有所不知,自从陆大人接旨后,便住进了刑部大狱的值房里,与狱卒狱犯同吃同住,甚少离开,已经许久未归家了。日日审卷巡牢,焚膏继晷,就是铁打的身子也受不住呀。”
封竹西大吃一惊,想起自己接旨后吃好喝好,还得空到京郊跑马,才明白沈修竹说自己不务正业是正解。他干咳了一声,露出尴尬的笑容,“我一定好好劝陆大人。”
提牢官引着几人到陆云袖暂时居住的值房后便告辞了,刑部大狱每日的琐事颇多,加之陆云袖坐镇其中,司狱差役们都提着一口气,生怕行差踏错,不敢有丝毫的懈怠。
刑部是出了名的苦衙门,六部之中补费最少,也就紧着些赃罚钱过活,身上却压着千斤重担。刑部大狱的值房自打三年前就说要修缮,但缺银少两,东挪西腾,这里就搁置下来了。陆云袖住进来之后,也就临时搭了个木板做隔断,隔开了就寝的一张低窄木床,又让人搬了一张大案几和几张椅子来,每日便埋头在此处处理政务。
徐方谨几人进来的时候,陆云袖还在挥毫笔墨,桌上一摞一摞整齐放着各种卷宗书册,她匆匆写过几个字后,便搁笔,“此地简陋,委屈你们了,坐吧。”
还没等徐方谨他们屁股坐热,就见又有一人也在后头跟着进来,瘦瘦高高的,一张脸白净,有几分稚气,眼眸清澈。
封竹西、徐方谨和温予衡三个人面面相觑,然后又齐刷刷看向他。
陆云袖向大家介绍,“这位也是国子监的学生,那日在街上偶然遇见,见他健步如飞,力大如山,是个练家子,日后也能帮上忙。”
说着,那人便开始展示起来,只见他毫不费力地徒手抱起了一块门口的大石,又稳稳当当地放下,继而坐在了石头上,一整个过程行云流水,像是完成了一套技艺高超的杂耍,看得三人是目瞪口呆。
虽然他们也不知道为什么刑部值房门口为什么要放一块大石,但这不妨碍他们对这个天生神力的瘦高男子的惊奇。
陆云袖也没想到那日让他就地演示的石头到现在还留着,扯了扯嘴角,“好了,现在开始说正事吧。”
封竹西思维跳脱,提出了心中的疑惑,“陆大人,你怎么没说人家叫什么?”
陆云袖也没在意,一边整理案桌上的卷宗,一边随口道:“他叫郑墨言。”
其他两人没什么反应,却在徐方谨的心中掀起巨浪,这名字太耳熟,以至于他立刻就想起了鬼面给他的字条,手指屈伸略微摩挲,不动声色地就想去看郑墨言,谁知道他也看过来,干净的眼眸仿佛能让人一眼看穿,但徐方谨不得不打起十二分精神来。
对方是敌是友未辨,他不能掉以轻心。
陆云袖将案桌上收拾干净,留出一大片空位出来,用手指敲了敲,“废话就不多说了,我们现在开始梳理一下案情。”
“这个案件事发于浙江省崇德县,经由地方县衙审后提交到嘉善府,而后报浙江提刑按察使司,再转刑部审核,批答后经大理寺覆审,最后下发浙江省处决。本来这个李忠冲在浙江就应该被处决,但是阴差阳错随着浙江另外一起妖言案的主犯移交京师,出现在法场上。”
“我翻看了刑部审查的记录,只有地方呈报上来的看语,案情事由是李忠冲向妻子王氏的父母告知了王氏失足坠河而亡的消息,王氏父母匆匆赶来,打开棺椁后却笃定这个不是自己的女儿,于是向崇德县状告李忠冲杀人藏尸,崇德县遂下发牌票拘捕李忠冲。李忠冲一开始抵死不认,后来严刑下承认了是因为自己好赌,败散家财,妻子要同他和离,义愤下失手杀了妻子,然后带到河边伪装成失足落水。”
陆云袖眉头紧皱,“可这个案子没有那么简单,李忠冲的父亲上京控告自己的儿子没杀人,杀人的另有其人。我后来再次提审李忠冲,也发现了诸多疑点。”
“李忠冲现下的供词说是一个叫张孝贵的富家公子强抢民女,凌/辱至死,他在张孝贵的胁迫下只能谎称妻子是失足落水,连那具溺水尸体也是张孝贵给的。张家在地方势大,买通了逐级官府,严刑拷打,让他求告无门,连累了不少亲朋,最后屈打成招。”
徐方谨四个人一边听陆云袖讲,一边低头看书吏抄录的几份看语,纷纷陷入了沉思。
“你们怎么看?”陆云袖停下来看他们几个。
徐方谨将供词翻了翻,“李忠冲没交代他好赌的事情,将全部的罪责都推给了张孝贵,我觉得没那么简单,李忠冲跟张孝贵可能有往来。”
封竹西托颌略思索,“张孝贵是何人,竟能买通怎么多人,从崇德县衙一直到浙江省,就连刑部和大理寺都没察觉出问题来吗?”
“夫风生于地,起于青蘋之末。案件的审核关乎官员的政绩,县衙可以被买通,高一层的府衙也可以买通。但到了省里,便要掂量掂量了。”
“这个案件在地方经过了三次审理,第一次崇德县审后认定李忠冲是死罪,移交嘉善府后被认定有疑点打回重审。此时崇德县令进京述职,第二次便由署理崇德县的官员汪必应审理,他抓住了张孝贵,但不知为何,张孝贵又被放了,而汪必应呈交的案情审理再次被打回重审。第三次主审的人换成了署理青阳县县令费箫鸣。”
陆云袖顿了一下,毫不避讳地点出,“他是浙江巡抚齐璞的得意门生。”
而谁人不知齐璞是金知贤的得意门生?
此言一出,所有人齐齐看向陆云袖,耳朵竖得高高的,“这一次,嘉善府没有再驳回重审,一路上报到浙江提刑按察司,判了李忠冲死罪。而费箫鸣在这个案件后参了汪必应收受贿赂,篡改口供,伪造尸单。”
这一出跌宕起伏听得几人是心潮起伏,而后陆云袖的再一句话,让他们感受到了这个案情的棘手之处。
“此外,张孝贵的身份不一般,他是内阁金大人姑母的独子,”
金知贤在刑部任职十年之久,现在部里还有不少门生故旧。现任的刑部左侍郎便是他的学生,且在陛下的旨意里一同审理此案。但这话陆云袖没有说给他们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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