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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他知这何其艰难,若非如此,也不会五年来仍要用这一味药。
封衍的眼底沉了些异色,接过木匣后掀开看过一眼,确认无误后应了一声,转身离去。
望着他渐渐走远的背影,一旁的成实心生困惑,“陛下与怀王殿下……”
宁遥清打断他的话,“成实,你知道陛下为何为怀王取封号为怀吗?”
对上成实疑惑的眼神,宁遥清目光悠远落在了高耸的朱墙上,漠声道:“大抵是因为怀璧其罪吧。”
***
徐方谨这几日同封竹西一起在办虞惊弦的后事,在镜台山上给孔图南和虞惊弦立了衣冠冢,又在菩提寺里替他们二人点了长明灯。
幼平身故,几人的心情都不好受,加之封竹西还在为徐方谨擅自涉险而生气,把自己关在延平郡王府说是要苦读,徐方谨去了几次,都被隔着窗气鼓鼓的封竹西骂了几句。
见他孩子心性,徐方谨叹了口气,这几日得闲他便在国子监里重新梳理当年案件的线索,冥冥之中,他总觉得阿娘的死蹊跷万分。
究竟是谁,会对阿娘下死手呢?
徐方谨在纸上画过了许多条线,逐一看过后,撑着下颌沉思,此人肯定与阿娘有仇,又会是因何结怨的呢?思绪又放大了些,扩到对与江家有仇的人。阿爹为官多年,因正直清廉得罪过不少人,但如此想来只会使大海捞针,漫无边际。
正当他烦郁几日之时,陆云袖忽然找上门来,徐方谨的心没由来重重跳了一下,“师姐,可是平阳郡主的案子有了进展?”
陆云袖眼底添了些乌青,她坐了下来,“这几个月我都在查找线索,长公主听过平阳郡主的死因后,也深感痛心,叮嘱我定要查明白。”
徐方谨提起茶壶,给她倒了一杯热茶,顺道将自己这几月的思索一并告知。陆云袖沉默地看过后,从怀中拿出了一叠纸来,徐方谨认得,这是刑部审讯的画押纸。
“我先从平阳郡主身边的人查起,又追到多年前,有一个女仆不知道你认不认得,叫阿索朵的,应是郡主在边境时身旁伺候的人。”
徐方谨抬起头来看向陆云袖,放在膝上的指尖蓦然扣紧了些,“如果我没记错,阿索朵早在平阳郡主回京前就离开了郡主,听说是回家照料儿孙了。”
陆云袖颔首,将手上的案纸递给了徐方谨,让他翻看,声音沉了几分,“不错。去年有个案子让我注意到了她。阿索朵被自己的女儿控告多年前杀了亲子。”
“我亲自去审问,问起了当年那件旧事,阿索朵起初一言不发,但当我提到平阳郡主的时候,她的眼中多了几分躲避。一连多日,听到她女儿的怨恨后,终于肯开口。她说那是一个谁都没有想到的意外。那一日她贪小便宜,私自扣留下了平阳郡主嘱咐要丢掉的糕点。那几日她见平阳郡主魂不守舍,郁郁寡欢,就认定她不会计较,也不会想起。”
“岂料那盘糕点带回家后先被她的小儿子吃了,不出一刻钟,小儿子就倒地流血而亡。后来她谎称小儿子是生病故去的。据她交代,那是平阳郡主亲手做的,是做给……之后她因害怕就离开了郡主。”
徐方谨的脑海轰然一声刹那空白,拿着的案纸的手都在打颤,几页纸滑落在地,他艰涩出声,“在边境,平阳郡主想要杀的人,是江扶舟。”
许是知晓这个消息的骇人之处,陆云袖十分理解徐方谨此刻的震惊和不可置信,因为刚知道此消息时她也是百思不得其解。
脑子里弦骤然崩断,徐方谨再也想不起任何事来,只麻木地将证词看过一遍又一遍,试图找出其中的错漏,紊乱的气息让他难以集中思虑。
陆云袖长叹了一口气,“此外,长公主还提及了平阳郡主在年少时有个心上人,但平阳郡主从未说起那人是谁,且年岁久远,这些事还需要再查。”
“慕怀。”陆云袖有些担忧地看着他,“你没事吧,是不是想到了什么?”
徐方谨木然的眸光里凝滞着交错的情绪,他将案纸放了下来,“无事,我只是太震惊了,需要缓一缓。”
送走了说要改日再谈的陆云袖,徐方谨将门关紧了,骤然跌坐在地,脊背发寒,四肢百骸都似冻僵了,心间尖锐的痛像是凿开了一个大口,灌入瑟冷的寒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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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建宁帝两度复位的故事借鉴于明史的夺门之变,但其他内容大体架空了,没有人物对应。
今天有点卡文,我明天努努力多写一点。(鞠躬)
第58章
徐方谨这几日过于魂不守舍, 偶尔连说笑的时候都会走神,若是一个人的时候就坐在窗前发呆,郑墨言和温予衡以为他还没从孔图南的死中走出来,也不敢擅自打搅。
只是几天过去了, 察觉出几分不对劲的两人, 就唤来了闭门生闷气的封竹西。听到这个消息后, 封竹西马不停蹄地敲开了国子监的门,然后以喝酒的由头把人拉到了延平郡王府。
酒香四溢,倒入青花梅枝雕银酒杯中, 咕咚似清泉漫石,徐方谨的眼眸倒映出宛若新月的杯沿, 他举杯而起一饮而尽, 然后转头看向了封竹西, 眼神里似有片刻的恍惚。
“平章,你叫我来喝酒, 就是看着我喝?”徐方谨撑着下颌,平静地问他。
听到这话, 温予衡快速用手肘捅了捅发愣的封竹西,然后扫过一个眼神给郑墨言,两人于是对了一下眼神,一齐倒酒饮杯。
郑墨言平日不喜喝酒,他咂摸了一下酸辛的酒意, 紧紧抿着唇, 很快筷子夹向了桌上盘中的烤鸭,他与郡王府管家相熟,转头低声又开始报菜名,看得温予衡是一愣一愣的。好在郑墨言还知此行的目的, 乖巧地给徐方谨夹了一筷子菜,劝他别光喝酒。
封竹西陪着徐方谨你来我往地喝了好几杯,一直在观察他的神色,见他平静地有些不同寻常,在给他倒酒的功夫,忍不住问出了声,“慕怀,你还好吗?”
徐方谨酒品很好,就是饮酒后脑子混沌,思绪会慢些,他顿了一下,似是在认真辨认面对人说了什么。
他缓缓抬眸,对上了封竹西关切担忧的眼神,又转头看向了同样不明所以的郑墨言和温予衡,而后深吸了一口气,若无其事道:“无事,就是这几日想起了我爹娘,年少时得他们庇佑,时时操心,如今这个年岁了,无处奉养,想来惭愧。”
此话一出,屋内陷入了长久的沉默里头。
郑墨言咬了一口马蹄糕,嘴里含糊道,“我是抱养来的,从小也不知道自己爹娘是谁,稀里糊涂就长大了。我吃得多,连抱我来的那户人家都嫌弃,小时候总挨饿,现在也想不起来了。”
三个人的眼光同样看了过来,郑墨言没心没肺地两三口继续吃,两腮鼓鼓囊囊的,豪气道:“没事,现在也很好,日子还是要过,人要向前看嘛。”
举杯碰了碰徐方谨的酒杯,然后喝了一口,实在辛辣,郑墨言一张白净的脸涨红了,面皮险些皱成一团,不耐地吐了吐舌头,“就是下次我还是喝点茶算了,这酒实在辣舌头。”
一向不喜欢喝酒的温予衡此时也给自己倒了一杯,视线落到了清澈的酒盏里,似是也想到了往事,语气低了几分,“我其实也不太记得了,我娘很多年前就走了,她家道中落,是被人卖来温府的。幼时她时常点灯教我识字,待人和气,但身体一直不好,生下我幼妹之后就去了。”
在温家的日子过得苦,时常会忘了过往那些挤在心隅的温馨时刻,有时想想,后宅暗无天日,明争暗斗,她还不如早早离去,得此解脱。
温予衡再入口的酒液也变得苦涩了起来,在郑墨言的注视下夹走了盘中最后一块马蹄糕,入口后实在觉得过于甜腻了,嚼在舌苔上漫溢出滞涩。
徐方谨没想到他一句话让在座都伤怀了起来,这几日翻滚的情绪一直堵在心口,垂下眼眸,长长的眼睫压下翻涌上的涩苦,抬手替温予衡也倒了一杯酒,“少喝些。”
这心口不一的话让温予衡倏而失笑,拿起筷子给徐方谨添了些菜,“这话该还给你,你喝得不少。”
此时,封竹西在一旁默默不言,只唤管家过来给他换了一个更大的碗来,往里倒满了酒,摇摇晃晃端起来跟徐方谨碰了一杯,洒出些酒液来,他犹是不觉,咕咕噜噜喝了个滚圆,抬头就看到徐方谨几人忧虑的眼神,他满不在乎地笑了笑,“看我干嘛,不是要喝酒吗?都满上。”
徐方谨按下了他这不管不顾的喝法,“平章,你慢些。”
不用封竹西说,全京城都知道端王妃脾性古怪,幽闭久居府内,十年未踏出过府门一步。就连亲生子封竹西都在五六岁的年纪被赶出了府,送去了怀王府。端王因是为国捐躯,战死沙场,延熙帝早早就封了封竹西为郡王,开府别居,也算宽慰功臣英灵。
封竹西趴在了桌上,双颊烧红,喃喃低语不知所云,“慕怀,你说天地下的爹娘都会疼爱他们的孩子吗?怎么我娘她不喜欢我,我努力读书练武,想去端王府看看她,她连门都不愿意开,这么多年,她就不想知道我过得好不好吗……”
密密麻麻的痛楚扎上了心间,徐方谨被问住了,眸光里怔怔发愣,若是换做几天前,他兴许还能说道几句。
可那日陆云袖来过后,他时常这样恍惚,反反复复问为什么,一遍遍告诉自己阿娘肯定是有苦衷的,但所有的秘密都淹没在覆满尘土的过去里,甚至在很遥远的年少,那些他曾以为自在洒脱的旷远边境。
骑射武学,习字兵法,阿娘都曾手把手教过他,打骂时的耳提面命,教诲时的温柔耐心,都与旁的父母无差。到底是因为什么,阿娘会对他起了杀心,又是什么让阿娘放弃了呢?
所有的谜团都似迷雾一般,随着江家的案件充斥在脑海里,来回翻滚不休,他不过挖开了一角,却似从此坠入无尽深渊里,四处碰壁,每一下都往他的心口破洞处砸。
耳畔实在鼓噪,眼皮烧灼滚热,徐方谨又倒了一杯酒饮下,麻木的思绪在此打成了结,纷杂的五味卷在喉间,扼住呼吸,肺腑扯着生疼。
不知何时,几人碰起杯来,你来我往,酒觞交错,唯有郑墨言偷了会懒,兀自以茶代酒,见几人无言以对,埋头饮醉,他无奈地劝了好几句。
在谁也没注意的角落里,星眠偷溜了进来,他好奇地探头,发现徐方谨和封竹西都在喝酒,他悄悄走过去,扯了扯封竹西的衣袖,好奇地问道:“你们玩什么呢?”
封竹西迷茫混沌间,已不知天地为何物,转头就看到星眠来了,他勉力眨了眨眼睛,没注意就打了一个酒气十足的嗝,星眠立刻皱起了眉头,小大人似地摇头,“平章,你这可不行。”
随后又走到了一旁的徐方谨身边,自顾自抬头看他,细声细气地说,“你抬一下手。”
徐方谨手比脑子还快,顺着星眠的动作就将人抱紧了怀里,随后麻木的脑子忽然想起了自己也是一身酒气,立刻想要放他下来,不料星眠扒在他怀里不肯走,“你们偷偷在这里玩,不带上我,现在还要赶我走,我要生气了。”
实在没法子了,徐方谨只好跟他耐心解释,“星眠,我喝了酒,不好抱你,改日我们再玩好不好?”
星眠抓住他衣襟,小鼻子仔细嗅了嗅,眨着亮晶晶的眼睛,“还行,你不臭。”
徐方谨失笑,心都要化了,克制的手没有去触碰他软软的额发,“是我们不好,喝酒过多容易伤身,星眠不要学。”
星眠坐在他怀里,把玩着腰间的平安绳,头摇摇晃晃的,“酒好喝吗?”
思绪阻塞让徐方谨顿了顿,紧拧眉心,好一会才说,“不好喝,小孩子不能喝。”
岂料就是这几秒的犹豫让星眠的眼神微微一动。
身后的护卫都要急疯了,小声唤了好几声星眠,星眠都不肯走。他前几日生病,好不容易有些好转了,想着来找封竹西玩,谁知道他们自己偷偷在屋里先玩了,现在还不理他,他有些泄气地拉着徐方谨的衣袖,“我不想走。”
无奈之下,护卫只好让身后的侍从先回府禀告封衍,自己则在此处守着星眠。所幸星眠还算乖,不会乱动,只小小声跟着徐方谨说着话,从读了什么书到最近喜欢吃什么。听得徐方谨一颗心暖了过来,小心翼翼地看他,一句句听他讲,自己也一句句应他。
“扑通!”
封竹西突然从椅子上跌落了下来,酒意上头,摔了好大一个跟头,整个人翻滚了一圈。
所有人的目光霎时都齐齐看向了他,接着就是郑墨言着急去搀扶,不小心也被绊住了脚,跟着跌了下去,瞬间带着身旁的酒杯滚落,发出噼里啪啦的响声。
乱糟糟一团中,徐方谨也着急地看了过去,但他怀中抱着星眠,不得动弹。
慌忙之中谁都没有注意到星眠偷偷喝了一口酒杯里的酒,脸立刻皱了起来,吐了好几口气,但他怕被人发现,只好蒙着头缩在徐方谨的怀里。
等到封竹西被扶起来,几个人都折腾出了一身的汗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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