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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幼时封铭眼里,封昭像是天边挂着的月亮的一样,清冷皎洁,玉润冰清,不该让那些糟污事脏了他的耳朵,于是他别扭地转过头去,看向了满柜子的书,生硬地问他:“这些书你都看过吗?”
封昭没有计较,看他感兴趣,便拿出一本带图画的书来,慢慢讲给他听,一字一句温声细语,封铭目不转睛地看着他,生怕错过一个字。
在书中谈到王子猷居访友乘兴而归的故事,封铭抓住了封庭的衣袖,满是光亮的眼睛眨了眨,“我也有个好友,他住在京城,去年我偷偷混在王府去京城的车队里,本来我是要去找我娘亲的”
“可我太小了,走在街上打听,谁都不肯搭理我,唯有他见我可怜,给了我一串糖葫芦,还帮我找了好几日。”
封昭耐心地听完他说话,便问他的好友叫什么名字,若是今年他去京都,可以带他一同去见见他。
封铭认真想了想,“他叫江礼致,我叫他阿礼。”
带着希冀,他渴求地看向了封昭,“真的可以带我去吗?我还想找我娘亲,王府的人说她在京都,我很想见她……”
如果可以,他还想跟她走,他不想待在王府里了,每日吃不饱穿不暖,还要为了一口吃食跟人打架,打得浑身疼。他偷偷攒了些钱,应该养活自己,再不行他也可以出去做工,不会麻烦娘亲的。
封昭摸了摸他的头,从案上拿过一叠桂花糕来给他。封铭眼睛嗖的一下亮了,狼吞虎咽地吃完了一整盘,走之前封昭还拿了好几本带图画的书送他。
回到别院后,由于封昭的嘱咐,封铭在别院的日子好过些了。他每日爬上高高的屋檐,托腮看日头东升西落,满心期待等着有一日封昭来接他去京城。
可这一天永远不会来了,封昭死了,再也不会有人带他去。
他也因为之前被封昭关照,在别院被所有人孤立,日子似是比从前还差,全然没有希望日子一眼望不到头,直到那一日永王来到别院,将他带入府中教养。
封铭装得乖训懂事,日夜苦读诗书,勤学苦练武艺,他知道,永王一直都想替封昭报仇,他不过是他带回来的一个棋子,没关系,他也在等着那一日。
如今再翻开那本《世说新语》,封铭忽而看到一旁写的字迹,捏着纸页的手轻颤,在那篇王子猷雪夜访友故事的旁边,封昭昔日的字迹已经沉暗了几分,但清晰可见,写着三个字——江礼致。
许是匆忙写下,末尾的笔锋凌乱了一些。
封铭心间骤然一痛,像是数万根针扎进心房,脑中倏而想起往日封昭低头替他擦拭着伤口,笑意温和,原来他从来没忘记要带他去京都找人。
一室寂静,书房的摆设一切都似昔日封昭还在的时候,恍惚间仿若他还在,笑谈依稀,不过是出一趟远门陪世子妃省亲,很快就会回来。
此时,鬼面无声无息地走进屋内跪下,封铭淡淡地手中的书放回了书架上。
鬼面将这几日准备的事一一告知封铭,还禀报了徐方谨等人近日的动向,听完后,封铭沉思片刻,点头说了声知道。
而后封铭坐在紫檀木雕花圈椅里,屈指在书案上轻扣,“云水山庄,山清水秀,浮岚暖翠,倒是个好地方。”
***
是日风暖气清,徐方谨昨日递了拜帖给河南巡抚朱克忠,第二日便来到了他的府邸。
徐方谨被侍从接引到了屋内,幽幽的沉木香冲散了夏日的沉闷,让人一走进来便觉心神宁静,窗棂旁洒落进来的天光如碎金。
朱克忠虽是巡抚,但没什么官架子,他素日待人和气,还亲自给徐方谨斟茶,“徐大人此次在河南与小郡王为了赈灾鞠躬尽瘁,朱某着实佩服。”
徐方谨饮下一口热茶,醇香四溢,看向朱克忠的眼神多了分钦佩,“朱大人的茶艺不输行家。”而后才道:“此番在河南一应事宜顺利,也要仰赖巡抚大人全力相助,慕怀不胜感激。”
来河南之前,徐方谨在与关匡愚等人商议之事,首先想到的就是今年刚上任河南巡抚的朱克忠,他初来河南,根基不稳,又要面对着河南深重的灾情,先是暗中观测为主,不动声色麻痹了张景春等人,手上收集了不少证据,而后朝廷派了钦差下来,他也先行派人接应。
此次徐方谨和封竹西在河南较为顺利也是因为朱克忠的相帮,不然他们初来乍到,如何知道个中弯弯绕绕,毕竟赤手难敌地头蛇。当日在面对张景春要强行带走孙余复的时候,若没有巡抚的兵压着,怕是要起大冲突,日后就难收场了。
寒暄几句后,徐方谨提起了此次的来意。
“徐大人要我调兵去围攻藩王府?”
朱克忠还以为自己幻听了,当即脸色大变,雍王何许人也,皇太后的幼子,当今天子一母同胞的亲弟弟,中州最有势力的藩府。
朱克忠面色沉了下来,“徐大人,若无陛下圣旨,本官做不得,这是让我朱家满门去送死。”
徐方谨从怀中拿出了齐王的密信,推到了朱克忠的面前,“齐王殿下奉陛下旨意暗中来河南调查贪腐一案,殿下将雍王与河南地方官员勾结的罪证呈递御前,现已上达天听。陛下命司礼监给了密信给殿下,慕怀这有底气来见朱大人。”
这一袭话听得朱克忠心头一震,面露惊骇,快速打开了此封密信,接着又听徐方谨道:“现在赈灾的一百万两在云水山庄,这是板上钉钉的罪证。”
这个关口抢赈灾银,除非雍王是有十个脑袋,否则也不敢这样做,摆明了有人陷害,但这种事不能摆到明面上来说,且陛下也下了旨意,就是默许了。
突然卷入了这一场阴谋纷争中,朱克忠不由得心悸,有些犹疑不定,思绪纷杂,毕竟圣心莫测,要如何做,便只有靠臣下去揣摩帝心。
实话说,他并不想掺和进去,中州那么多藩府,日后他还要在此地为官,行差就错就没有后路了,他宁可稳扎稳打积累政绩,也不想牵扯进这种风波里。
知晓朱克忠的犹豫,徐方谨也不想为难他,“朱大人不用出面,只要借我一些人马就可。陛下的意思雍王之事不宜大动干戈,出其不意攻其不备即可。我和延平郡王是钦差,调查赈灾银一事在情理之中。”
朱克忠不禁问: “陛下对雍王……”
对于他的试探,徐方谨神色淡了几分,“兵不血刃是最好的结果,河南如今灾情深重,经不起折腾,当以安抚灾民为先。徐某有分寸,延平郡王和齐王殿下亦在。”
“再者,怀王殿下也来了河南,请朱大人放心。”
意思是天塌了自有他们顶着,让朱克忠安心,只需尽力协助他们成事,不会牵连到他身上。
突然提到了封衍,朱克忠的面色变得不太自然,他轻咳两声,“徐大人哪里的话,既然有圣意,本官自是应全力相助。”
商议好一众事宜后,徐方谨便匆匆离去,他还有很多事要安排,没时间耽搁在此处。
朱克忠摸了摸脖颈渗出的冷汗,然后立刻起身走进了屏风隔断前。
他躬身行礼:“殿下,臣失礼了,还望恕罪。”
封衍轻敲案台,朱克忠便走了进来,见他在与自己对弈,棋盘上已经摆了不少棋子,黑白交错,一如他此刻紧张交错的心。
“坐吧,不用多礼。”封衍随手将一粒黑棋放在了棋盘的左中方。
便是这样不咸不淡的语气才让朱克忠悬着一颗心,刚刚徐方谨一提到雍王,他便猜想到了封衍此行来河南的目的,只是拿不准他现在的态度。
坐下后朱克忠有些不安,不由得找起话来,“殿下的棋下得极佳,让臣不禁想起了当年在府中唯有映雪能陪殿下手谈几局。兄长的养女晚芙也擅长棋艺,若殿下看得起,臣便让她来陪殿下对弈。”
封衍将手中的棋子利落地扔回了棋篓子里,冷笑一声,“你们朱家仗着岑国公的情分,是看上本王的后院了吧。”
朱克忠一惊,当即跪了下来,“臣不敢,朱家……”
“你们朱家要朱映雪替父鸣冤找上积玉,无非是为了保住朱家的勋爵,这事当年本王应了。陛下登基之后,朱家因为曾是太子党羽,渐渐寥落,但因着积玉的求情,才免得遭血洗。”
旧事重提,朱克忠僵住,他蓦然抬头看向了神色冷淡的封衍,大惊失色,“殿下怎么会突然提起旧事?”
“你们朱家的人真绝,朱映雪是先生的嫡女,为了你们朱家的前程不惜在婚宴上自刎,陛下还许了你们什么?”
朱克忠跌坐在地上,面色青白交错,他心中忽而有不祥的预感,怀王殿下许是知道了当年的旧事。
封衍骤然将棋篓子挥在了地上,噼里啪啦的棋子散落了一地,把朱克忠吓得魂飞魄散,他紧张地浑身汗湿。
“若不是本王查到菩提草当年根本救不了积玉,你们朱家要瞒本王多久?”
朱克忠心中的大石倏忽砸落,当年江扶舟在北境受了重伤,病重时槛送京师,又突闻江府噩耗,身心俱受了重创。
封衍走投无路之下应许了朱家和陛下的条件,先拿菩提草救江扶舟的命,再与朱映雪成婚,可谁都没想到当年的情况会那么惨烈,江扶舟在宫中病逝,封衍抛下宾客只身闯入宫中,而朱映雪为了完成与陛下的约定,不惜在婚宴上拔剑自刎,这才换的了朱家今日的锦绣前程。
朱霄是封衍的恩师,朱映雪又与封衍自幼相识,本以为这件事此后没有人再提,没想到有朝一日封衍竟然发现了当年的事。
朱克忠被封衍森寒的眸光刺得头皮发麻,他想解释却不知从何开口,只能喏声道了几句殿下。
封衍见他这个样子便知个中内情,这些年他一直没怀疑过朱家,若非查到了菩提草,他也不会来这一遭。
他怫然起身,拂袖离去,只留下了一句:“好自为之。”
朱克忠瘫坐在地,额上不住冒出冷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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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死去何所道,托体同山阿——陶渊明《拟挽歌辞三首》
河南剧情应该还有个一两章这样吧,要回京都了。
第70章
傍晚时分, 霞光越过濛濛山雾折出剔透的釉色,绛紫染上茫茫远山的苍绿,潜入杳杳沉暗的天际里。皎白的月轮在枝叶的掩映下散落出陆离的光亮。
马车隐匿在静谧的小路里,唯有轩格窗里透出烛火的晕色, 飞虫隐做细密的黑点, 潜藏进车窗缝隙里, 啪的一下被封竹西一掌拍死,让本在沉思的徐方谨抬起眼来看他。
“慕怀,我们观察了云水山庄几日, 没有任何异动,今日雍王来此地游玩, 也没有带多少人手来, 你怎么好似有些心神不宁。”封竹西觑了眼徐方谨的神色, 不解地问。
大魏的藩王并无实权,既没有护卫的军队, 也不能调动兵马,且地方事务全归官吏管辖, 藩王不得插手,只保有禄米和赐田。照理来说,在没有惊动雍王的情况下,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他拿下,再秘密押解进京, 这是当前局势下最稳妥的办法。
目前河南遭灾, 各地的目光都放在灾情上,师出有名,兵不血刃,此为良策。且日后雍王的罪行大白于天下, 有陛下首肯,朝廷法司和宗人府自是能定他的罪。
“雍王此前仗着陛下和皇太后的庇佑,作威作福,已是天怒人怨,此番定要将他绳之以法。”封竹西横眉冷竖,此来河南,若能将其铲除,对黎庶来说,亦是幸事。
徐方谨托着下颌,眸光里凝着一星的烛光,“到京城去,雍王不一定死得了,也有可能褫夺爵位和封地,囚禁宗人府。”
封竹西一点就通,他立刻想起那日在书房中谈到的永王世子,略有些迟疑,“慕怀是担心有人在此地将雍王就地斩杀?”
如此做法,倒是大快人心,雍王在河南地界的名声不好,又涉嫌勾结地方官员贪腐和在此次灾情中残害百姓,若是一朝身死,传出去让人拍手叫好。
但他们是钦差,雍王未审而诛,缺乏法理,且雍王是陛下的胞弟,皇太后护着,若真有人这样做了,他们可能会惹祸上身。
封竹西冷笑,“我就说怎么这种时候齐王不来了,敢情都是我们冲在前头。若是我们这里出了差池,他再顺理成章出面。”
但此良机千载难逢,若是错过了,再想要找机会就比较难了,封竹西也一同陷入了思索,他忽而抬头,“慕怀,那你这两日的停歇,是在找我们带来的人身上的马脚吗?”
闻言,徐方谨掀起眼帘,眸光深邃,“有些事防不胜防,我也希望是我想错了。”
话音刚落,突然一阵车窗被咚咚两声敲响,一道人影出现在了窗外,两人齐齐看过去,徐方谨率先打开了车窗。
青染则退后了一步,恭敬道:“小郡王,主子让你和徐大人放手去做,出了事他来善后。”
此话一出,两人愣住,面面相觑,看到了彼此眼底的错愕,继而徐方谨遥遥看向了窗外,几道劲瘦的人影隐藏在外头。昏沉的夜色里,他们动如风草,行踪不定,可见是训练有素的暗卫。
封竹西眉梢添上了分喜意,但一旁的徐方谨却觉得有一种诡异感在心头萌生,挥之不去的阴影在脑海里徘徊。
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他们沿着山路很快就到了山庄外的不远处,下车之际,忽然一道无声无息的影子跟在了徐方谨的身后,让他脖颈后嗖嗖感到了一阵凉意,只听耳畔轻声如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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