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两排浮雕着景色的座椅,是木框中嵌着玉版,当鹰车随着高空中的流风而晃动时,它也将这份颠簸如实传达给了乘客。
无忧没坐一会就被硌得怀疑人生,又碍于面子不好说什么。谢真默不作声,从包裹里取了件斗篷卷起来,把他提溜起来,再朝座位上一塞。
有了垫子,无忧矜持地咳嗽一声,终于好多了。
长明一直闭目养神,谢真也端坐在一角当自己不存在,奉兰闲极无聊,只能和无忧讲话。
可惜无忧对这位大祭带着拘谨,对话始终停留在“今日天气尚好”“静流部的鱼十分好吃”这种层面,没营养到车厢里不出声的那两个都觉得这趟旅程太长。
在这份无话可讲的尴尬中,鹰车抵达了燕乡,宝扇河畔。
鹰车固然拉风,但在空中就如一个活靶子,进入仙门兴盛的中原一带时多有不便。不过燕乡恰好位于三部与仙门势力相交处,在这里下车,也不浪费太多功夫。
他们降落在一片树林中,沿路来到码头,长明去租船。
这一行四个,奉兰在王庭数百年没出来过,无忧从小在濛山长大,谢真则充分地扮演一个绝不做主的工具妖,结果到了最后,居然还是长明来打点行程。
“我觉得……”无忧迟疑道,“是不是有点不太好啊。”
奉兰:“哪里不好?”
无忧:“让殿下去租船,我们就在这等着,真的没问题吗?”
奉兰:“唔,我也想为殿下分忧,不过身上并无银钱啊。”
无忧:“我看看,主将给我带了点值钱的东西,要不然我先去换些钱?”
奉兰:“说起来我也有一根簪子……”
谢真:“……”
他眼看再不阻止就要出事,便伸出手,掌心里躺着两个铜板,问无忧:“这两个,哪个是一钱,哪个是十钱?”
“太小看我了吧!”无忧气道,“这个铜板这么大,肯定是十钱!”
奉兰也凑过来,看了看,反驳道:“那个虽然大,但是轻一些,颜色驳杂,所以我猜小的那个是一钱。”
说完,他俩都看向谢真。谢真答道:“小的那个是钱袋上的铜扣子。”
奉兰:“……”
无忧得意道:“没错吧,大的那个是十钱吧?”
“大的是钱袋上的大铜扣子。”谢真说。
无忧:“……”
“走吧,上船去。”长明回来了,看他们围在一起,“怎么了?”
“没事没事!”奉兰与无忧异口同声道。
燕乡地处西南,多水泽峡湾,一条长河东西横贯,穿过整片地域。这条河在不同河段的叫法也不同,在燕乡这边称作宝扇河。
沿着宝扇河向下,便能进入枞海,这是燕乡最大的一片山湖,比之菱湖也有过之而无不及。时至盛夏,去往枞海的旅客愈多,除了避暑、探亲,更有诗人酒客,乃至听闻枞海的诸多传说,想去一窥真容的猎奇者。
他们一行四个在其中,并不显得打眼。长明把这条轻便小船买了下来,雇了两名船工,要把他们先带去枞海。
长明一个人待在舱中,谢真本来也不想出去,但奉兰与无忧两个全跑去船边看风景,他也不想和长明大眼瞪小眼,只好跟着无忧一起到外头去。
生死间走过一遭,他的晕船症也丝毫没有减弱,反而好像更严重了。
“你没事吧阿花?”无忧看他一脸菜色,不由得担忧。
“这是晕船嘞。”船工道,“吃点酸梅子会好点。”
他瞄了一眼谢真,心道原来妖族也会晕船。
燕乡常有妖类的行迹,虽说许多行走人间的妖族,修为都能将自己的特征隐藏,但也有那些道行不太够的小妖,一看就知道不是人。燕乡人对于这种事情司空见惯,倒是中原来的旅者很不习惯,时常被吓到,又或是举止失礼,惹出事端。
船工也搞不懂这一行人是怎么回事,为首的青年气势不凡,带了两个一看就没怎么出过门的小公子跟一个妖族,既不像是去旅行,也不像是走亲访友。
他从袋子里取了个酸梅递过去,这东西船上总会准备点。对方道谢接过,放进口中,顿时酸得整张脸都皱了起来。
无忧在旁边看得稀奇,也讨了两个,分了一枚给奉兰,然后皱着的脸就变成了三张。
船不快不慢,约莫到枞海也就是一日。宝扇河上已十分热闹,行船往来,一艘三层彩楼的画舫驶过他们旁边,有个穿杏红色夏衫的少女依在栏杆边,朝他们望来。
无忧抬头看到她,他从没在静流部中见过这样的人族女孩,虽不见的如何貌美,但正值青春年华,别有风情,让他觉得十分新鲜。
碰到这种没见过的情况,他第一反应就是找谢真:“喂,阿花,你看……”
谢真:“好酸……”
无忧:“……”算了不能指望这劈柴妖了。
少女欣赏够了他们这几人,嫣然一笑,转过身去。无忧这才看到她面前坐着一个男子。
男子一身落拓,与那华美的楼船十分不搭,头上甚至还扣了顶旧草帽,遮住了眉眼。他铺了张纸,正对着少女挥毫泼墨,无忧恍然,原来是一名画师。
隔着一段距离,自然也看不见他画的如何。无忧正在好奇,却见旁边的栏杆后转出两名少男少女。
两人似在吵架,少女跺脚:“你就为了这个,连我都不理了!”
少年低头道:“怎会不理,你待我游历归来,也就一两年的事情……”
“一两年!”少女更恼火了,“我哪还有一两年的功夫!”
“我的心意你还不知道吗?”少年求道,“你等我回来,我一定……”
“等什么!”少女气道,“就算是嫁……嫁了你,你也一样会四处游历,回都不回家的吧!光顾着叫我等等等!我看我们不如就这样算了!”
她越说越激动,从袖子里抽出一条手帕,大约是什么定情信物一类,一下从船上抛了出去。
无忧目瞪口呆地瞧着这一幕大戏,没想到还有更神奇的:那个戴草帽的画师,忽地起身,到栏杆边纵身一跃,扑通一声入水。
丢了手帕的少女本来似也有些后悔,但看到有人跳河,顿时也吓住了。
那画师水性十分好,众目睽睽之下,几下就把那手帕捞到了。还没等船上的人出声,他便把那湿透了的手帕打了个结,一把扔进了呆立在原处的少年怀里。
“谢,谢谢……”少年被这一连串事情搞得反应不及,抓着那湿了的布团愣神。
“小子,想好了。”在水里的画师扬声道,声音十分清朗,“想好了就别后悔!”
少年呐呐难言,少女也是面红耳赤。那个刚才还在栏杆边等画师作画的华服女孩冲着河里喊:“你怎么就跳河了!快上来!”
“不去了不去了。”画师道,“我看到他俩就不开心。”
女孩:“可你还没画完啊??”
画师:“那也不画了。”
女孩:“……”
她想发脾气,可那个画师本来就是偶然路遇,要为她作一幅画,她见对方画技十分好,便答应了。人家自备笔墨,也不要钱,如今画一半跑了,居然也找不到理由阻止。
她正想劝他回来,再许诺酬劳,却见画师顶着草帽,自顾自游走了。
女孩:“……”
笔墨画纸都还放在船上,只画师随身拿着的一面铜镜被他带走了。她走过去看,纸上她的半身像已经画了大半,笔触不似绣像那般细腻,十分写意,画中她凭栏远望,只见一个侧影,只是看着,就仿佛能从中感到绵绵愁情。
“好画。”她喃喃地说,因为画师半途跑掉的怒气不知不觉已消失了。
她左看又看,总感觉哪里不太对:“可是,这个是我吗?我看起来有这么愁吗?”
无忧看了一场热闹,心想人世间有趣的事情果然比话本上还多。
他们的小船更快,不消多久,已经将那画舫抛在后面。奉兰还趴在船边看小鱼,他于是转过身来,正看到船的另一边,一个浑身湿淋淋的男子正往上爬。
无忧:“啊啊啊你是谁你要做什么!!”
他二话不说,就要给他来个青花六连击,忽见到长明从舱中出来了。
无忧犹豫一下,还是收了手。冷静下来一看,那男子可不正是刚才的画师吗。
长明摆了摆手,制止了船工要把这人抽下去的打算。画师取下草帽,将湿透的头发随手向后挽去,现出面容。
他看上去三十许人,一张脸孔略经风霜,但朗目疏眉,虽然狼狈,全不掩潇洒风流。
“长明殿下。”他笑道,“怎么有空来燕乡,好兴致啊。”
奉兰警觉地看他:“你是仙门中人?”
男子拧着袖子上的水:“算是吧。”
“殿下,您认识?”无忧好奇道。
“这位是毓秀派高徒。”长明淡淡地说,“‘丹青画镜’,孟君山。”
第11章 万鬼门(二)
孟君山,乃是个闻名仙门的奇人。
身为毓秀掌门爱徒,铁板钉钉的下任掌门,他平时不在门中待着,最喜欢的就是到处乱跑。从他出师以来,不是游历,就是在某地养精蓄锐准备继续游历,立志踏遍名山大川,画遍天下风景。
单看行径,算是一位风流狂士。他随身携带的一面铜镜,据说将他亲笔作过的画都纳入其中,不仅打起架来不虚,才气也令人心折。
然而此人早就宣称,他一生寄情山水,决不会为任何人驻足。哪怕思慕者众,不少姑娘想使他回心转意,最后也都铩羽而归。
谢真对此的感想:从履历和性格上来说,明明他才是适合出一本《君山箴言》的那个人,甚至他还能给自己配点图……
长明:“所以,上我船来做什么。”
“刚好瞧见,过来看一眼。”孟君山漫声道,“许久不见,长明殿下可好啊?”
长明:“不好。你可以走了。”
孟君山:“……”
奉兰跃跃欲试:“那我把他打下去吧?”
孟君山看了一眼那两个少年和一名花妖,心知这几个应该都是妖族,摆手道:“这位小郎君莫气,我与你家殿下是熟人。”
奉兰竖起眉毛:“小郎君?我是你爷爷辈的!”
孟君山:“……”
“这是奉兰大祭。”长明道,默认了“熟人”这话。
孟君山瞧了瞧无忧,觉得这个大约是真的年纪不大,再看看那花妖,笑道:“这位朋友,可否为你作画一幅?”
长明在一旁冷冷道:“不可以。”
孟君山扭头看他:“殿下,我可没问你,再说你与这位是什么关系,就替他做主?”
长明还没说话,无忧终于忍无可忍了:“什么关系都和你没有关系吧!你等下是不是又要画一半跳水跑掉啊!”
“……”孟君山摸了摸鼻子,“没别的意思,再说跳水只是事急从权……”
长明此时道:“我们去枞海,就捎你一路,进山之后你就下船吧。”
“也行。”孟君山看着他,“那之后你有什么打算?”
“不去中原。”长明回道,“你大可放心。”
长明回了舱中,这下趴在船边的人又多了一个。
奉兰看这个从天而降赖在船上不走的人不太顺眼,谢真心里却清楚,尽管孟君山惯常不务正业,他好歹也归属仙门,有他的责任所在。突然遇到深泉林庭的王,他肯定要过来盯着,打探一下他的目的。
燕乡往东便进入中原,如果长明不隐藏行迹,直入中原,就是另一番说法。不过,他们原本也没打算过去。
无忧对这个画师倒是充满好奇,孟君山经历一等一的丰富,随口讲两句都能让这没下过山的少年听得津津有味,也不很计较他此前出言失礼的事了。
“所以你为什么叫‘丹青画镜’啊?”他问。
“都是同道抬举,随便叫的。”孟君山摆手,从袖中取出一面铜镜,“非要说的话,是我时常把画作收入这面镜子里,所以才有这么一说。”
“收入?”无忧好奇,“怎么收?”
孟君山:“就是将光影印入,聊作收藏,画卷保存不便,镜子里倒是可以一直留着,之后想拿出来看看,也很方便。”
无忧眯着眼睛:“所以你刚才是想把阿花收藏起来没事拿出来看看吗。”
孟君山:“……”
谢真在一边好好坐着,突然无辜中了一箭。
孟君山:“虽说可以,但是我没事也不会把画过的人拿来看啊,为什么被你一讲就显得奇奇怪怪。”
“明明是你先说的。”无忧嘴上不饶人,“那么,你怎么拿出来看呢?看镜子里吗?”
“对。”孟君山拿起铜镜,“正是在镜中造影。”
他一拂镜面,镜子里原本模糊一片的颜色渐渐清晰,现出一座秀美险峰:“这个是毓秀峰,我老家就在这里。”
“原来如此。”无忧恍然,“你这个也是……”
他想了想,没说下去。谢真知道他此刻想的必然是,这造影方法与施夕未的幻雾之术,有异曲同工之妙。
孟君山接着在镜中映出几处风景,看得无忧目不转睛。他觉得这小孩挺好玩,看起来一副没出过门的样子,大概是哪个妖部中长大的,便道:“你还有什么想见的?跟镜子说就是。”
10/270 首页 上一页 8 9 10 11 12 13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