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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盘踞在蚀日之中的星仪本身,也必须要拿出全部余力了。
澄澈湖水上陡然显出一道长而直的裂痕,那是剑气掠过水面时激荡的痕迹。照在水面的白云也因此被打散,使得这一剑像是斩开了天空。
第五个星仪拔剑相迎,两人交手时并不显出声势,盖因来往剑势密不透风,几乎都不会在湖面引起涟漪。只有时而荡开的余波,霎时间切开水面,复又消散,唯余静谧。
倘若这片记忆中的白沙湖边有人远眺,也不会看到传说中仙人舞剑的画面,急骤的剑光令他们的身影只有一片明亮模糊。须臾,一阵金芒猛地从中迸散,化作闪烁的碎雨落向湖面,湖上的身影也只剩下了一个。
谢真将剑一斜,洁净的流光从剑刃上径直淌落,在滴下剑尖的刹那凝成了一线银辉。
他看向水上点点细沙般金光,宛如斜阳余晖,心中殊无一战过后的畅快。他曾和星仪在火海上交手,如今有几分相似的情景下,对面却不过是一个徒具剑法技艺的空壳。
有形无神的剑法,就如同那个操纵着白秋声和人斗剑的面具一样,或许精湛技艺足以压制世上大多数对手,但对谢真而言,其中的分别仍旧无比清晰。在他已经多次与星仪斗法后的当下,与这样的空壳交手,好似吞下一块煮到没有味道的萝卜,不仅毫无余味可言,还会怀疑是不是吃到了坏东西。
不止星仪在衡量着他对于天魔的掌控,谢真同样也在根据种种迹象,判断星仪能够运用天魔的程度。谁也不知道天魔要蜕变为真灵究竟需要怎样的时机,甚至可能这个机会就从未有过,至少在统合出能决定它未来的意志之前,星仪仍旧要受到它的种种制约。
谢真将海山收回鞘中,身旁银光隐现,正是那此时钉在蚀日上那道剑影的轮廓。四周的画面失去了星仪的干涉,在他面前逐渐显现出本质。一缕缕金线交织在虚无之中,而白沙汀的景象便如同揉皱的画纸,伴随着洒落的金粉残屑,看不出原本模样。
湖光山色不再,但世上仍会有另一片秋空。谢真冲破金线的漩涡,转身时已置身于一片似曾相识的黑夜中。
月隐星淡,庭中枝叶在夜色中宛如笺纸上的暗纹。然而那熟悉的正殿之前,一株株树木却并非苍白,在灯光映照里绿意葱茏,以至于让他恍惚了一下,差点认不出这片地方。
这无疑是霜天之乱前的王庭——换个场合,谢真肯定会想要好好游览一番,如今却没有那个余暇。他快步登上台阶,从巍峨的正殿中穿过,沿着他也只走过一次的路线,找到了那条通向栖梧台的通道。
那扇石门还是立在原地,六百年来没有一点变化。谢真凭着记忆中的位置,去墙上一侧的灯座中找了找,只摸到一手灰。
他明明记得长明就是从这里找到了那盏提灯,见状他又在另外几个灯座处看了看,仍然一无所获。虽然当年的提灯可能就不是放在这里,但他多少有了一点不妙的预感。
当他穿过那幽暗的步道后,就知道果然猜得没错。他和长明在雩祀前夜观赏过的石台上,正放着那只长柄提灯,“关先生”靠在石台边,他的对面空无一人。
然而大殿的对面,那幅曾让他印象深刻的火焰壁画,此时被灯光照得朦胧可见;一道人影朝向画外,虽然像是描绘上去的,却惟妙惟肖,格外传神,正是长明的模样。
在那一瞬间,被怒火驱使的剑光更要快过思绪。须臾的闪念里,谢真不再去管这是第几个星仪,也不在意对方是否有神魂降临,心中只有清晰透彻的杀意。
这一个星仪甚至不及拔剑还击,想来这具化身并不足以用来对敌,谢真则仍然给出了同等的待遇,碾碎到一干二净才罢休。此时他犹觉不足,剑锋一挑,将那团光亮从提灯中硬生生挖了出来,抛至半空。
如今他看得分明,提灯中安稳明亮的灯光,实则是由一缕金砂汇聚而成。细碎的金砂精确地模仿着灯火,一粒粒凝固在既定的轮廓中,似乎永恒不改,灿烂光明。
谢真面无表情地看过去一眼,这团灯光顷刻被斩落。离开了凝聚的形体,那些金砂随之黯淡下去,散了一地。
夜里的栖梧台旋即重归黑暗,谢真站在这黑暗中,一手按剑,越过石台向前走去。
寂静略微抚平了他的心绪,但哪怕这一幕是星仪有意为之的把戏,他也无意压抑见到那壁画时的愤怒。他自然看得出,那不是画上去的影子,长明确实正被困在其中。
刚才短暂的一瞥间,那不言不动,似乎全然静止的轮廓,让他刹那间几乎忘记了怎么去思考。
谢真停在壁画面前,只让那动摇停留了片刻。一道剑影从他身旁升起,银辉夺目,看着似乎不如灯火般温暖,但那冰冷的清光照彻整座殿堂,也将壁画上每一丝火焰的线条都映得分明。
他尽量将这伪装成图画的异境作为一个整体去审视,象征着天魔权柄的剑影在空中缓缓偏转,寻找着勘破这谜局的破绽。即使如此,画中的长明投向虚空的视线,依旧像是正刻划在他心头。
就在此时,壁画中笔触飞扬的火焰忽然像是活过来一样,迸发出鲜明的色彩。谢真没有退后,反而上前一步,伸手按在画上,亲手去感受其中的热意,并不在意是否会被其灼伤。
不消片刻,整张壁画的火焰都在烈烈燃烧,好似要透画而出。银辉与赤焰交织的光芒里,仿佛一道帷幕被扯下,长明的身影骤然由虚转实,一步越过了边界,从画中回到了他面前。
长明才在这边站定,就被对方一把抓住,手臂上传来的力道让他都觉得一时间无法动弹。起初他还没回过神来,但当他转头看去,发现自己刚才烧了半天的火其实是从那幅壁画中挣脱出来,顿时明白了。
明白归明白,谢真的眼神却让他有些说不出话。想和往常一样打趣,又不舍得,最后他还是作出轻松神色:“别生气了,你看星仪都被你切成什么样了。”
谢真眨了眨眼,说道:“原来在画里看得见?”
他上下察看长明的状况,确保星仪没有在这期间施加过什么隐藏的影响。长明说:“不但看得见,还和他聊了一会,那幅画只是另一重异境而已。”
谢真多少松了口气,伸手在长明肩上轻轻一拍,让自己平静下来。长明笑道:“不担心他跟我说什么蛊惑的话?”
“他肯定说不过你。”谢真叹道。
长明:“那是当然。”
“都到了这不死不休的份上了,他也知道不能叫人改变念头,只是想把一点犹疑的种子播撒下去而已。”谢真有些疲倦地说,“他追求所谓纯粹的执着,殊不知并不是心境无暇才是圆满。”
“该叫他听听什么才是正经话。”长明道,“不然他还在那遗世独立呢。”
谢真不禁一笑:“他设下的层层障目至此也差不多到尽头了。”
悬空的剑影随他心意,清辉更盛,银光如海潮般叩击着这片幻景。长明抬头望着,问道:“这就是天魔权柄的显相?”
谢真点了点头。长明欣赏了一下,总结道:“很像海山啊。”
剑影的形态由月华般的银白辉光织成,实则看不太出细致的轮廓,但海山的铸剑师自然在这点上很有权威。谢真道:“不奇怪,也算是心剑的一种形式。”
长明:“那怎么星仪就是一个大黑团子?他的剑呢?”
“……”谢真想了想,没找到理由反驳这个指蚀日为大黑团子的说法,于是只答后一句:“他已经不当自己是剑修了吧?”
或者说,执着于剑法修行,已经无法再让他在所追求的道上更进一步。以星仪在剑法上的造就而言,他一定经历过真正诚心专注的岁月,然而磐石亦会转移,曾经能令凤凰为他铸剑的剑修,也会有心剑蒙尘的时候。
不止于外物,即使是他一生的过往,最后也只是登向超脱的阶梯而已。
那个阴魂不散的身影此刻并没有出现在他们面前,但谢真仿佛听到对方发问:你以为自己就绝不会有改变的一天吗?
他望着那道剑影,又看向长明的侧脸,心中并不去回答,只有风平浪止的宁静。
作者有话说:
提灯:当时那把剑离我只有零点零一寸我害怕极了
第282章 补天裂(三)
宛如帷幕垂落的幽暗中,浮着难以计数的繁星。
星空不在天穹,而是画纸般卷成一束,环绕四周。万千细碎的光芒朝着同一个方向缓缓游移,仿佛星河轮转,也像是潮汐在黑夜中涌动。
破开了拟造的幻景,从星仪编织的条条丝线中穿过,知觉终于归位后,谢真看到的就是这样的画面。直至此刻,他们才见到了蚀日内侧的真正面貌。
长明也难得没有对星仪的品味发表什么意见,不无严肃地抬眼观望。他们被灿烂的星空围绕,远近距离在这里似乎不再真切,周围无边广阔,那一颗颗星点又好像触手可及。
造访过临琅的琉璃塔后,如今回想起来,那里就像是这幅景象在凡尘中的初稿。塔壁上波光闪烁的一片片琉璃,正如此刻旋转的星辰。
只是在塔里仰视,尚能见到照入的日光,此处天顶却遥不可及,隐没在混沌深处。倾尽人世中的才思造出的通天之塔,尽头仍是无人能看清的朦胧。
若说向上看时像是高塔,向下则会让他们想起另一处地方,那座藏在菱湖中,于漫长岁月里失去了原本名字的归虚池。渊底是一片静谧之水,星空就像是沿着横斜的天幕流动,将星光倾入一池水的四周,簇拥着中央的图纹。
水面上映出的画面似真似幻,但其中的含义鲜明到不需解释。一侧是月华般澄澈的银白剑影,夺目的火焰如同双翼与剑影相依,另一侧是环绕着一圈金光的深邃蚀日,双方正呈现对峙之势。
这些象征的显相同居于一张画中时,端的是奇绝瑰丽,只是背后的险恶让它注定难被欣赏。谢真转过头,看到长明正试着去捉一枚在黑暗中浮动的星子,但那些光亮都穿过了他的手指,像虚影一样漂走了。
他稍一思索,凝聚心神,伸出手触碰那明灭的流光。
谢真不是第一次见到这繁星的漩涡。从渊山苏醒之前,他也目睹过这样的景象,那时还只是神魂中映照的画面,如今却已经成为真实,即使它只存在于介于虚实之间的蚀日之中。
夜幕像是沁凉的水幕流过手背,他将知觉拢起,旋即掌心一热,一个光点被他握在了手中。
与那显得颇为冰冷的光芒不同,这枚星星甚至有些发烫,谢真张开手心,看到了一颗非金非玉的宝石。淡金色的质地看起来坚固而锋利,不知按照什么规则随意地打磨出了许多个切面,被他捉住之后,就不再发出亮光了。
他原以为会像渊山中或是归虚池那样,这些光点都代表了一缕神魂,一段记忆,但似乎并非如此。
谢真托着它放在长明面前:“看来捉到它还是需要同源之力。能看出什么吗?”
他知道对方不会无的放矢,长明也没去碰,只是靠在他手上看,片刻后道:“这是筹子。”
“筹子?”谢真意外道。
“是用来推演的媒介。”长明的表情有些复杂,“还记得我那只阵盘吗?就是用与之相似的东西搭建起来。”
谢真当然记得很清楚,自从他们进入延国后,长明没少花精力在上面,那副阵盘也助他进行了诸多测算推演。他的阵盘由众多红玉筹组成,每一枚玉片都是长明专门炼制,融入了环环相扣的阵法。
鉴于长明最近又学了不少新东西,全数在这件作品上习练,虽然不是什么威力无穷的法器,但说它是学识领悟的集大成也不为过。
正因如此,他才一眼就看出了这枚“星星”的本质:“这是从神魂中而来的产物,唯有这样的材质能支撑起他的目标……”
无数的繁星仍旧在徐徐流转,无知无觉,为他带着沉重的话语附上了回响。这些凝固着悲哀的造物几经变幻,已经融入这壮观景象的一部分,以至于似乎不再显现出其悲哀。
谢真收紧手指,感受这一颗星屑逐渐冷去,直到化为灰烬。最后,他手中仍有一丝遗留自生死和岁月的温热。
此时这如同高塔一样旋转的星空,深渊般铺展的水面,在他眼中逐渐化作了一口巍峨的深井。他们只是暂且处于井底,然而这也是星仪道途的映照,或许对方半生都认为自身被困于井中,眺望着遥不可及的井口,不惜一切地攀登。
居于尘世而冀望超脱,正如同井中观天。
现在,他们也要沿着这道踪迹去作个了结。两人相视一眼,一同纵身向上,往群星的顶端飞去。
蚀日内侧的虚空凝滞而稠密,越上升的体会就越加明显,如同深水般令人在腾挪中时时受限。看似须臾可至的天顶,许久之后才像是稍微接近了一些,此时再向下看,池底的水面已经是一片遥远的幽暗。
长明周围隐隐有火光飘拂,谢真身侧剑影的轮廓也分外清晰,两人都感到了那种阻斥,以至于不得不调运力量对抗。这情形下,没准一人开路一人跟随,又或者抱在一块飞还更省力些,但是大战在即,他们都需要先熟悉一下场地。
不知过了多久,眼前骤然一清,昼夜顿转,顷刻间四下皆是通透光明。穿过了无穷无尽的夜幕来到此处,正令人心旷神怡,真仿佛是度过了种种难关,终成正果一般。
长明冷笑了一声:“这像又不像的。”
他只说了半句,但谢真已经领会了其中的嘲讽之意。他们都知道星仪尚未证得道途,况且谁也不知道超脱之景是什么模样,蚀日中却仍然展现了这样的景象,既是徒然模仿,也是对方心中那深深的渴望。
谢真心道长明真是每次都刺得十分精准,要是能把星仪气死就最好了。他环顾四周,洁净的云海如大地般延展,天穹透澈仿佛琉璃,一道道山川原野的景致沿着穹顶铺陈展开,换作是寻常人在这里,多半会因为这上下倾斜的颠倒感觉而眩晕。
他还能从中见到不少熟悉的地势,壮丽山河如在画纸之上,这样看下去,难免要叫人心中升起气魄,好像世间万物都尽在掌握中。然而他很清楚,豪情壮志也只是一时自得,高居这云天之上,将一切都看得渺小,何尝不是种傲慢。
众生自有其路途,天下也绝非是任人摆布的棋盘。
长明看起来也有类似的感想:“他还有这种唯我独尊的恶劣品味吗?”
“那倒是误会了。”
两人一同向话音传来之处看去,就见白衣剑修的身影正立在云中。迎着谢真平静的目光,以及长明略显嫌弃的表情,他淡然道:“那是山川,又不是山川。你们既在此处,也应该明白,倘若你们无法从这虚实之间返回,那么山川于你们而言便从不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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