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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今得了提醒,长明用火将那些石蛛一层层烧去,终于露出了最下方埋着的东西。
那灯笼只有手掌大小,四周嵌着绯红的琉璃,光看这样式,要是上面串个木棍再挂点穗子,给哪个小姑娘提去灯节都足合适。
只是灯中没有装烛火的灯座,却有一朵花俏立其中。在这布满了残骸与石蛛的恶地,它于琉璃囚笼中绽放,有着不为世俗所染的纯然静美。
它现身的那一刻,谢真却感觉那烧焦的气味刹那间前所未有地浓烈起来。长明伸手把灯拿起,他下意识道:“等等……”
话音未落,灯笼的琉璃片上骤然出现一道裂痕,接着应声破碎。
谢真只觉周遭一暗一明,重新亮起时,已是全然不同的光景。
*
苍空湛碧,日头将斜未斜,树影间一片淡青的屋瓦被映得发白,正近黄昏。
饶是天色柔和,乍见日光的谢真还是抬起手,在眼睛上遮了一遮。须臾之间,从乌漆抹黑的山洞中到了此处,真如幻梦一般。
若他想得没错,这里大概确是幻境。
四下水声淙淙,石阶边草木葱茏,从不知何处吹来的清风带着些许潮润水气,凉丝丝地拂过晒得发热的面颊。这里既非逢水城,也不是寒意凛冽的时节,除了幻境,再没什么东西能把他一眨眼间搬来此处。
却不知是只有他一个陷入此地,还是山洞里的其他人也中了招……后者的话,事情着实有些大条。
照那狐妖侍女的说法,棺中的小灯笼多半就是罪魁祸首。千愁灯,莫非就是个将人拖进幻境的法器?总觉得应该没有他想得这样简单。
无论如何,即便是幻境,也该有迹可循,眼下也只能见招拆招了。
谢真一边觉着周围景色看起来有些莫名眼熟,一边习惯性地伸手先去找剑。
碰到腰间剑柄,他不由得一怔,顺手把剑抽了出来。锋刃幽暗,入手沉甸甸的很是踏实,正是海山。
他还剑入鞘,沿着水声的方向快步走去,到了一处溪流边,低头望向水面。
水中倒影眉角带着细细的红痕,束发黑衣,正以有些惆怅的神情回视他。
谢真犹记得在昭云部白阳峰神魂离体的那一次,他身着瑶山弟子的装束,腰间悬着孤光,从里到外,完完全全是“谢玄华”。
距今还未到一年,神魂显化的外貌已与他如今的模样别无二致。甚至连心剑,都从孤光转为了海山。
即使是在这样无人知晓的所在,他也清清楚楚地觉察到,曾经那个“谢真”在世上留下的痕迹,终于也在渐渐消散。
说不上是好或坏,只如日升月沉,草木荣枯,时候到了,自然就会这样。
谢真反手握着剑鞘,在水面随手撩了一把,将倒影拨碎。短短片刻的怔忪后,他不再多想,转身沿着林间的小石路,朝着立有灯笼的方向走去。
幻境中的一日,外头兴许就是一眨眼的功夫而已,但这怎么说也没有闲晃的功夫。还是早点走到路上,见到人烟,掂量一下这处幻象到底因何而起再做打算。
不过,这蒙着青纱的灯笼怎么越看越熟悉了……
没过几步,他已经转出了方才那片林地。柳暗花明之际,眼前景象叫他着实吃了一惊。
他见到的既非村庄,也不是什么园林庭院。半山上廊腰缦回,楼阁层叠间有飞瀑涌落,流水曲折相连,远远遥望时,仿佛檐角、石阶与草木,尽数笼在一层似有似无,如梦如幻的薄雾之中。
他便是没想到,时隔多日,他又以这样出人意料的方式重回了蜃楼中。
身为剑仙时他曾造访过濛山,后来阿花在这里劈柴教课,更是对这里颇为熟悉。
不过他也没有每处角落都仔细探访过,要是那样,不用等暴露身份,早就被当可疑人等抓起来审了。是以,刚才在林中才没有立刻认得出。
还好无忧住的院落在山腰中央,周围道路他走过多次,连一些隐蔽的小径也了如指掌。谢真专拣不容易被发现的地方走,很快就到了那气派不凡的水阁附近。
一路走来,四下的氛围让他有些疑惑。他记得蜃楼里有不少形形色色的小妖,大多是水属与木属的缘故,虽然有时会因天性羞怯而不理生人,多数还是十分活泼温柔。培植的灵草圈在外人进不去的地方,而山中其他四处也种了许多精心选来的花草,别有一番勃勃生机。
可如今,几次与人擦肩而过,都发现他们神色肃穆。巡逻的守卫就不说了,连提着竹篮采药回来的小妖族,也只有喁喁细语,没见到几个说笑的,与他印象中大不相同。
这是蜃楼里出了什么事情?又或者,这个幻境本来就没那么清晰?
察觉这一点后,谢真猜想这幻境大概与他自己的记忆没什么关系。他侧身藏在两棵树交织的阴影间,等一队守卫从山路上走过,方才一拉树枝,翻过墙头。
后院中,两棵梨树开得正盛。
换作平常的梨树,过了立夏早就挂上绿荫了,能这样开花,肯定是被用了什么术法。姑且不说这样颠倒时节的办法怎样,炎夏里见到堆雪一般的飞花,确实叫人心神舒畅。
这两棵树谢真还是记得的,他当时就在树下剁了一晚上的木头。
梨花似细雪片片飘扬,一道身影分开纱幕,踏上与水阁相接的回廊。光亮的木地板上缀满落花,他走在其上轻若无声,碧玉环悬在发际,有如风过水波,微微摇动。
见到那身红衣,谢真在心里一拍手,好嘛,老熟人了!
有熟悉面孔的好处,就是套话容易多了。认不认识他,是不是惊讶,与他讲什么话……都可作为推断依据,单凭应对,就能猜出许多幻境的讯息。
时机正好,谢真在墙上唤了一句:“无忧公子,别来无恙?”
说着,他一纵身,正落在长廊尽头,与对方打了个照面。
红衣少年愕然望着他。四目相对间,谢真也惊得差点忘了自己要说啥。
方才隔着树荫没见到正脸,如今看得清楚,这张面孔压根就不是他认识的那个无忧啊!
这也就算了,他记得蜃楼一脉是有在自己的容貌上略作修饰,不以真容示人的传统,无忧平时的模样本来就不是原貌,再有别的脸也不奇怪。
可是,气势与直觉做不得假。望着那双即使在惊讶中也如深湖般沉凝的眼睛,谢真敢说,这要是无忧的话,他就把他的柴刀吃下去。
“你认错人了。”
片刻的默然后,红衣少年开口道。果不其然,声音也与无忧不同,炎炎夏日里,硬是能让人听出一分朦胧的冰凉。
接着,他低头看了一眼,又道:“剑不错,拿来看看。”
谢真:“……”
第99章 千愁灯(二)
梨花似雪,纷纷而落。谢真不由得问道:“你……该不会是施夕未吧?”
这状况就挺离谱的,但他越看越觉得像了。非但眉目之间有些神似,只看他不作掩饰时,四周灵气那种捉摸不定的感觉,就是明明白白的蜃楼一脉。
何况这身装束,要不说他刚才怎么会认错呢,与无忧的品味简直就没什么区别。
那么问题就来了,他怎么会在幻境里见到年少的施夕未?他们仅有数面之缘,修行之路天差地别,虽说前阵子不慎听了一段他的陈年旧事,可是谢真觉得这位静流主将无论如何都不至于作为他的心魔之类出场……
要么就是,那个千愁灯营造出来的幻境与施夕未有关。不过,世上几乎所有幻境,都并非凭空造出,而是依托神魂与记忆而来。
与其说这一段记忆是由在棺材里和蜘蛛埋了几百年的灯自己携带,不如说多半源自在场的哪个人。
比方说,那个被孟君山一路追杀过来,窥破了他的伪装,还认识阿花这张脸的狐妖。
从年岁上推断,其余人都不大可能在这个时候去过蜃楼,只有那个狐妖他不知来历,或有这个机会……至少表面如此。
可将各种迹象连起来,一个令人难以忽视的猜测就自然浮现了——搞不好这个狐妖根本就是施夕未本人吧!
谢真油然而生一种“你们蜃楼真是路子广”的感触,随即想到,若这真是施夕未以幻术出行,他也是冲着遗迹中的东西来的?
不对,如今还不是想这个的时候。
只见听了他这句直愣愣的问话,那红衣少年便蹙起眉看他。
这花妖非但没有双手把剑奉上,面无恭敬之色,又做出这莫名其妙的举动,是不是哪里有些不正常……他的神情里明明白白写着这般怀疑。
“不然还能是谁?你既来到这里,又何出此问。”
他上下打量谢真:“王庭怎会派这样糊涂的使者过来?”
王庭使者?谢真一怔。
接着他明白过来,他如今那身黑衣,确实是住在长明家里时曾用过的装束。那么在别人看来,他就是个来自王庭的花妖了。
而这个少年施夕未将他当做了使者,十有八九幻境中的这个时候,确实有王庭使者来访。却不知道,他是取代了使者的身份,又或者他翻墙进来的时候,外面另外有个使者在等着?
怎么不管是现实还是幻境,他总是不知不觉给王庭带来许多黑锅……
谢真再默默次向长明告了声罪,随即想到,按照施夕未的年纪来看,这黑锅还真没长明什么事,要背也是长明他爹背了。
他也不知道真正的王庭使者来做什么、要怎样答话,心里念头急转,思索这幻境的成因。施夕未却淡淡道:“也罢,不与你计较了。”
说着,将掌心摊开,微微一抬脸,示意他把剑交上来。
谢真一阵无奈。这个小施主将……还不知道现在是不是主将,似乎都没想过他会不从。
可惜,即使此处乃是幻境,但要他把剑交出来,还是想都别想。
他答道:“剑修之剑不可轻易示人,见谅。”
施夕未微微有些惊讶:“剑修?”
他似乎一时间没有将花妖与剑修这两个不太搭界的词语连在一起,神色间并没有什么被违抗的恼怒。
看起来与无忧的年纪相仿,倒是没有那么一言不合就动手的任性嘛,谢真心道,多少还是稳重一些。
他才刚这么想着,就见到施夕未抬手向他面前一拂,他眼中对方的身影登时恍惚起来,如雾里看花,模糊不清。
谢真:“……”
是他想错了,这位只是动手之前不打招呼而已。
认出施夕未时,他其实就在琢磨怎么探探他的深浅了。
倘若这处幻境是杀阵,“施夕未”是阵心的话,交手间多半要让他觉察异常。又或者,如果这个少年的施夕未却有谢真与他相识时的修为,这幻境的成因又值得推敲。
见此,他便顺势道了声“得罪”,一手将海山连鞘取下,平平向前一推。
如同打破一面琉璃镜,他眼前有些朦胧的景象被他这直来直去不讲道理的一撞,瞬间冲得散开。
那层模模糊糊的遮挡一去,他所见的情形重又清楚起来。仍然是花落无声的长廊,只是上面已经空无一人。
方才他击碎的乃是附着在他自己身上的幻象,对方早就不在原处了。谢真退步转身,剑鞘比目视更先一步,挥向不知何时立于梨树下的人影。
在触及对方的一刻,千只红蝶于刹那间展翅齐飞。纷纷的蝶影虚实交间,有着惟妙惟肖的蝴蝶轮廓,却如同由薄纸剪成,从双翼中有微光透出。
谢真记得渚南地方有种闻名天下的绸纱,单单一张几乎如流水般透明,许多层重叠起来,方有浓淡变幻的稀世颜色。眼前的景象也是如此,一只只浅红蝴蝶于纷飞中交错,明处犹如夕阳斜照,暗处较烈火更为浓郁,这瞬息万变的绮丽色泽,仿佛漫天梨花也沾染了云霞。
只有身处其中才知道,蝴蝶好看,擦上一下你的血估计也会喷的很好看。
一道幽暗的剑影悄然而至,很不识趣地横过了这幅似幻似真的画面。谢真手持不知何时已出鞘的海山,漆黑的剑尖点在一只与余者毫无差别的红蝶上。
在他的注视下,那只蝴蝶缓缓转为青色。空中幻影泛起水波般的涟漪,渐次收拢,红衣少年的身影重又在其中现身。
谢真的剑正指在他耳边束发的碧玉环上。须臾,这枚柔润的翡翠上现出道道细纹,就如方才的幻象一般四分五裂,坠落在地时,发出一串雨水打在石阶的清脆响声。
“……”
收剑回鞘时,谢真有些讪讪。
他一试便知,这不是与他交手那个多年后的施夕未,对方确与外表一样,还在少年时。不过当,初无忧那拿不出手的幻术水平让他有些轻敌,没想到这时的施夕未已经颇具气象,叫他不由得将海山出鞘了。
而他在这幻境中也无节省灵气之忧,一个没收住手,剑气一送,就把人家的碧玉环给敲成了八瓣儿,着实有些以大欺小。
施夕未伸手将发梢挽向耳后,一双眼睛望着海山:“好俊的剑。王庭何时出了这样一个修剑的花妖?”
谢真:“说来你或许不信,我来到此处的缘由有些复杂……”
话没说完,他突然一顿。他在施夕未脸上看到了一种势在必得的熟悉神色,让他颇感不妙,觉得接下来可能说啥也没用了。
他的直觉不错,果然,施夕未下一句话是:“是么?那你不必走了。与其在王庭蹉跎岁月,不如留在我蜃楼。”
谢真:“……”
失敬了,原来你们蜃楼真的有强抢民男的家族传统。
况且,瞧瞧这挖墙脚时堂而皇之的自信,长明他爹那时到底是有多能混日子啊?
他收起神色,正容道:“我无意改换门庭,恕难从命。”
施夕未:“唔,我倒不是在问你愿不愿意。”
话音一落,谢真只觉一阵磅礴的灵气自下而上,犹如沸腾的水气从四面八方溢出。目光所及,窗棂廊柱间的隙缝,重重纱幔层叠之处,乃至蓄有莲叶的水池中,都不住漫出一缕又一缕的轻雾。
这处栽着梨树的小小院落,一旁曲折精巧的水阁回廊,均渐渐被这雾气浸没其中。以谢真的耳力,他还听到院外有许多人急匆匆地奔走,恐怕整座濛山上下,都已觉察到了异状。
谢真立于原地,五指搭上海山剑鞘,一口气是叹也叹不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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