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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让景枝月呼吸骤然停滞的，是剧本中那些极其专业、真实到令人窒息的细节描写。
大量关于心外科手术流程、医学术语、病例讨论、甚至手术室无菌操作规范的精准描述，绝非泛泛而谈，仿佛出自资深业内人士之手。
他看着那些熟悉到刻入骨髓的词汇，看着关于手术室紧张氛围、医生术前洗手消毒、穿着手术衣戴无菌手套的细节，看着“陆深”站在无影灯下，全神贯注进行手术的设定。
“啪嗒——”
剧本从他剧烈颤抖的手中滑落，掉在地毯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景枝月的脸色在瞬间褪得惨白，瞳孔骤然收缩，呼吸变得急促而困难。他猛地抬起头，看向沈聿，眼神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惊和一种近乎恐慌的骇然。
为什么会让他演医生？
还是心外科医生？
剧本的专业程度，根本不是一个外行人能写出来的。他怎么会……怎么会精准地找到这样一个角色？又怎么会笃定地认为他能“试试”？
一个被他用尽全力深埋心底、视为绝对禁忌和永恒伤疤的秘密，被鲜血淋漓地暴露出来。
那个他以为早已告别、永无可能再触碰的白大褂下的世界，以这样一种意想不到的、近乎残酷的方式，再次狠狠撞入他的视野。
他曾是顶尖医学院的天之骄子，距离梦想中的无影灯仅一步之遥，却因家庭巨变被迫放弃。这件事，是他心底最深的痛和永久的残缺，他从未对任何人提起。
“沈先生……为……为什么是这个剧本？”他的声音无法抑制地颤抖着，甚至带上了哽咽。
他盯着沈聿，试图从那双深邃平静得可怕的眼眸中看出些什么——是戏弄？是怜悯？还是更深的东西？比如，与他书房里那本意外出现的医学书之间的联系？
沈聿的目光平静地回视他，仿佛完全没有看到他几乎要崩溃的剧烈反应，语气依旧淡然得近乎冷酷，给出的理由完全是从冷冰冰的商业和职业规划角度出发：
“这个角色戏份不多，但人设扎实，职业背景特殊且专业度高，容易出彩，也容易引发话题。与你之前的古装形象反差极大，有利于拓宽戏路，打破固有标签，向正剧和实力派转型。而且，与女律师的副线感情成熟稳重，符合你现阶段观众期待的形象升级。”
他顿了顿，补充道，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剧组会聘请国内顶尖的心外科专家和手术团队作为医疗顾问，全程跟组指导，确保所有医疗场景绝对真实专业。以你的学习能力和专业基础，我相信你能胜任，甚至……能提出更有建设性的意见。”
“专业基础”！
这四个字，如同最后的确认，精准地刺入景枝月最敏感的神经。
景枝月感觉自己像被剥光了所有伪装，赤裸裸地站在沈聿面前，无所遁形。
巨大的冲击感和一种被彻底看穿的恐惧席卷了他，但在这恐惧之下，竟隐隐滋生出一丝病态般的悸动——沈聿对他，到底关注到了何种程度？
沈聿站起身，走到他面前，目光落在他死死攥紧、指节发白的手上，停顿了片刻，才缓缓开口，声音比平时低沉了几分，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意味：
“试试看。或许你会发现自己新的可能性，甚至……找回一些旧的东西。”
“找回一些旧的东西……”
这句话，像一道闪电，猛地劈开了景枝月所有的心防和冰封。
他猛地抬起头，撞入沈聿深邃的眼眸中。那一刻，他仿佛从对方平静的眼底，看到了一丝极难捕捉的鼓励和一种深沉的、能包容他所有痛苦和不堪的东西。
愤怒和恐惧悄然退去，一种混合着酸楚、难以置信、以及破土而出的渴望的复杂情绪，如同海啸般席卷了他。
他看着掉落在地的剧本，看着“陆深”这个名字……心底那片早已被他判定为死亡并强行冰封的土壤，似乎有什么东西，正在疯狂地撞击着冰层，试图破土而出。
他曾经亲手埋葬，以为永无可能再触碰的梦想，以这样一种意想不到、由沈聿亲手递来的方式，再次被推到了他的面前。
“……好。”
良久，景枝月听到自己沙哑得几乎听不清的声音响起。他用尽全身力气，弯腰捡起那本沉重的剧本，紧紧攥在手中，仿佛那是救命稻草，也是开启尘封世界的钥匙。
“我接。我会……好好准备的。”声音里带着未散的颤音和哭腔，却又透着一股破釜沉舟的决绝。
沈聿看着他眼中翻涌的惊涛骇浪和最终下定决心的光芒，微微颔首。
“很好。”他转身走回书桌，语气恢复了一贯的平静，“细节让林助理跟剧组对接。”
景枝月拿着那份重逾千斤的剧本，脚步有些虚浮地走出了书房。
回到房间，他反锁上门，背靠着门板滑坐在地。眼眶，瞬间通红，泪水毫无预兆地汹涌而出，无声地滑落。
他拿出手机，颤抖着手指，打开那个加密的相册。里面保存着他仅有的几张旧照——穿着白大褂，眼神明亮，充满憧憬。
他以为他再也回不去了。
可现在……沈聿用这种近乎霸道的方式，凿开了冰层。
景枝月闭上眼，将手机紧紧捂在胸口，任由泪水浸湿衣襟。
沈聿，你到底是什么人？你这样做，究竟是为了什么？
是残忍的试探，还是另一种形式的成全？
而书房的另一端，沈聿站在落地窗前，看着窗外璀璨的城市夜景，手中端着一杯威士忌。
他当然知道一切。
前世早已查清的所有。这一世，他要的，不仅仅是打造一个巨星。他要完完全全地重塑景枝月，弥补他所有的遗憾，将他曾经失去的梦想，亲手塞回他的手里。
这种超越寻常的给予和掌控，才能换来最彻底的依赖与归属。
他抿了一口酒，眼神在夜色中愈发幽深。
第57章 姜公钓“鱼”，“鱼”者上钩
景枝月接下《心术》剧本后的几天，整个人都处于一种恍惚而紧绷的状态。
那份薄薄的剧本压在他的心头，也点燃了他沉寂多年连自己都不敢触碰的渴望与恐惧。
他开始疯狂地研读剧本，不仅仅是背台词，更是近乎偏执地揣摩“陆深”这个角色的一切。“陆深”的职业习惯、思维方式、面对生死时的冷静与脆弱以及与那位女律师相处时外冷内热的微妙转变。
景枝月不再需要剧组提供的专业顾问名单，他自己就能分辨出剧本中哪些细节足够真实，哪些还存在瑕疵。甚至忍不住在剧本边缘做了密密麻麻的笔记，提出了一些修改建议，让角色更贴近真实医生的状态。
做完这一切，他才猛然惊觉自己似乎投入得有些过头了。
景枝月小心翼翼地将那些带有专业批注的剧本收好，换了一份干净的准备交给剧组。
他不想引起任何不必要的猜测。
然而，这一切都没能逃过沈聿的眼睛。
书房里，沈聿听着林助理例行汇报景枝月近期的状态和准备情况，当听到“景先生对医疗细节提出了很多专业修改意见，似乎……非常了解”时，他翻阅文件的手指地顿了一下。
“嗯。”他淡淡应了一声，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把修改意见转给编剧组，就说是剧组请的医学顾问提前看过剧本后的建议。”
“是，沈先生。”林助理心领神会地点头退下。
沈聿放下文件，目光投向窗外。
他的小博美，果然一碰到相关领域，就忍不住露出了藏不住的锋芒和天赋。
晚餐时，景枝月显得有些心不在焉，筷子在碗里无意识地拨弄着。
“剧本看得怎么样？”沈聿状似随意地开口。
景枝月猛地回神，连忙点头：“在看，角色很有挑战性。”
他顿了顿，犹豫了一下，还是忍不住问道，“沈先生，您觉得……我能演好一个医生吗？”
他的语气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到的那种寻求肯定的渴望。
沈聿抬眸看他，目光深邃：“你觉得呢？”
景枝月被问得一怔，下意识地回答：“我……我会尽力。”
“不是尽力。”沈聿放下筷子， “是必须做到最好。我相信我的眼光，也相信你的……能力。”
他在“能力”二字上，似乎有极轻微的停顿。
景枝月的心跳漏了一拍。
沈聿这话……
是单纯的鼓励，还是意有所指？
他不敢深想，只能低下头：“是，沈先生。”
“明天开始，会有老师来给你做形体和台词特训，主要是矫正一些职业特有的仪态和说话方式。”沈聿继续说道，“虽然你有理解基础，但表演是另一回事，需要形神兼备。”
“明白。”景枝月点头。
他确实需要训练，如何将那些刻入本能的习惯，转化为镜头前自然流畅的表演。
接下来的日子，景枝月投入了紧张的训练。
他学得极其认真，甚至到了苛刻的地步。
老师要求的每一个眼神、每一个手势、走路的步态、拿东西的姿势……
他都反复练习，力求精准。
沈聿偶尔会出现在训练室外，隔着玻璃看一会儿，并不进去，也不点评，只是静静地看着。
但他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无形的压力和动力。
景枝月每次发现他在外面，都会不由自主地更加绷紧神经，表现得更加出色。
有时训练结束，景枝月累得几乎虚脱，坐在训练室地板上喘气。
沈聿会走进来，递给他一瓶水，目光扫过他被汗水浸湿的额发和微微泛红的脸颊。
“感觉怎么样？”沈聿的声音在空旷的训练室里显得格外低沉。
“还好……就是有点找不到放松和紧绷之间的平衡点。”
景枝月老实地回答，接过水喝了一大口。
沈聿看着他，忽然伸出手，指尖轻轻点了一下他的肩膀：“这里，太僵硬了。医生长时间站立和做精细操作，肌肉是习惯性绷紧的，但不是这种刻意端着的僵硬。是内在的专注带来的外在的稳。”
他的指尖隔着薄薄的训练服，带来一丝微凉的触感。
景枝月身体微微一僵，随即顺着他的指点尝试调整呼吸和肌肉发力方式。
奇妙的是，经过沈聿这一点拨，那种别扭的感觉果然减轻了不少。
“谢谢沈先生。”
他有些惊讶地抬头看向沈聿。
沈聿怎么会懂这些？
沈聿收回手，表情没什么变化：“观察多了，自然知道。你继续练。”
说完，便转身离开了。
景枝月看着他的背影，心里那种怪异的感觉又冒了出来。
沈先生对他的指导，越来越细致，也越来越切入要害。
几天后，剧组服装师送来了量身定做的戏服。一套合身的白大褂。
当景枝月穿上那件洁白挺括的白大褂，站在试衣镜前时，他整个人都僵住了。
镜子里的青年，身形挺拔，面容清俊，被那象征性的白色一衬，褪去了几分明星的耀眼，多了几分专业的清冷和禁欲感，竟与他记忆中那个曾经的自己，有了一丝模糊的重叠……
无数情绪翻涌而上，冲得他眼眶发热，视线瞬间模糊。
他慌忙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紧紧攥着白大褂的衣襟，身体微微颤抖。
就在这时，试衣间的门被轻轻敲响。
“好了吗？”门外传来沈聿低沉的声音。
景枝月吓了一跳，慌忙抬手擦了擦眼角，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情绪，才低声道：“好……好了。”
他打开门，有些无措地站在门口，不敢抬头看沈聿。
沈聿的目光落在他身上，静静地打量了几秒。他的眼神深邃，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审视和某种复杂的满意。
“很合适。”半晌，沈聿才缓缓开口，声音比平时更低沉几分，“有医生的样子了。”
这句简单的评价，却像一颗石子投入景枝月心湖，激起层层涟漪。
他猛地抬起头，看向沈聿，眼神里带着来不及掩饰的脆弱和探寻。
沈聿也正看着他，目光相接，仿佛有某种无声的电波在空气中流转。
沈聿忽然上前一步，抬手，极其自然地替他整理了一下微微翻折的衣领。
他的指尖不经意间擦过景枝月的颈侧皮肤，带来一阵细微的战栗。
“领子要平整，代表严谨。”沈聿的声音很近，气息拂过景枝月的耳廓，“细节决定成败。”
景枝月屏住呼吸，一动不敢动，任由沈聿的手指在他领口处停留了片刻。
那触碰带着一种公事公办的意味，却又莫名地亲昵和占有性。
“明天开机仪式，就穿这身去。”沈聿收回手，语气恢复如常，“媒体应该会喜欢这个造型。”
“……好。”
景枝月低声道，心跳依旧很快。
沈聿又看了他一眼，那眼神仿佛能穿透白大褂，看进他剧烈波动的内心。
然后，他什么也没再说，转身离开了。
景枝月靠在门框上，看着沈聿离开的背影，抬手轻轻抚摸着刚刚被整理过的衣领，上面仿佛还残留着一丝沈聿指尖的温度和那冷冽的木质香气。
沈聿他……到底是无意的，还是故意的？
他给自己这件白大褂，到底是为了戏，还是为了别的。
景枝月发现自己越来越看不懂沈聿，也越来越沉溺于这种看不懂所带来的危险又迷人的猜测中。
他知道，沈聿就像一位技艺高超的钓者，抛下了香饵，正耐心地看着他这条鱼，一点点试探，一点点靠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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