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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水里挣扎了几下,发现他是可以呼吸的, 视觉和听觉也不受任何影响,他仰头看着头顶的粼粼波光,抬起双臂扒着水游上去。
他把头探出水面, 头顶是灿烂的太阳,他身处一片蔚蓝的海洋。
荣熠知道这里是他的精神图景,只是他还没弄明白这片大海是从哪里来的,他记得他的森林里只有一条小溪, 加上一个矮小的瀑布。
他身下突然出现一片巨大且黝黑的阴影,那个庞然大物像一艘从海底冒出来的幽灵船,或者一头巨大的海怪,它在黝黑的阴影里睁开了两只轮盘似的眼睛。
如果是在真正的海洋,一个人的脚下出现这么个玩意儿直接把遗言留给上帝自我了结就行了,但是在这里,荣熠想都没想又潜了下去,和这只大怪物眼对眼打了个照面。
他落在大怪物的头顶,它带他一起从海洋里一跃而起,发出一声悠长的鸣叫,又重新跌回大海。
荣熠骑在蓝鲸头上,兴奋地在海洋里游荡,应该叫乔纾一起的。
对了,乔纾。
他突然想到这个名字,他的向导。
“乔纾?乔纾!”
他叫乔纾的名字却没有人应,刚才一直引导他的声音也消失了。
荣熠微微有些失落,他想干脆睁开眼,叫乔纾连接他的大脑,那他们就可以一起进来骑鲸了。
这时候他才发现,他根本睁不开眼。
——
乔纾趴在病床边看着荣熠,他是没有听到荣熠叫他,因为在荣熠抵达海洋之后他就把连接断开了。
其实大海一周前就已经成型了,只是那时候荣熠还是不知道飘在那偌大世界的哪个犄角旮旯里,乔纾花了整整一周才找到他。
他用手指戳了戳荣熠躺在床上一个半月不吃不喝纯靠输液已经瘦得有些凹陷的脸颊,心想得让医生给荣熠灌点营养液。
太瘦影响身体机能,还会变丑。
林昭纷推门进来,看到乔纾在捏荣熠的脸,笑了笑走过去轻声说:“接下来的半个月只要各项指标稳定,就可以安排解除结合了。”
“嗯,好。”乔纾还那么趴着,下巴垫在胳膊上,点点头。
林昭纷犹豫了一会儿,还是开口问:“想好了?”
“嗯,”乔纾又点点头,“无关于我们的关系,这种结合太危险了,在水电站的时候我很害怕自己会死,也很害怕他会死,这让我很难受,背负另一个人的生命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我不想承受,也不想让他承受。”
乔纾的指尖在荣熠脸上胡乱轻点着,他也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可能好玩吧。
现在的他和从前的他心境已经不同了,他取得的成功才是他的勋章,而不是成果的载体,他没有必要把载体绑在身上,那样好累,荣熠属于他自己。
接下来这半个月的时间乔纾已经不需要每天在病房里看着荣熠了,他又开始投入重铸计划。
结合解除之后他也需要休息相当长的一段时间,所以这半个月他要把所有工作做个交接,以防拖延进度。
荣熠的各项指标都很稳定,打了半个月营养针后脸颊上的肉也恢复了。
一个月明星稀的夜晚,乔纾躺在了另一张病床上,为了实时感应断开结合时的伤害,乔纾没有打麻醉,这注定会让他更痛苦。
但是他们也没有更好的办法,三个向导现在要做的不仅是断开结合,保住两个人的命,还要尽最大可能把伤害降到最低,这就需要受体向导去亲自处理伤害,所以乔纾要保持绝对的清醒。
病房里除了他们和荣熠之外,在另一张床上还锁着一个人。
彭延盛的养子之一,另一个区域的清道夫队长,S+级哨兵,是陆碫和赵名扬上个月抓回来的。
他们要用这个人来分担荣熠承受的伤害。
宝音把荣熠和清道夫的精神网络打通,这个人似乎明白了这些人要干什么,被锁在床上不停挣扎,嘴里塞着铁质口/球不停呜咽,他要眼睁睁地看着自己一点一点死亡,这比一枪崩了他还难受。
林昭纷是主导,三人分工明确,病房内的机械时钟一响,乔纾闭上了双眼。
——
荣熠坐在海边,森林延伸出去一部分陆地形成了海滩,海浪一下一下拍打着他的脚背。
他在他自己的精神图景里能呼风唤雨,风和日丽还是海上龙卷风随他高兴,但是他在这里呆太久了,再多花样也看够了。
他一直在尝试让自己醒来,跳出这个世界,却一直无法成功。
最近几天他才想到一种可能,正常来讲不止他急,乔纾肯定比他更急,一定早就想方设法把他拽出去了,可是现在这种情况只有一种解释,就是乔纾不想让他醒过来。
为什么?
脚下的沙子好像突然震了一下,荣熠扶着地,是他的错觉吗?
不是。
沙子好像跳动在音响上那样,整片土地开始颤抖。
荣熠马上站起来,看向远处掀起的海浪。
数十米的海浪向海边拍过来,把他卷进大海。
蓝鲸张开嘴把他含在嘴里沉入深海,荣熠通过蓝鲸的感官感受着海面以上的世界,又是毁天灭地的节奏。
外面到底怎么了?他现在在哪里?同样的事情要来第二遍?
他知道这片大海是乔纾为了修补他的精神图景而建造的,这才没几天就又要被毁灭了吗?乔纾为什么不让他醒过来?
他很着急,只能在蓝鲸的嘴里干着急。
荣熠突然听不见声音了,他以为是他的五感又出现了问题,可是慢慢脑子也一起绞痛。
荣熠抓着自己的头发,跪在蓝鲸的舌头上,脑子像被人剁碎了,先剁成块再剁成渣,再一勺一勺地挖出他的脑壳。
他的眼泪夺眶而出,不是因为剧烈的疼痛,而是有一股力量正在从他的身体里流失。
他身体里的每一个角落里都埋着数不清的珍珠,他感到他的珍珠没有一点留恋地从他身体里抽离出去了,连乔纾的脸都变得模糊了。
好难受,这种痛苦伴随着窒息,还有深不见底的空虚,空虚得让他绝望,让他想就此了结了自己的生命。
——
乔纾双眼空洞地看着天花板,他现在的脸一定和头顶的白炽灯一样惨白。
生命也是,这么的苍白无力又脆弱,一碰就碎了。
眼前的灯光突然变成了暖黄色,林昭纷切换了灯光。
“两个人结合断开的时候会产生强烈的消极情绪,失去生存欲望,因为这是一种精神的剥离,就好像把一半的灵魂抽出你的身体,这也是很多人撑不过去的原因之一,乔纾,马上调整过来。”林昭纷在开始之前就和乔纾强调过,看来乔纾还是被绝望带走了。
乔纾眼角滑落一滴泪,他怎么流泪了?他这一生都没有掉过几次眼泪。
他把眼睛闭上,刚才他在想什么?想着和荣熠一起死掉也不错,好可怕的想法,他就是不想他们一起死才选择断开结合的。
林昭纷感觉到乔纾已经恢复了意识,对宝音点了下头。
宝音扩大了传输网的通道,清道夫像装了马达一样在病床上抽搐。
级别不够的哨兵根本承受不住这样的伤害,而S+哨兵能很好地接住所有伤害后再死去,这就是他们折腾了一个多月才把他活捉的价值。
——
“荣熠,好好睡一觉,等你醒过来就能见到乔纾了。”
荣熠把头从手里抬起来,他还在蓝鲸的口腔里,周围什么人也没有,他却听到一个女人的声音。
这个声音是谁他现在混沌的脑子想不起来,不过他还是抓住救命稻草一样问:“他没事吗?”
“他很好,你们都很安全。”
荣熠擦掉脸上的眼泪,这个女人的声音把他从绝望中拉出来了一点。
好像也没那么想死了。
荣熠把自己蜷缩在蓝鲸柔软湿滑的舌头上,合上了眼睛。
这次他没有继续在精神图景里游荡,他的双眼闭上就什么都不知道了,也不知道自己再睁开眼又过了多久。
外面好像有太阳,太阳从窗户里照进来,照在他的眼睛上。
他又马上闭上眼,过了一会儿再睁开,眼前才慢慢清晰起来。
头顶是天花板,他躺在一张床上。
他从精神图景里出来了!
荣熠张开嘴,可是嗓子说不出话,身上也绵软无力。
他左右看看,床头有个按钮,他用力抬起胳膊,在上面按了一下,没一会儿门被推开了,荣熠满怀希望地抬头看过去,看到进来的人的一瞬间脑袋又宕机砸到枕头上。
陶晴朗站在门口一阵无语:“我就应该把你捂死在枕头里。”
她把病床摇起来,给荣熠递了杯水,荣熠终于能说出话后就连连问道:“乔纾呢?我睡了多久?到底怎么了?”
陶晴朗检测磁片贴在荣熠头上,一边读数据一边回答:“你醒的时间很不巧,乔纾在开会,重铸计划现在进行到中期,忙得要死,你昏迷了一个半月,解除结合之后又昏迷了一个半月,整整三个月。”
“解除......结合?”荣熠的脑子震了震。
“没错,乔纾和你,”陶晴朗做了个掰冰棍的手势,“掰了。”
荣熠耳朵里全是嗡嗡耳鸣,脑子还在震,陶晴朗的声音也模糊不清。
“乔纾半个月前醒的,他为了保住精神能力,把伤害转移到了身体上,最近很虚弱,走两步都喘,你等下可别气他。”
荣熠垂着头,过了半晌问:“他什么时候开会结束?”
陶晴朗看看手表:“估计还得仨小时,你是在这里等呢,还是......我带你先转转?”
荣熠不想继续在床上躺了,除了乔纾,这期间还有很多事情没有理清楚,比如思雨,杜如浪,还有他的队友们。
在得到林昭纷的允许后,陶晴朗带荣熠到了林昭纷的办公室,把他们根据思雨的录音整理出来的记录给荣熠看了一遍。
“老师说,思雨是你们冒死带出来的人,你有权知道。”陶晴朗坐在旁边说。
荣熠看到杜如浪那部分的时候脸上因为愤怒而抽搐了几下,看到熊炬两个字时又陷入了沉寂。
“杜丽丽和顾小冰他们安置在组织内部的陵园里,熊炬在岛上,你要去看看吗?”
荣熠放下报告,起身跟在陶晴朗后面,走向岛中心的一个小花园里。
他昏迷了三个月,现在早已不再寒冷,岛上一片绿意盎然,已经快入夏了。
陶晴朗停在一个墓碑前,又往旁边挪了一步,把中间的位置空出来给荣熠。
荣熠蹲下去,熊炬的墓碑周围开满了花,还有一个雕刻的圆滚滚的兔子石像。
“这是戴老师雕的,我们有同事牺牲了他都会雕一个精神体放在墓碑旁。”陶晴朗说。
荣熠又把手从石像上移到石碑前的一个有半个石碑那么大的糖果盒上,他把盒子打开,里面塞着满满当当的大白兔奶糖,还有一些巧克力,盖子一开就哗哗啦啦掉出来。
“这是乔纾放的,他好像对熊炬的死很自责,”陶晴朗也蹲下来,“其实他本来想把尸体留到你醒过来让你再见一眼的,但是......尸体有点惨不忍睹,那样放在冰柜里几个月太可怜了,春天的时候我们就把他火化了。”
“应该的。”荣熠说。
他难以形容现在的心情,大家历尽千辛万苦从演习场里逃出来,又一个个死在曾经向往的外面的世界。
荣熠在墓碑前停留了一会儿,陶晴朗突然叫他:“会议提前结束了。”
不过她向下翻了一下新发来的通知,皱起眉头说:“我们马上就要启程了。”
“我们?”
“不,”陶晴朗摇摇头,“老师,宝音,安宁,乔纾,还有我和戴老师。”
“你们要去哪里?”荣熠听到乔纾要走马上问道。
“去其他基地推进重铸计划。”
“没有我吗?”
陶晴朗又摇摇头:“名单里没有,我想老师应该会安排你去长川,陆碫他们一个月前已经赶过去支援了。”
荣熠冷静下来,也是,重铸计划他帮不上忙,去了也没用,至于长川,刚才在报告里了解了一些情况,那里更需要他。
“我要先去见见乔纾。”他说。
第161章
荣熠飞快朝着乔纾的宿舍跑去, 陶晴朗告诉他,他们要乘坐的船已经在岸边等着了。
通知上说,他们这次走水路, 晚上航道上会有一场暴风雨, 他们要在暴风雨到来之前赶过去,所以没有多少时间可以供他们告别。
荣熠没有那栋宿舍楼的通行权限,还要站在门口等人给他开门, 进去之后他就直奔乔纾的宿舍,乔纾没在,宿舍里的东西还是和往常一样整整齐齐地摆放着, 只是衣服少了几件。
刚刚乔纾明明说好在宿舍等他的。
他退出去, 一间一间地找, 当他路过戴子诚的宿舍时透过没有拉窗帘的窗户瞥了一眼, 走出几步路突然停住了,他站在原地愣了几秒,才踟躇着走回来。
门是关着的, 他只能站在窗户外面,看着宿舍里的两个人。
戴子诚还是原来的戴子诚, 他在收拾行李,除了他之外, 里面还有一个人,正在整理戴子诚桌上的资料。
那个人背对着窗户,那是乔纾的背影, 却和他昏迷前所认识的乔纾仿佛不是一个人。
乔纾身上那件衬衫曾经很合身,现在却像个面袋子一样挂在身上,空空荡荡的,乔纾弯着腰, 荣熠几乎可以看到他背上凸起的一串骨头。
乔纾的头发很柔顺,黑黝黝的,不会像他睡一觉就会炸起来,可是那个仿佛一折就会断的脖子上现在顶着的已经不再是黑亮的头发,它们变成了茫茫灰白。
窗户里的戴子诚抬起头,看到了窗外的他。
戴子诚在乔纾胳膊上点了点,指指窗外,乔纾直起腰回过头,看到荣熠时眼睛微微弯了一下,流露出笑意,放下手中的东西转身出来。
荣熠往前走了一步迎上去,没忍住抬起手摸了摸乔纾消瘦的脸颊,这张脸还是曾经的模样,干净,漂亮,只是越发脆弱。
荣熠贫乏的想象力总是把乔纾想象成刚煮好剥了壳的水煮蛋,他钳住乔纾的下巴时手指就能捏在那柔软又有弹性的脸蛋上,然后在上面留下几道红色的指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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