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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边雪总在笑,他发现陆听这人真挺有趣的:“我们又不熟,你怎么知道我是什么样的人?”
陆听说:“我都听阿珍姨说了……别笑了。”
边雪打开最后一罐啤酒:“喝吗?”
陆听摇头,把手机拿起来,切回翻译软件。
他含含糊糊地说了几个字,啧的一声,把要说的话打在备忘录里。
“阿珍姨跟我聊过很多次你,我就是知道里面有问题。被误会了怎么不说?公司最后怎么跟你谈的?”
“弟弟,问题太多了吧,”边雪缩进被窝,“那你说吧,为什么欠钱,欠了多少?我看看把相机买了能不能还上。”
陆听先说了个“不要你还”,被边雪笑得心烦,移开视线打字。
“我爸去世后留下很多遗留订单,做不完得还定金。家里没什么积蓄,我还不起。有的老板通融说,只要货没问题就行,谁来做都没关系。”
边雪已经喝得有点过了,这一段文字在眼前飘忽,他看着看着就盯住了陆听的手。
都是靠手吃饭的人,陆听的手和他的不一样。粗糙又带着伤痕,大拇指上的指纹被磨得很淡。
“知道了,”边雪不想再谈了,敷衍说,“你也挺不容易的,是吧?”
他拉过被子,闭上眼有赶客的意思。
说太多就没意思了,他没力气介入另一个人的生活。
他和陆听之间最合适的距离,就是沙发到卧室,或者65号到阿珍副食。
“最后一个问题。”陆听神不知鬼不觉地站到边雪身边,揪了下他的耳朵直到他睁眼。
“嗯?”边雪掀起眼皮。
“你父母,”陆听说,“家庭情况,要知道我。”
就知道赶客这招对陆听不起作用,实际上他早发现这人特异的习惯。比如亲密的肢体接触,又比如在外面不开口,一开口又直白得不行。
“你阿珍姨没讲过?”边雪问,“你跟你阿珍姨的关系不是很好吗?”
陆听抽走他手里的啤酒罐,三罐空瓶子摆在一起,酒气浓郁。
边雪看着他,他就瞪着边雪。
“你在搞人口普查?”
“不知道我,阿珍姨不说这些。”
边雪彻底躺倒在沙发上,那飞蛾就在天花板上绕,掉下来一根蜘蛛丝,晃晃悠悠。
“我妈出国了,我爸死了。”
陆听看清他的唇形,接话说:“哦。”
“哦?”
边雪这次真笑出来,笑了好一会。
陆听说话算话,摘下助听器:“没问题了。”
酒精带来一种晕乎乎的感觉,边雪看着他的动作,发现他一边耳朵圆润,另一边尖溜溜的。
很久没跟人聊这些事了,其实感觉不赖。知道陆听不会听见,边雪没设心理防线,自顾自说。
“其实我之后去拍过别的东西,拍猎豹、拍鸟,抓住瞬间的感觉真好,但我知道,人根本就抓不住瞬间……矫情是矫情,但和韩恒明那傻叉根本说不明白。”
他的嘴张合了好一阵,低声细语,像在说给自己听。
陆听弯腰问:“你说什么?”
“我说今晚在沙发上睡,”边雪闭眼大声说,“你别说话,我睡着了!”
他放空大脑,什么都不去想。
脚步声拖拖沓沓地响了一阵,还有那些啤酒罐子,被陆听丢掉时撞在一起,噼里啪啦。
听见关门声,边雪侧躺身子,往靠椅上窝了窝。身体被柔软的沙发环抱,这一刻他忽然理解了陆听。
在沙发上睡觉,像获得了一个拥抱。
的确能睡安稳。
陆听关上门,几秒后又拉开一条缝,往外看了一眼。他在黑暗里站了许久,低头看向手机界面。
那些有关边雪争议的讨论中,有一条格外扎眼。
“不是我说,边雪的摄影风格在一年前大变,有人发现了吗?看着特别诡异,好阴间好晦气。”
“虽然我也感觉到了,但说晦气是不是不太好啊,因为我总觉得和他妈妈的去世有关。”
第9章
边雪醒来的时候,陆听已经出门去汽修店了。
桌上有一张纸条:纸箱放在屋子里会受潮,我搬到工作室去了,不好意思。
走进侧屋,屋子被木料的气味笼罩,轻飘飘又沉甸甸,像陆听给人带来的感觉。
正中间摆放着一张快完工的椅子,边雪抚摸它粗糙的切面,忽然感觉一道视线落在身上。
一座初见雏形的佛像阴在角落,被灰尘侵袭,却半眯眼睛,安静平和。
身后传来犬吠声,昨晚的土狗半伏在门边,做出个邀请的姿势。
“陆听的狗。”边雪叫它。
“汪汪!”狗给出热情回应,疯狂晃动尾巴。
边雪进屋冲了个澡,出门那狗还等在院外。
他跟着往巷子外走,见它拐进大路,路过镇上中学,跑进附近的文具店。
边雪站在不远处等,几秒后文具店里飞出一块香肠。
“你不是陆听的狗啊?”边雪轻踹了下狗尾巴,“陆听知道吗?”
接下来的半个小时,边雪跟着狗去烤鸭店讨食,去河边撒尿,然后去王凉粉那儿吃红薯,绕了一圈,最后来到阿珍副食。
“大黄!”杨美珍远远叫唤,“接着!”
陆听的狗后脚一蹬,要到最后一块香肠,一蹦一跳跑得没了影。
杨美珍打开小电暖,冲边雪点了下头:“醒了,吃晚饭了没?”
“这才中午,吃什么晚饭?”边雪进店坐下。
“你还知道是中午啊!”杨美珍拿香肠戳他,“都中午了才起,这日子还过不过了!”
“过,当然过,”边雪拿过香肠,剥开来吃,“小电暖不是坏了吗?怎么又好了,你拍它了?”
杨美珍哼的一声:“早上陆听过来修好的,不像你睡到太阳晒屁股。”
边雪鼓着腮帮子赔笑,杨美珍忽然又说:“你酒瘾最近挺大啊,年纪轻轻就要成酒鬼了?”
边雪停止咀嚼:“陆听都多大人了还告状?”
“你别管人家多大,”杨美珍瞪他一眼,“我店里的烟也是你偷的吧,我就说呢,咋这么多空烟盒。”
边雪弯起眼睛,拖着调子说:“阿珍你好聪明啊。”
杨美珍听不得这个,往他脑门上弹一下:“少哄我,你再偷我店里的烟,就把你扔出去。”
“我现在本来就出去了。”
杨美珍一愣,气得笑出声:“行,那我去陆听家把你抓回来。”嘴里念念有词,就抽吧,抽死你得了。
坐了会儿,杨美珍摸出手机:“你妈最近给你打过电话吗?我昨天拨了几个,她咋一直不接?”
边雪“啊”了一声表示惊讶:“是不是占线了?我昨天也给她打了电话,聊了好久。”
杨美珍还想再问,几个奶奶笑得呵呵哈哈地靠近:“阿珍,好了吗?”
杨美珍拍拍膝盖:“算了,我改天打个电话试试……边雪你看店啊,我到广场玩儿去。”
边雪挥手说行,想起什么又说:“你最近睡眠质量怎么样,我给你约个市里的医院,过几天去体检?”
“体检个啥,你回来不到一个月,都去多少次市医院了!”杨美珍甩来个背影,随后又跟奶奶们说,“哎呀,我这外甥,担心我得很,天天就盯着我……”
边雪乐了,摸了摸放空烟盒的地方,罪证果然被杨美珍丢了。
在店里坐了一会儿,小电暖越来越热,甚至有些烫脚。
“边雪哥!”有人喊他。
边雪闭着眼都认得这人是谁:“老样子?”
“不是不是,”周展跑着来的,嘴边白气直绕,“今天不是老样子啦,我论根买,行吗?”
边雪扬眉说:“转身,右转,直走。”
周展搓搓手:“嗯?去哪儿?”
“不是论根买?”边雪拎起玉米棒子说,“王凉粉店里有卖,去吧。”
“不是啊哥!”周展趴在玻璃柜上恳求,“我在阿珍这一直论根买的,前天拆的那包烟还剩三根呢,要不你打电话问问?”
边雪看了他几眼,恍然大悟般“哦”了声:“你在这赊账?”
“经常有人在阿珍这赊账啦。”周展没当回事。
边雪眯起眼睛:“经常?”
周展见他表情不对:“但我很少!阿珍不让我抽烟,说除非一根一根来,不然不卖!”
边雪扔下句等着,进到店内,找到杨美珍偷偷摸摸藏东西的柜子,翻出个小学生作文本。
打开一看,笔迹乱七八糟,全是边雪认不出的符号。
鹏鹏——螺旋状的圈,估计是棒棒糖。
刘眼镜——上下粗中间细的圆,不出意外这玩意儿是肥皂。
“哥哥哥,”周展在外面喊,“干嘛呢!我还在这儿呢!”
边雪合上本子,绷着嘴走出去,随意给他拿了盒烟:“算我请的,别跟杨美珍说。”
周展嘿嘿笑一声,眼睛一定,指着柜子上的书:“哥你咋这么多书!我能借吗?我带回家看,不会弄脏的。”
边雪挡住他的视线:“都是摄影书,没什么好看的。”
周展亮起眼睛,杵在店门口一个劲儿求他。
“真不好看,”边雪松了口,让他进来,“那你自己挑。”
周展差点喊他句亲哥,跑进来挑了两本,一本纯文字的老书,一本现代人物摄影集。
“摄影到底是干什么的啊?”周展捏着书,哗啦啦顺过一遍,“边雪哥你能给我拍张照吗?你拍照是不是特别特别好看呢?”
边雪还在翻杨美珍的赊账本,闻言抬头:“我拍照不好看,难看。”
周展乐呵说:“我不信,肯定是你身价太高,拍一张贼贵,然后还不轻易出山,是不是?”
边雪扬了下嘴角,双手比成一个框,对周展发出“咔嚓”一声气音:“拍好了,收着。你把我当什么了,出什么山?”
周展还想再说,边雪打断说今天店里不忙吗,然后手机响了起来。他接起电话,挥手打发走周展,自己在电暖边坐下。
“边老师好久不见,”电话那头的人含笑说,“边老师最近在哪,休息得怎么样?”
边雪拿下手机看了眼备注,嘴角的弧度撇下去:“有什么事,您直接说吧。”
“边老师还是这么直接,”那人讪讪说,“公司这边呢确实有些情况,你也知道的,许老师团队态度强硬,公司尽全力为你争取,但是……”
“但是不行,”边雪打断,看着电暖散发出来的可视热气,笑说,“几个月来公司一直都说不行,我倒是想问,是我不行,还是你们的能力、效率、策略不行?”
电话那头的人吸了口气,紧接着,桌椅拖动和含怒的骂声传来。
“张总在旁边吧,”边雪冷下声音,“有什么话是不能直接说的?让我回去工作,或者辞退我,选一个?”
电话那头变了人,张伟方压着嗓子说:“你到底是想留下还是想走人,现在说这样的话合适吗?”
“我作为Zyphos的摄影师,在跟负责人说话,哪里不合理?”边雪说,“张总,要不您放我走吧。”
张伟方拉长沉默,突然嗤笑一声:“犯了错就走,好像的确不太合理吧?你刚毕业就进入公司,知道这个机会有多难得吗,算下来,公司对你有恩啊边老师。”
边雪胃部翻涌。
当初缺钱,急着在林城站稳脚跟,他毕业后放弃深造,一头雾水闯进时尚圈,跟Zyphos签下“卖身契”。
“你明知道底片不是我放出来的,”边雪说,“公司不表态不追责,怎么,因为对方比我还好用?或者因为他上头有关系?你舍不得还是得罪不起?”
张伟方不怒反笑:“怎么这么容易生气,是不是最近没休息好?我再给你放几个月假……”
边雪额角的青筋鼓起,原本要点的烟被生生咬断。他将话筒拿远,闭眼深吸两口气,重新将手机放到嘴边。
“张总,我想我已经很有诚意了,下次再打来电话,请您也拿出点诚意吧。”
电话被边雪掐断,空气彻底陷入死寂。
风把卷帘门吹得滋啦作响,不知从哪掉出颗生锈的螺丝钉,在地上翻滚,被边雪踹进街边土坑。
它躺在那儿,周围一切如常,没什么变化。
边雪用脚趾都能猜到,放出底片的人到底是谁。
陈云豪是林城本地人,家境优渥,在国外混了两年,刚回国就被塞进公司。
干这行的谁不是从摄影助理做起?
这人倒好,刚过实习期就和边雪平起平坐,半年后更是挤掉老员工的位置,和边雪一起竞争摄影总监的职位。
这事儿倒也不是边雪瞎猜,他助理无意中看见了,这是人证。
物证调调监控就能搞定,他闹到大老板那儿,大老板态度倒也挺好,二话不说让人去查。
结果呢,监控在那天刚巧坏了,什么都没拿到。
边雪轻笑一声,捡起了地上的螺丝钉。
今夜有雨,杨美珍回来得早,关了店门,催促边雪回去休息。
回65号的路上,边雪久违地感到疲惫,胃部传来不适,像饥饿也像恶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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