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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见仆役在将酒菜都放到长案之后便纷纷退去,李斯才道:“那时候的事我也记得不是很清楚了。我只是有一点模模糊糊的记忆,记得当时那位侠士抱着主家的少爷苏唐,两人的身上突然出现了一道白光。紧接着,他们就不见了。”
唐酥:“……”
谢琢玉:“……”
唐酥和谢琢玉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的眼中看到了凝重。
事情不对劲。
李斯所说的,他看到了“侠士”和“苏唐”的身上发出了白光,这有很大的可能意味着,李斯看到的就是唐酥和谢琢玉在系统进行板块跳跃时发出的白光。
可是,系统发出的光,李斯怎么可能看得见?
虽然说在一些高级副本,里面的npc很有可能知道“系统”和“玩家”的存在,还会精准地称呼玩家为“外来者”,但这并不意味着他们能看到系统以及系统的任何衍生品。
一般情况下,副本内的npc是不可能看见系统发出的白光的。
再有就是,能察觉到“外来者”的npc,可不是一般的npc,他们大致分为两种。
第一种,流动npc,比如《桃花源》副本中的刘子骥。
谢琢玉后来曾和唐酥说过,《末日审判》中有一种npc叫“流动npc”,顾名思义,这些npc可以在不同的副本中流动,这样一来,他们当然会知道系统的存在。
刘子骥就是这种流动npc,包括在《桃花源》副本中,自愿成为副本一部分的赵楠,最终也成为了流动npc。
第二种,则是副本中有着非凡手段的npc,譬如《阿房宫》副本中的黄天。
黄天就是自己便精通玄学、可沟通天地,因此察觉到了系统的存在。
截至目前,《〈末日审判〉相关问题十万问》中只介绍过这两种npc可以知道系统的存在。
而李斯,很明显,他哪一种都不是。
他既不是在副本中流动的流动npc,也不懂玄学术法。那么,按理来说,他就根本不可能知道任何与他的古人思维相违背的东西。
目前看来也确实是这样,李斯将他看到的一切用自己的认知解释成“侠士带着苏唐飞升成仙”,而不是其他什么奇奇怪怪的东西。
所以,李斯究竟是为什么能看到系统发出的光?
唐酥看向谢琢玉,想从谢琢玉的脸上看出什么来。但遗憾的是,谢琢玉一时间也没有搞明白为什么李斯能看到他根本不应该看到的东西。
谢琢玉的脸色比唐酥想象中的还要凝重许多,唐酥这一刻也明白了,这其中一定有大问题。
将这个问题压在心里,唐酥继续问:“然后呢?白光发出之后呢?侠士就直接飞升成仙了吗?”
听了唐酥的问题,李斯的脸上露出了浓重的遗憾:“不知道。”
“不知道?”唐酥反问。
“对,就是不知道。”李斯喝了酒,也不知是不是酒劲上头的原因,他的眼中带有几分罕见的迷茫,“后来发生了什么,我就不记得了。”
宋阳朔闻言立即追问道:“不记得了?怎么可能不记得了?”
宋阳朔的身体微微前倾,离李斯的距离近了一点:“若是我看到了这等终身难得一见的奇观,怕不是要将所有的细节都牢牢地记在心中,怎么会不记得了?”
然而面对宋阳朔的问话,李斯却只是摇头:“我是真的不记得了,那之后发生了什么我完全没有印象。我再有记忆的时候,就是里正将我捡了回去的时候。”
一提起自己的身世,宋阳朔反而不好多问。见李斯神色有异,他连忙道:“来,不提这些伤心事,来,我们喝酒。”
说着,宋阳朔第一个喝光了酒爵里的酒。
宋阳朔的豪爽感染了李斯,李斯也学着宋阳朔的样子,喝了起来。
他们拉着谢琢玉喝酒谢琢玉也没有拒绝,只是抽空对唐酥说:“你别喝,小孩子不能喝酒。”
不用谢琢玉叮嘱,唐酥也明白。
他现在的身体就是一个五岁小孩的身体,别说和几个大人一起喝酒了,怕是沾到一点酒味,自己都要醉死过去。
因此唐酥乖乖地点头,在这件事上一点都没有作妖。
唐酥就在一旁跪坐,看着谢琢玉一边装得醉醺醺的样子,一边不停地给李斯和宋阳朔劝酒,顺便再一边套话。
一心三用,毫不耽误。
谢琢玉:“宋兄,许多年不见,我都快要忘记了,我们是怎么认识的了。”
醉得醉醺醺的宋阳朔一点防备心都没有,就这么把该说的不该说的全说出来了:
“但是我还记得啊。当年临淄稷下学宫,我痛骂暴秦无道,长此以往,六国必亡。可他们都不信,都说战国几百载,怎么可能会灭亡,只有你信我。”
说着,似乎是这句话在他的心里有多么重要的地位一样,他又醉醺醺地重复了一遍:“只有你信我。”
谢琢玉和唐酥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的眼中看出了惊讶。
秦确实会在几十年后统一六国,但是宋阳朔这就看出来了?
唐酥低声道:“这么看来,宋阳朔和秦方应该都是六国的有志士子,他们认为秦国有吞并六国一统天下之心,所以定下目标反秦。”
所以郑国在接受了弱秦的决策之后,会将自己的幼子郑襄托付给秦方,而宋阳朔则是直接从韩国来到了秦国,帮郑国搭把手。
只是后来出了事,秦国宗室公子嬴杰发现了郑国的阴谋,引发了秦王政驱逐客卿事件,导致咸阳乱成了一锅粥。
而按理来说应该远在魏国或者韩国或者其他什么地方的“秦方”和“郑襄”却因为被嬴杰发现了踪迹,而不得不冒险来到咸阳。
所以,问题来了。
第一,秦方究竟是怎么和宋阳朔、郑国认识的?
秦方看上去年纪不大,但已束冠,那就应该是二十来岁。出身魏国的普通人家,不出意外应该是耕读之家的士子。
宋阳朔看起来年纪与秦方相仿,但不论从穿着打扮还是住处,都能看出宋阳朔家资不菲,和秦方的生活水平根本不在一个档次。
郑国史书上没有更加明确的描写,但一个能在列国出名的水工,他的年纪就不可能太小。虽然他的孩子“郑襄”才五岁,但这并不能说明郑国的年纪不大。
既然如此,三个家世年纪都不同的人,是怎么碰到一起的?
隐约间,唐酥觉得自己忽略了什么。
他揉了揉额角,说道;“谢哥,事情不对,我们肯定缺少了一条极为重要的线索。”
谢琢玉轻轻拿下唐酥的手,自己替唐酥揉起了他的额角。谢琢玉轻声说:“别着急,慢慢想,想不出来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唐酥“嗯”了一声,脑中却在不停地回想自从副本进入第二个板块之后,在副本中究竟都发生了什么。
突然,一个细节映入唐酥的脑中。
在副本的第一个板块和第二个板块中,他都接受了一个相同的任务:“找到自己的身份并成功扮演”。
只不过在第一个板块中,唐酥的身份是齐国的复国功臣安平君田单的儿子,而在第二个板块中,唐酥的身份是肩负弱秦大任的郑国的孩子。
可是这样问题就来了——
为什么在第一个板块中,系统的奖励道具是“安平君的公子”,第二个板块的奖励道具就成了“郑国的后人”?
为什么他被明确指出是安平君的孩子,和郑国的关系却只是一个模糊的“后人”?
除非……
唐酥说道:“郑襄不是郑国的儿子,反而很有可能是郑国的孙子。”
这样一来,感觉事情就说得通了——
郑国有一个儿子,目前为止姓名不详。郑国的儿子和秦方、宋阳朔年纪相仿又志同道合,因此便成为了至交好友。
后来,不出意外,郑国的儿子很有可能是出了什么事,并且极有可能和秦国有关,因此郑国才会不顾年老体衰也要前来弱秦,并且还将自己的孙子交付给旁人。
唐酥解释了一遍自己的思路,谢琢玉瞬间明白了唐酥的意思。他转头便又和宋阳朔聊了起来。
谢琢玉:“宋兄,一别多年,我想郑兄了。”
干得漂亮!
唐酥恨不得给谢琢玉竖起大拇指。
果不其然,宋阳朔上套:“若非嬴杰那个小人见色起意害死了郑兄和嫂夫人,襄儿何至于年幼丧父?郑伯又何至于这把年纪,还要跋山涉水来到咸阳?”
说着,宋阳朔恨得将酒杯往地上一扔:“小人!”
他又骂道:“罪该万死的小人!”
说着,宋阳朔直接哭了起来:“苍天啊!不是说秦国律法严苛吗?不是说秦国律法刑上大夫吗?为何到了公子王孙这里,秦律便成了摆设?”
宋阳朔的话被李斯听见,原本已经醉得迷迷糊糊的李斯瞬间睁开了眼。他的眼中还是迷蒙一片,口中却已然先说:“胡言乱语!当年为行秦律,商君劓刑于公子虔。法不容情,何来成为摆设一说?”
“不是摆设?那是什么?”宋阳朔当即便骂道,“对普通百姓动辄酷刑,对公子王孙便屡屡法外开恩,不是摆设是什么?”
说到这里,宋阳朔嘲讽地笑了:“哦,是用来控制我等愚民的枷锁啊!”
听了宋阳朔的话,李斯直接被气到爆炸:“简直一派胡言!法者,天地之昭昭也!天下公理皆出于法……”
宋阳朔直接和李斯吵了起来,唐酥看着眼前这从未想过的一幕,顿时目瞪狗呆起来。
唐酥机械地转了一下脖子:“他们在干嘛?”
谢琢玉的大脑也停止了转动一秒钟,随即才回答道:“好像在吵架。”
唐酥和谢琢玉对视一眼,都看出了对方的想法:这个副本的走向怎么有点怪?
说实话,唐酥现在宁可发现头顶悬挂了一只吊死鬼,也不想听宋阳朔和李斯辩解法到底是什么。
头秃。
这不是他一个五岁的小孩子该听的东西。
唐酥拉着谢琢玉的袖子,说:“也听不出什么来了,我们走吧。”
谢琢玉挑眉:“这就走?不如再听听,万一他们能吵出来什么有用的线索呢?”
唐酥面无表情:“那你听啊。”
谢琢玉将注意力又放回两个吵架的人身上。
宋阳朔:“当今之世,唯有儒家可正世风、传千古,天下学儒,自然天下太平!”
李斯:“谬论!人性本恶,圣人之言亦不能教化。唯有施行严法,才可约束世人言行。”
宋阳朔:“律法无情,不通人世,岂可作为治国之策?”
李斯:“经典虽好,却失之强力,如何能治国安邦?”
宋阳朔:“法家……”
李斯:“儒家……”
谢琢玉:“……”
谢琢玉面无表情地改口:“你说得对,我们走吧。”
再听下去,先疯的人就是他了。
谢琢玉面无表情地抱着唐酥离开了这个恐怖的战场,好像背后是烽烟四起的弹火连天,看上去颇有几分逃之夭夭的味道。
可怕,真是太可怕了,谢琢玉心有余悸:“你们文化人吵架都这样的吗?”
唐酥也缓不过神来:“不知道啊,我也不是文化人啊。”
好半晌,唐酥才深呼一口气,说道:“下次不要再让他们喝酒了,这真是比核/爆/炸都可怕的灾难。”
唐酥喃喃道:“怪不得叫惩罚副本,我确实受到惩罚了。”
现在他一静下来,就满脑子的“法家”“儒家”“圣人言”,唐酥只想高呼救命。
见周围无人,唐酥拍了拍谢琢玉的肩膀,道:“把我放下来,我想自己走。”
天天被谢琢玉抱着,他都觉得自己的腿要退化了。
想到这周围应该不会有危险,谢琢玉便将唐酥放了下来,照顾着唐酥的小短腿,陪唐酥慢慢走。
唐酥边走边说:“现在的情况听起来应该很明显了:我是郑国的孙子,郑国的儿子因为妻子被秦国公子嬴杰盯上,夫妻二人双双死在嬴杰手中,所以才有了郑国弱秦等一系列的事。”
“你是魏国士子秦方,本就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士子,但是因为和郑国的儿子是友人,你为了兄弟两肋插刀,在本就不富裕的情况下收养了我这个故友之子。”
“但是……”说到这里,唐酥不由顿住脚步,“一切都这么明显了,为什么系统还没有传来你的任务完成的提示?”
唐酥的任务已经完成,他这样复杂的身份,仅仅猜出自己是郑国的后人,甚至定位都出了错,但系统依然认为唐酥的任务完成了,简直大方的不像系统。
可是面对谢琢玉,明明看起来谢琢玉的身份已经全部暴露在阳光下,系统却迟迟不肯给出回应。
唐酥问:“谢哥,你说系统会不会故意给你小鞋穿?”
“……”谢琢玉沉默了一瞬,默默咽下“自己很招系统讨厌”这个令人悲伤的事实,才说道,“不会。下发任务一旦完成就会给予奖励,这是系统的程序,祂自己也改变不了。”
既然如此,那么系统出bug的可能性便几乎为零。也就是说,他们真的忽略了什么,而那样被他们忽略的东西,就是解开谢琢玉的身份的关键线索。
“我好像知道我们忽略什么了。”唐酥道,“我们还没有搞明白,我们为什么会来秦国。”
唐酥想着自进入第二个板块以来发生的所有事,慢慢地理顺了自己的思路:“郑国的儿子死了,郑国要弱秦,知道自己可能一去不回,所以才把孙子郑襄托付给了秦方。而秦方是魏人,身上带着的也是魏国的钱币,因此可以做一个推测:秦方带着郑襄去了魏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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