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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抓的越来越紧, 好像很怕对方离开。
可许穆宁却在察觉他的不安和身体微微的颤抖时,主动蹲下和萧熔平视。
萧熔害怕与人相隔的那段距离终于被缩小,他重新对上了那双温柔的眼睛。
那双眼里满是担忧, 甚至轻皱着眉头,手掌一下一下拍着他的后背,仿佛在哄一只受惊的小动物:
“好了别哭了,哭得这么难过,谁欺负你了,哥帮你揍他。”
萧熔明明没有哭,他不会哭,八岁的萧熔也是小男子汉。
可许穆宁非要笃定地说他哭了,不仅说他哭,还说他哭得稀里哗啦,邋里邋遢。
好像许穆宁真的一眼就看出了他内心的难过。
萧熔张了张嘴,想反驳,喉咙里却像被什么堵住了。
露天荧幕上的电影片尾曲播放结束,一阵风正好从茉莉花田中吹来。
萧熔的眼睛被吹得干涩,许穆宁此时温声细语的轻哄和担忧的神情,仿佛一首迟到八年的摇篮曲,弥补了萧熔作为一个孩子,从出生起一直缺失的关爱。
许穆宁是第一个在乎萧熔是否难过的人。
满心委屈终于在此时如洪水破堤般涌来,萧熔鼻子一酸,知道自己当不了小男子汉,再也忍不住地嚎啕大哭起来。
萧熔的哭泣,原来是许穆宁教他的。
他张大嘴巴,两只手紧紧抓着许穆宁的裙摆,就像一个这个年纪再正常不过的孩子般,眼泪汪汪的哭泣。
心思再多、再坚强的小孩,在这个被人随口说一声“不哭不哭”就真哭起来的年纪,委屈时再怎么想憋着都会情不自禁地张开双手,寻求别人的安慰和拥抱。
萧熔也不例外,积压多年的情绪在他幼小的胸腔中爆发,不发达的泪腺好像在今天全被许穆宁突如其来的关心打开。
他哭得眼睛都睁不开,抹了好几次眼泪,面前那人的面庞仍旧是模糊晃动的,如同一个他自己想象出来安慰自己的泡影,一眨眼就会消散。
萧熔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怎么都看不清许穆宁,急得他两只脏兮兮的小狗爪抬起来就往许穆宁腰上抱,泪流满面的小脸也往许穆宁怀里凑。
像个执拗的小钻土机,一会的功夫就把自己整个上半身钻进了许穆宁怀里。
许穆宁很快被小孩没轻没重的动作推得接连往后退。
“诶!诶!小屁孩跟谁耍赖呢,你认识我吗就敢贴这么近?”
小钻土机的力气很大的,当时十八岁已经成年的许穆宁,力气竟然有些敌不过八岁的萧熔。
许穆宁竭力推开萧熔往后退,萧熔哭得天上地下都分不清,距离一拉大,他便更加着急忙慌往前伸着手,想往许穆宁身上贴。
活像个讨奶吃的小土狗。
尤其他身上穿着的那条橘色小背带裤,裤脚脏兮兮的,在穿过花田朝许穆宁奔来时,身上也弄得黑一块黄一块,更像小土狗了。
许穆宁被可怜巴巴的小土狗追着,几步退到了露天影院的栅栏处,他退无可退,一只脚不小心踩到了一块小石头,重心不稳直接坐倒在了地上。
许穆宁自作自受,被小土狗瞅准机会,结结实实抱了个满怀,萧熔脸上的鼻涕眼泪,立马蹭了许穆宁一身。
“臭孩子你把我裙子弄脏了!”
许穆宁怎么推都推不开小家伙,突然特别后悔方才坏心眼逗人家。
后悔也没用,许穆宁活该,只能被嗷嗷大哭像头小牛一样的破小孩紧紧箍着腰。
箍得他痛死了,从喉咙里呛咳了好几声。
胸腔像压了块石头似的,难受死了。
难受也没用,谁叫他故意欺负人!
许穆宁方才就是存心的,他看电影看得好好的,正到精彩的地方,谁知突然冒出来一个委屈巴巴的小孩打搅他。
这小孩小脸拧得跟个柠檬似的,一身挺时髦的背带裤穿在身上,上半身还穿着格纹小衬衫,打着精致兮兮的领结。
皮鞋踩在地上哒哒响,一身黄灿灿的打扮,跟个胡萝卜似的,一看就不是他们这里的本地人。
许穆宁知道他们村虽然发展落后,但后山庄园里出入的全是和他们这里不一样的人,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就小孩这穿着打扮,当时的许穆宁一眼就看出对方是从哪来的了。
怎么,不愁吃不愁穿的小少爷,也会难过兮兮地拧着个小脸吗。
许穆宁当时就特想逗逗这人,尤其是看到这小孩明明一副受了天大委屈的样,却只憋着气不出声,小小年纪还学大人样,别给憋坏了讹上他!
当时的许穆宁可没钱,担待不起这样精贵的小少爷。
谁知才说了几句“不哭不哭”之后,这小子就发作了。
果然是来讹他的!
直接一屁股把他推倒了!
许穆宁一脸招惹小白眼狼的气愤模样,看着怀里的烫手山芋,高高抬起手撇清关系:
“看清楚了,我可没推你,别说是我把你惹哭的,你就算真的讹上我,我也没钱给你。”
在荧幕后台放电影的老头倒在躺椅上呼呼大睡,听见他们这边的动静睁开一只眼睛看过来。
他刚才虽然闭着眼睛,耳朵可是开着的,他全都听见了。
可不就是许穆宁招惹人吗?人家小胡萝卜一开始根本没哭,你非得“不哭不哭”的戏弄人家,现在真哭了你又没招了。
活该!
“你到底谁家小孩?要不要讹我啊?”许穆宁出于警惕干脆直白地问了。
萧熔毛茸茸的脑袋摇了摇,许穆宁这才松了一口气。
看萧熔哭成这副惨样,他心里还有些微微的欣慰。
哭出来就是好事,小屁孩不高兴不就得哭吗?憋着铁定是会出事的。
虽然在许穆宁家里,动不动就哭的孩子是会被爸爸打的,可面前这孩子一看就和他们不一样。
他的爸爸妈妈应该对他很好。
既然小孩不是来讹他的,许穆宁放下心,却也忍不下心丢下人离开。
虽然当时的萧熔对许穆宁来说是个陌生人,但许穆宁被家中姐姐们影响,心地从很小的时候起就藏着一份心软。
更别说许穆宁当时十八岁,还不像三十岁的他对谁都设有防备。
于是,许穆宁顿在半空的手便慢慢放在萧熔背上拍了拍,像家里姐姐们时常安慰他的那样,对萧熔温声哄道:
“哭吧哭吧,哭出来就没事了,不过我赶着回家,最多再借你哭三分钟。”
“你这小孩,胆子倒挺大,要是我是坏人,你一扑上来我就把你抓走了怎么办。”
长大后的萧熔巴不得许穆宁将他抓走。
而现在,他一听许穆宁要离开,脑袋在许穆宁胸口埋得更深,很快便闻到许穆宁身上的茉莉香,混着丝丝缕缕被阳光晒过的味道。
他像小狗似的嗅了嗅,也许是真哭迷糊了,泪眼里模模糊糊倒映着许穆宁身上的紫色裙子,他很自然便想到自己的妈妈,可妈妈从没这样抱过他。
他不知道妈妈的味道是什么样,只知道现在抱着他的这个人,身上有温暖的茉莉香。
八岁的小孩脑袋瓜奇形怪状,很快就把茉莉香和妈妈划了等号。
把温柔抱着他、愿意安抚他的许穆宁也和妈妈划了等号。
于是在许穆宁扭过头,静静等着萧熔平复心情的那几分钟里,许穆宁忽然在电影荧幕上看见他和面前小孩的倒影。
他们坐在投影仪面前,两人的身影很自然被投在了巨大的白色荧幕上。
荧幕里,许穆宁的侧脸被投映在上面,他微微低着头,倒映出来的灰色影子离小孩的影子还有一段距离。
可下一秒,小孩在许穆宁怀里挪了挪位置,小心翼翼仰起头,从许穆宁的角度看,小孩只是靠他更近了一些。
可荧幕里倒映出来的影子,萧熔的脑袋却刚好凑到了许穆宁影子的嘴唇处。
小家伙借着这个借位的投影,在许穆宁身上悄悄偷了一个吻。
并毫无分寸可言地喊了一声:“妈妈。”
许穆宁一怔,一句“谁是你妈妈”还没骂出口,又被自己噎了回去。
许穆宁也没有妈妈,他的妈妈一辈子生了四个孩子,受尽苦头,终于在许穆宁出生后跟着别人离开了这个村庄。
他和姐姐们都觉得妈妈终于解脱了,可当时的许穆宁,也是没有妈妈的孩子。
所以在萧熔对他喊出这声称呼时,许穆宁想骂人的嘴忽然就闭了起来。
不愁吃不愁穿的小可怜蛋,原来也是个没有妈妈关心的空心蛋。
谁知道就是这么一时的默许,许穆宁在之后一周的生活里,身后就长了一条小尾巴。
小尾巴像只橘色的小黄鸭,每天跟在他后面嘎嘎嘎嘎嘎,妈妈妈妈妈。
烦死了!
第32章 小家伙
萧家夫妇在庄园里度假一星期, 萧熔便当许穆宁的小尾巴当了一星期。
每天萧熔都会偷偷溜出去找许穆宁,跟在他身后的保姆被萧熔用自己的压岁钱打发,每次回家都向他的父亲萧舟寒汇报说, 小少爷不做学校的功课, 又跑去乡下田野里浪去了。
萧舟寒是高知贵门出生的人, 骨子的傲慢让他对穷乡僻壤的的一切穷酸事物都充满了蔑视。
别的孩子这个年纪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就萧熔这个混账玩意整天往穷地方钻,平常在学校也不学好。
萧舟寒很早就知道自己的亲生儿子长大后不会有出息, 所以再怎么不待见萧铭承,多少也会把公司事物交给他打理。
当然, 这只是暂时的,等萧熔长大后,萧舟寒还是会把那些本就不属于萧铭承的东西收回来。
可当时年幼的萧熔, 在父亲愿意正视哥哥之后,觉得自己所做的一切都是值得的。
萧熔那时还不知道自己家里扭曲的家庭状况,他只是用年幼时观察学习到的东西, 去小心翼翼维护着家里所有人的平衡。
渐渐地, 萧熔发现, 自己越是表现得像个什么都学不好的草包、混账、纨绔子弟,越是犯错,他的父亲对他越失望,转而去关心他的哥哥。
似乎是因为自己母亲的缘故,萧熔能感受到父亲即使不喜欢他,也会下意识的偏袒他。
可他的哥哥不同, 他的哥哥永远被父亲打压。
在萧家,萧铭承是唯一对萧熔好的人,萧铭承聪明温柔有担当, 可萧舟寒每次都当着萧熔的面狠狠羞辱萧铭承。
最严重的一次,萧舟寒甚至想把萧铭承赶出家门。
萧铭承要被父亲送走的那天,年幼的萧熔什么也做不到,只能紧紧抱着哥哥试图用这种方法挽留他,挽留在这个家里唯一对他好的人。
可当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当萧熔靠近萧铭承的那一秒,他想做的明明是拉住哥哥,可在场所有的佣人们纷纷尖叫起来。
“落水了!小少爷把萧铭承推下了水!救命!快救救萧铭承!”
总在家庭里担惊受怕的孩子,思维似乎总是迟钝的,总在故意犯错的萧熔,似乎终于把自己弄成了一个彻头彻尾的蠢货。
连靠近自己的哥哥时脚底都能打滑,硬生生将萧铭承在冬天时,推进了冰凉刺骨的观赏湖中。
可真的是萧熔脚底打滑吗,萧熔不知道,他也不想知道。
他只知道在自己把哥哥推进水里之后,他的哥哥生了一场大病,萧舟寒碍于事发当天众多亲戚朋友在场的缘故,为了保全面子,痛骂了萧熔一顿,并最终同意把萧铭承留了下来。
哥哥留下来了,对于萧熔来说这就够了。
至少在这个世界上,年幼的萧熔还有愿意关心他的哥哥。
只是萧铭承在那个冬天过后,便落下了严重的肺炎,身体越来越差,每隔几天就要往医院跑。
所有人都说这是萧熔的错,年幼的萧熔也觉得是自己的错。
他的出生本来就是一场错误,一场在强迫和屈辱中诞生的错误。
没有人期待萧熔的出生,萧熔是一颗山体塌陷时被强行剥落的、孤单的小石头,为了让自己扭曲的家庭保持一种表面的和平,还没学会长大的他早已学会察言观色。
他会把自己滚成一颗无用的、灰扑扑的、暗淡无光的傻石头,衬托哥哥的光亮,也弥补自己心中那股奇怪的空落感。
好像在向自己证明,看,出生在这个世界的他,被亲生母亲厌恶嫌弃的他,好像还是有点用处的。
不然,他也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在之后的日子中生活下去了。
只有八岁的萧熔,看着每天从天边升起的太阳,忽然很想回到妈妈温暖的身体中,母亲的子宫在孕育他时,至少愿意把身体的养分输送给他。
可出生后的他,再想汲取别人的温暖和养分,是需要付出代价的。
年幼的萧熔像一个小病人,奇形怪状的脑袋瓜每天都在闷闷不乐,压抑着,纠结着,既不学好,也不变坏,在父亲面前永远扮演着一个废物的角色。
也不知怎么了。
“又怎么了我的小少爷?不就是吼了你两句吗,又撇着个小嘴给谁看?”
一望无际的茉莉花田中,许穆宁背着竹篮和农人们一起采摘茉莉。
萧熔则被许穆宁骂了两句之后,直接委屈成一坨黑布隆冬的石头,缩在大树底下一声不吭自闭去了。
树叶投下来的阴影打在他的身上,许穆宁不耐烦的话语也冷冰冰落在他的心里,像一团黑压压的乌云,压得萧熔幼小的心灵拔凉拔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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