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直郁郁寡欢的小萧熔,看着照片里的学校,漆黑的眼睛中终于增添了几分光亮。
萧老爷子为几栋教学楼都取了名字,萧熔抱紧手中紫色的小枕头,指着正对校门最显眼的那栋教学楼说:
“爷爷,我可以为这栋楼换个名字吗?”
这是萧熔沉默寡言这么长时间以来,对老爷子说的第一句完整的话,老爷子感动得一把鼻涕一把泪,脸上的皱纹仿佛都高兴得舒展了不少。
“换!肯定能换!你换个奥特曼上去,爷爷都给你安排上!”
萧熔不喜欢奥特曼。
他移开眼睛,不好意思地说:
“穆宁楼,叫穆宁楼可以吗爷爷。”
萧熔喜欢许穆宁。
萧老爷子一拍手,“穆宁,穆如清风,宁静致远,好名字啊,连校训都省了,不愧是我们家大孙子,取名天才啊!就叫这个,爷爷马上叫人安排下去。”
萧老爷子说干就干,很快就联系好下边的人把这事交代了。
爷爷打电话时,小萧熔则侧过脑袋,脸紧紧贴着膝盖上的紫色小抱枕,看向窗外那栋低矮的小土墙房子。
一束暖黄的灯光从那栋房子里的窗户射出来,一个黑色的人影正坐在窗边,拿着笔,低头学习。
对方如茉莉花瓣般柔和的侧脸,正聚精会神地盯着桌面上的课本,纤长的睫毛在眨动时能清楚地在影子里看见。
正是高中时期的许穆宁,萧熔很久没见的许穆宁。
自从许珺从山崖摔下去,摔断一只腿之后,萧熔一直不敢出现在许穆宁面前。
连远远看着的勇气都没有。
直到现在,萧熔做噩梦还会梦见在庄园那天,许穆宁对他露出的那种厌恶和狰狞的表情。
梦里,许穆宁揪着他的领脖子,用痛恨至极的语气对他说:
“都是你的错!都是你的错!我的家人,我的姐姐,都是你害的!”
曾经温柔抚摸着萧熔,说他的出生不是一场错误的许穆宁,如今也和其他人一起指责萧熔。
时间久了,年幼且敏感的萧熔,好像真的把一切错误都归咎在了自己的身上。
他已经不敢再见许穆宁了。
可他每天都在想念对方,只能在许穆宁耳朵流血被送进医院那天,偷偷捡回被对方扔掉的那条紫色裙子,作为唯一可以思念的东西。
期间萧熔用自己全部的压岁钱和向爷爷求助来的资金,以匿名捐款的形式给许穆宁姐姐的腿做了手术。
萧老爷子为了讨萧熔的开心,还让市政/府为茉云村建立了女子中学,并为许穆宁的的姐姐第一时间安排了入学名额,许穆宁则继续通过萧铭承的慈善助学基金,在原来的学校读书。
萧熔只能通过这种笨拙的方式,弥补自己的错误,离许穆宁近一点,再近一点。
萧熔抱着小抱枕,看着窗边那道身影出神,打完电话的萧老爷子拳头抵在嘴边咳了咳,终于问出他一直想问的那句话。
“好大孙儿,让爷爷做这么多,你小子是不是对人家许家小姑娘有意思啊,就跟你岁数差不多大那个,你实话跟爷爷说,你是不是喜欢人家,爷爷不笑话你。”
萧老爷子说的是许穆宁最小的妹妹,许越,只比当时的萧熔大两岁。
可这老爷子拉纤点煤的不害臊,平常最喜欢逗小辈们玩,尚且十岁的萧熔哪懂什么叫喜欢。
如果想永远待在一个人身边,看他笑,看他开心,时不时能抱抱亲亲对方就叫喜欢的话,那萧熔真的超级喜欢许穆宁了。
“才不是。”
萧熔不喜欢许家小妹,他喜欢许家的哥哥。
小小的萧熔说这话时,已经像个小鸵鸟,红着耳朵将脑袋紧紧埋在了抱枕里面。
萧老爷子立马哈哈大笑起来,“还真是这么回事啊,那敢情好啊!等改天,改天爷爷就上门亲自给你们订娃娃亲去。”
“娃娃亲”这词一出,萧熔的脸瞬间红得冒烟,红的快要爆炸,抱着枕头的手都忍不住高兴得哆嗦起来。
他立马指着那栋土墙房子窗后的人说:“我想和他……订娃娃亲。”
萧老爷子顺着萧熔所指的方向看去,土墙房子的窗户刚好被人打开。
而来开窗的不是许穆宁,好巧不巧正是许家小妹,许越。
“太热了哥,把窗户打开吧。”许越说。
而等萧熔再回头时,许越走了,许穆宁又站起来把窗户关了起来。
“热就去外边玩,风这么大,大姐腿不能受寒。”许穆宁回答道。
总之,一切都是那么阴差阳错,窗户一开一关的功夫,萧老爷子看到的是许越,而萧熔看到的却是许穆宁。
导致萧熔从那天起一直以为,以后他就是可以和许穆宁结婚的人了!
只要时间够久,只要许穆宁能把儿时的萧熔忘记,忘记他就是那个导致姐姐腿残疾的人,萧熔也许就能隐瞒一切,重新出现在许穆宁面前。
萧熔扒着车窗,看着小房子里窗户边倒映出来的那道柔和身影,一直郁郁寡欢的脸上终于多了几分希望,连脸颊都红扑扑的。
他好想快点长大,长大后他是不是就能和许穆宁结婚了……
——
一眨眼十年过去,萧熔长成如今这副朝气蓬勃、热情洋溢、好像浑身牛劲永远使不完的健朗模样,和家里那位把他宠到天上的萧老爷子脱不了干系。
可更重要的,仍旧是因为许穆宁。
大概在萧熔十五岁的时候,他收到了一封来自许穆宁的信。
这么多年,萧家对许穆宁和他姐姐妹妹的匿名资助一直没停下,许穆宁和他大姐被资助到了H市上大学。
他的小妹许越,则因为“娃娃亲”的缘故,被萧老爷子私底下额外关注,在许越外出打工时被资助送到了国外,并在之后的日子进入娱乐圈,走入了演绎的道路。
许穆宁和他大姐在自己闯出一份事业后,抱着感恩的心找了多方关系,要把这份资助的恩情还给对方。
可无论再怎么努力,仍旧找不到半点关于萧家的风声。
其实是萧熔在其中作怪,紧紧捂着茉云乡市政/府的嘴,说什么都不让他们透露出关于萧熔和萧家的一丁点消息。
当时只过了五年,萧熔还在害怕,害怕许穆宁还记得他。
害怕许穆宁还在责怪他。
只是后来市政府那边,一位知道点内情的叔叔向萧熔说,许穆宁有东西交给他,说无论如何都要转交到他手里。
萧熔这才透露出一个八竿子也打不着的家庭地址给许穆宁。
一周过后,萧熔就收到了许穆宁的信件,一封手写的资助感谢信。
以及用好几层报纸层层叠叠包在一起的一张银行卡,以及五千块钱的现金。
这些钱是当时许穆宁刚保上研,而姐姐刚创业第一年时,两人能拿出来的所有积蓄。
萧熔屏住呼吸,颤抖着双手打开许穆宁寄给他的信件,当看见里面许穆宁亲手写的字迹的那一刻,萧熔不争气的泪水已经大滴大滴掉落下来。
许穆宁字迹端正秀丽,在信中这样说道:
【致未曾谋面的资助者:】
感谢您对我和姐姐这么久以来的伸以援手和慷慨的帮助,过去一段时间,我时常面临着糟糕和不幸,巨大的经济压力让我和姐姐的生活变得异常艰难,每一笔开支似乎都需要精打细算。
姐姐右腿残疾,无法脚落地面正常行走,我虽四肢健全,但也曾和姐姐一样,感觉脚下的路如同悬崖峭壁难以迈步,我们没有希望,更不敢许下奢侈的愿望,我们脚下的路似乎总是渺茫和黑暗的。
可就是这个时候,您出现了,您的资助极大的缓解了我们的燃眉之急,姐姐考上了心仪的专业,换了很好的轮椅,不能行走的她有的时候甚至能靠新轮椅,第一个去到教室,她真的很热爱读书,也很适合读书,她总能在学期结束时取得优秀的奖学金。
而我也在您的帮助下,顺利申上了学校的研究生,并买了崭新干净的衣服,还记得我人生当中的第一套西装,在我学业答辩时陪伴我顺利毕业的西装,就是在您的帮助下买的。
虽然我不知道您是谁,也许对您来说这样的帮助不值一提,但您的恩情,我和姐姐没齿难忘。
我的家乡盛产茉莉,信件里还有一支我做的茉莉缠花,希望能把家乡最美好的祝福送给您,送君茉莉,愿君莫离,我还是希望自己能够足够幸运,在我的人生中真正遇见您,我和姐姐会一直盼望着和您见面,把恩情面对面报答给您。
愿您平安健康,一切安好,再次感谢您无私的帮助。
【落款】
盼望着您的:许穆宁
许穆宁的信,用心,尊敬,每一句话都是发自肺腑的感谢,可那都是写给萧熔爷爷的,他哪里知道会寄给了当时才十多岁的萧熔。
如果知道,许穆宁想自己可能真的会找个地洞钻下去!
十五岁高中生小屁孩萧熔,在许穆宁一声声“您您您”中当场炸了,“嘣!”一声炸得小心脏扑通扑通,脸红红耳红红,连眼睛都红了。
当场就抱着许穆宁的手写信和那朵漂亮的茉莉缠花,哭得稀里哗啦邋里邋遢的,彻底哭成了一个没骨气的大泪人。
许穆宁写信时特意挑选了精致漂亮的信封和信纸,兴许是沾过许穆宁身的缘故,萧熔将信封凑近自己鼻子哭时,还能若有若无的闻见许穆宁身上那股熟悉的香味。
萧熔闻了一下耳根愈发红了。
十五岁的小屁孩不比以前,已经知道什么是喜欢了。
而且是那种喜欢!
于是一分钟之后,萧熔“哧啦”一声撕下自己的作业本,拿起高一小屁孩画图时用的自动铅笔,用和许穆宁字迹对比明显的狗爬字,大大写了一句:
你才不欢迎我来见你!
不过,我真的好喜欢你!
萧熔写完,作势就要把这张破破烂烂的作业纸原路寄回去,可等邮递员来到他家门口时,萧熔终于冷静了,手里紧紧握着许穆宁的信,只把那包报纸包着的钱重新寄了回去。
高中生萧熔还把自己一年的零花钱卡,也一并寄了过去。
他对邮递员说:“明天这个时候再来我家一趟,我还有东西要给你。”
于是一天后,远在J大上研究生的许穆宁,同样收到了一封用数学作业本写的信。
那作业本被撕得乱七八糟的角落里,隐隐约约还看得出来一个被老师用红笔批改出来的零分大鸭蛋。
看上去不大聪明。
萧熔能聪明就怪了,说他故意在学校不学好是为了衬托他哥哥萧铭承是一方面,最重要的另一方面则是,萧熔脑子里从小到大就只装着许穆宁三个大字,早熟思春的臭小子,数学能学好那真是没王法了。
他自己也不想学,萧熔脑子不笨,可心思压根不在学习上,时刻在早恋路上跃跃欲试的小高中生,能学得进去就怪了。
他那脑袋活该是个鸭蛋脑袋,许穆宁脑袋!
许穆宁收到信件时,信里字迹看得出对方已经尽了最大的努力,这回不像狗爬的字了,反而像一个个张牙舞爪的大蚊子。
许穆宁将信纸凑近了看,看了十分钟硬是没看出来写的什么内容。
信封上的寄件人也是匿名的,地址和署名都没有,许穆宁都快以为是谁弄给他的恶作剧。
那时候还是有校园贴吧的年代,许穆宁于是发了个帖子询问。
很快就有同款字迹的热心同学出来回答了,对方说上面写的是:
我才是一直盼望着你的那个!(划掉)
资助的钱不用谢,反正也不是我的,是我爷(划划划划)
总之我暂时还不能跟你见面,我、我长得太丑了,过几年我会去找你的,不过,如果你愿意一直跟我这样书信来往的话,算了,你不愿意就算了。
我其实有很多话想跟你说,但我不能说,就这样不说了。
【落款】
最喜欢你的(划划划划划划)
会一直帮助你的:小茉莉
——
一切发生得都是那么顺其自然、顺理成章,萧熔和许穆宁就这么在网络发达的年代,保持了将近一年的书信来往。
许穆宁也不是没怀疑过书信对面那人的身份以及年龄,实在这人每次和他写的东西都太……太活泼了一点,甚至有点幼稚。
字里行间哪哪都看不出一个资助者的身份。
37/64 首页 上一页 35 36 37 38 39 40 下一页 尾页 |